他的劇評是一流的.他寫有 國劇名伶軼事,孟小冬與言高馬譚,及青衣
花臉小丑.容乃公會在以後介紹這位曾是台灣廣播元老的京劇行家.
連良獨樹一幟(一)
作者:丁秉鐩(台灣)
過去北平戲院的戲單、海報和報上的廣告,對於演員都要加上頭銜,並且還要堆砌形容詞。像什麼"譚派嫡傳,正宗老生"啦,"南北馳名,第一武生"啦,"馳譽平津,文武花臉"啦;而對坤旦的形容詞,最普遍的是"綺年玉貌,色藝雙絕"。北平的戲班很多,有時候在一天的報上,能讓你發現"六絕或八絕"(三人或四人)。其為濫調是可見一斑了。
坤旦論藝,雪艷琴僅遜於梅程尚荀四大名旦,而劇藝高於其他一切男女旦角(筱翠花另當別論),但非絕色。陸素娟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稱,但是劇藝不夠精湛。她二人都不足稱為"雙?quot;,何況他人?只有個言慧珠,能稱"色藝俱佳"罷了。
但是有兩位男演員,他們的頭銜恰如其分,為內外行所公認。一位是楊小樓的"國劇宗師"。他的武生戲淵源於乃師(俞菊笙)、其父(楊月樓),卻又吸取各家(張淇林、姚增祿、楊隆壽、牛松山)之長,自己融會貫通,蔚成一代宗匠,堪稱空前絕後。一位就是馬連良的"獨樹一幟"了。他藝宗譚、余,旁及賈洪林,對唱腔、念白、做表、身段、扮相、服飾,演員陣容、舞台氣氛,都加以考究,自出機杼,儼然成為馬派。雖然譽之所至,謗亦隨之,但是"獨樹一幟"四個字,他卻當之無愧的。
一 家世、學藝
馬連良是回教人,世居北平,從祖父起就在阜成門(俗稱平則門)外開茶館兒,人稱"門馬家"。他父親名西園,行二,叔父昆山,叔父沛霖,外一位名不詳,一共昆仲四人。母親滿氏生連良、連貴,及女一人。四房的兄弟在一起排行,連良腥□□擅□笠話隳諦卸汲莆?quot;馬三爺"。(很奇怪,國繆菰斃腥□奶□嗔耍□鶘偕絞牆鶉□□□躍張笫茄勻□□□碭宦皇橇硪晃宦砣□□?連貴行六。連良之妹適楊姓,早孀,遺一子,名楊元勳,入富連成學須生,後改經勵科。
馬家茶館院落很大,最早是普通茶館,後來不知怎麼成了戲迷的聚會所了。於是大家成天聚在那裡,吊嗓子、打把子、練功、排身段,快成了非正式的科班啦。茶客多,自然生意興隆,馬家更為歡迎,而在這種國劇氣氛之下,馬連良的叔父馬昆山、叔父馬沛霖,也就都拜師學戲了,全工老生。到了連良這一輩,四房的弟兄們,也都進入梨園界。大爺馬春樵,先學梆子,後改二黃,戲路很寬,本工花臉,能兼演武生、老生、紅生。二爺不詳。四爺馬四立,工小花臉,也會老生(紀玉良就拜他為師學老生),後來給馬連良管事;有時候也在台上配戲。五爺馬全增,學經勵科,後來幫著陳信勤給奚嘯伯管事。馬最良工老生,學他哥哥(連良),藝宗馬派,唱做身上都稍有相似之處,就是體力差了一點。一度在天津日租界中原公司妙舞台長期演唱,在各處也跑了不少碼頭,他不是行七就是行八。
單說馬連良這一房,他父親馬西園,身材魁梧,人很豪爽,慈眉善目,個性忠厚。連良成名以後,馬西園就享福了,常往清真寺去,很近教門,逝世後的葬儀很隆重豐盛。母親滿氏,身量不矮,前額高而寬,眼睛較小。非常健康,享壽快到九十歲才逝世。馬連良的前額和眼睛,非常像他的老太大。馬連貴長得與連良酷似,自然也是像母親,他學場面,工大鑼,有名於時,一直幫他三哥。馬連良原配王氏,與馬連昆妻為姊妹行,所以馬連良、馬連昆是連襟。馬連昆工架子花臉,非常淵博,文武昆亂不擋,戲路極廣。他還擅武術,最早搭馬連良班,還為連良個人保鏢。就是人性太差,喜歡在台上惡作劇,在內行圈裡人緣極壞;後來也因故脫離馬連良的班兒了。他兒子馬少昆,也唱架子花臉,來台後曾搭大鵬國劇隊,十幾年前就辭出改作外行了,人也發胖啦。王氏進門幾年沒有生養,就抱養一個兒子馬崇仁。誰知崇仁進門以後,王氏就開懷生產了,生了三男二女。名字隨著崇仁排,依次叫崇義、崇禮、崇智。這時馬連貴太太穆氏生產頭胎兒子,也隨著三哥屋裡的孩子起名字,名崇信,排行小五兒,長大了入榮春社學老生,藝名馬榮祥。他的面相和嗓音,與他三伯父(馬連良)很像,在台灣大鵬國劇隊有年,可惜沒有把他伯父的戲,往深刻處研究,否則馬派傳人就非他莫屬了。馬連貴太太穆氏,是北平前門外穆家寨清真館的姑奶奶,穆家寨的"炒疙瘩兒"最出名,馬太太當然也熟悉炒法了,馬榮祥也學會了這獨得之秘。在大鵬劇隊時常請隊友到他家去吃"炒疙塔兒"。從二十年前起,他就曾虛邀了筆者兩次,到他家去吃"炒疙瘩兒",但是迄未實現。現在他已長期居留美國了,筆者更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何時才能吃到嘴了。(一笑!)倒是希望他在美國把"炒疙瘩兒"發揚光大,能大發財源就好了。
馬連良的姑母適哈,生哈寶山,所以馬連良與哈寶山是表兄弟。哈寶山是現在大鵬國劇隊老生哈元章的四叔,於是哈元章與馬榮祥也算表兄弟。
王氏所生兩個女兒,大女兒嫁與黃元慶,系富連成社六科武生,外號"小老虎兒"。在筆者三十七年離開大陸時,其次女尚待字閨中,後來嫁與何人不明。王氏死後,馬連良續娶陳慧璉。陳慧璉人很精明強幹,也輔佐連良辦不少事情。她進馬家門時,連良已是大紅,所以她是多年來大家所熟知的馬三奶奶,而對連良原配王氏,知道的人卻很少了。馬連良抱養,帶王、陳二氏所生,一共有十一個兒子,也夠得上是"多產作家"了。
馬連良是光緒二十七年,歲次辛丑正月初十日生,那年他老太太三十五歲。乳名"三賞兒"。自幼聰穎過人,光緒三十四年他八歲,送人喜連成科班學戲,排名連良。那一科原有七十四個人,截至民國二十一年,故去九位,就剩六十五位了,現在恐怕都蕩然無存啦。富社學生,都經蕭長華老師給起個"字",按"如"字排。譬如侯喜瑞字"藹如",葉盛蘭字"芝如",李盛藻字"瀚如",馬連良字"溫如",他成名以後,又自稱"扶風館主",組的班名也是"扶風社"。他進科班以後,先學武生,教師是茹萊卿(茹錫九的父親,茹富蘭的祖父,茹元俊的曾祖父,茹家是四代武生。)有《探莊》的石秀(嚴格一點說是武小生的戲),《淮安府》的賀仁傑,《小天宮》的造化仙等,所以馬連良的武功,是有良好基礎的。後來又從蔡榮貴、蕭長華等各位老師學老生戲。以前科班學戲的過程,是從底包、零碎兒、配角學起,逐漸再學正戲。不像現在國劇訓練班的學生,一開始就打算學正戲,唱大軸;於是許多基本的小戲不會,卻學些複雜見功力的大戲。就如同小學生念大學課本一樣,那能念得懂嗎?那麼演出的成績也就可想而知。這完全是"臘等躁進",但現在已蔚成風氣,而主其事者也都不懂,也就言之可歎了。馬連良起先連學帶演的老生戲,都是零碎兒、掃邊、配角之類。如公案戲的施大人施仕綸,彭大人彭鵬,《殷家堡》和《落馬湖》裡的王殿臣,《取洛陽》裡的劉秀等。但是在觀眾印象裡,已經認為這個小孩兒不凡了。到了演《金雁橋》的孔明,大露頭角,從此科班老師們,就開始教他老生正戲了。
有一齣戲《硃砂痣》(現在已經沒有人唱了)是演敘韓員外因戰亂失落一子,老妻亦已故去,後來打算納一姬妾,生兒養女,接傳後代香煙。憑媒將新婦江氏娶進門以後,新婦啼哭不已,詢問情由,才悉是有夫之婦,因家貧夫病賣身。韓員外馬上放棄身價銀子,命家院將新婦送回夫家,另贈銀百兩。新婦感恩不已,後偕同其夫吳相公(名惠泉,內行稱為病鬼)來謝。韓員外之子原名邁運,生下不久即丟失,被一老摳金氏揀去,夫名權在經,改名天賜。後來因家貧將天賜出售,途遇吳惠泉,吳以對韓深感厚恩,無以為報,知其乏嗣,遂價買天賜,贈與韓員外。此時天賜已十三歲,韓問其生身父母,天賜答以父親去世五年,母親現年七十六歲。韓問難道汝母六十三歲生你嗎?天賜答以並非親子,系自幼揀來的。韓盤算年歲,與失子同庚,又驗左足有硃砂痣,遂告父子團圓,韓員外好心終有好報。唱全了稱為"帶認子",也有稱"帶賣子"的。這原是孫菊仙的拿手好戲,但是譚鑫培也唱。以後時慧寶、高慶奎就都是孫派唱法了。
宣統二年四月十二日丹桂園春慶班的日場戲,譚鑫培曾在壓軸演《硃砂痣》帶"賣子"。他飾韓員外,陳德霖飾江氏,謝寶雲飾金氏,賈洪林飾吳惠泉。大軸是余筱琴的《飛叉陣》。(那個年月,壓軸戲最要緊,大軸子演武戲,就為送客了。)又有一次在文明茶園義務戲裡,譚鑫培又貼《硃砂痣》,配角仍是陳、謝、賈等原人以外,馬連良飾韓員外之子天賜。那時他才十歲,表現卓越,被觀眾目為神童。
有意思的是,民國三年,馬連良入科班學戲已有六年,經常參加富連成社的公演,六月二十七日在吉祥園的日戲,倒第三是小連卿的《硃砂痣》,他已由飾韓員外之子,升任為飾演吳惠泉了。那年他十四歲。
民國五年,富連成科班已經長期在廣和樓唱白天戲了,二月二十七日日場,馬連良在倒第四唱《雍涼關》。七月三十日,在壓軸唱《法門寺》,大軸是駱連翔的《兩狼關》,送客的武戲。富連成當局,已經倚重馬連良為主角了。
民國六年三月三十一日,歲次丁巳的二月初九日,馬連良從富連成社出科,算是結束了十年的科班學戲生活。那年他十七歲。
二 搭班過程
馬連良頭腦很新,他覺得打算劇藝進步,一方面要自己多走些地方多闖練;一方面要觀摩先進,好來積累舞台經驗,自然在劇藝上有進步了。他在民國六年春出科以後,就到福州去開碼頭了,以一出《珠簾寨》紅遍了半邊天。當然還跑了些別的地方。(與其他演員比較起來,他這一輩子,跑碼頭的次數和到的地方,比任何人都多。)民國七年中秋節以前回到北平,仍舊回富連成社演戲。不過,這時社方對他已經是出科後的同仁待遇了。回來以後的頭一天戲,是十月一日廣和樓的日戲,他在大軸演《八大錘》,茹富蘭飾陸文龍。十二月十六日,在廣和樓白天,首次貼出《姻脂褶》,也就是《失印救火》。
民國六年冬天,余叔巖在三天京兆水災義務戲裡,露了三出譚派戲:《打棍出箱》、《陽平關》、《寧武關》以後(這時譚鑫培已經去世好幾個月了),劇藝精湛,一鳴驚人,內外行都目為譚派傳人,立刻楊小樓、梅蘭芳、孫菊仙三個班,都托人來約他加入。余叔巖卻一概婉拒,繼續在家裡吊嗓子、打把子,整理戲詞,研究音韻,再下一番準備功夫,一直到了民國七年十月十七日,他才加入梅蘭芳的裕群社,正式問世;而他這譚派傳人的地位,就此穩固,而開始一番風順了。在他所露的戲碼裡,便有以後馬連良稱為拿手的《瓊林宴》、《慶頂珠》、《鐵蓮花》、《九更天》、《宮門帶》、《打登州》、《打嚴嵩》、《群英會》、《烏龍院》、《盜宗卷》、《胭脂褶》、《一捧雪》等在內。
自民國以來,凡是唱老生的,自以學譚為正統;譚鑫培死後,便以學余為尚了。因為這等於間接學譚嗎,一直到現在還是如此。馬連良的學習譚、余,也自不例外。但是他聰明絕頂,自忖在天賦條件上,不能全宗譚、余,於是就選擇自己相近的戲路,學余的唱念做表身段,而再融會貫通,稍加改換。余叔巖因為演戲賣力,身體不佳,總是時演時輟,到了民國十七年,索性謝絕舞台了。而前述那些戲,終馬一生,時常演唱,所以後人不察,全以為那是馬派戲了,其實,骨子裡馬連良全是以余叔巖的演法為基礎,他又兼學劉景然、賈洪林的藝術,都融會在一起,而產生馬派的演法罷了。
他自從福州回來以後,雖然仍在富連成演戲,但卻非學生時代,可以住在家裡。沒有戲的時候,可以盡量觀摩余叔巖的演出;何況,富連成以日戲為主,這時余叔巖所加入的裕群社,卻是以夜戲為主,很少有時間衝突的可能。因此,馬連良從此時起就猛看余叔巖的戲,同時他的領悟力強,深能體會,而也就日益進步了。
《失印救火》是老生的念白戲,重做表,要把白槐這個多年猾吏的世故、機智表達出來,玩弄金祥瑞於股掌之上,還要使他渾然不覺,這就要靠演員火候了。馬連良對這一齣戲很下過研究功夫,可以說是他拿手戲之一。與他搭配飾金祥瑞的小花臉,先後有茹富蕙、馬富祿兩個人。論玩藝兒,茹富惠的確規矩地道,尤其方巾丑,是蕭長華以後第一人;馬富祿則較為傖俗。但是馬的嗓音響堂,較易受台下歡迎。馬連良挑班後為了營業,就捨茹而用馬了。民國七年十二月十六日,他初演《失印救火》,碼列壓軸,大軸是筱翠花、何連濤的《戰宛城》。民國八年他演《胭脂褶》的記錄,是五月九日廣和樓日戲,仍是壓軸,大軸茹富蘭的《八蠟廟》。八月三日日戲,他大軸唱過《焚綿山》,他飾介之推,馬富祿反串老旦介母,這齣戲的老旦要有許多跌撲功夫,馬富祿那時年輕,還摔得動,後來摔不動了,馬連良這一出也就掛了單了。十月八日日戲,唱過《審頭》,十一月二十一日日戲,貼出新排首演的《罵王朗》,是根據《三國演義》編的小本戲。十一月二十七日,推出新排的《雲台觀》,也就是《白蟒台》。 民國九年三月九日日戲,馬連良初演《三字經》,這是一出純念白戲,有如相聲的"歪講三字經",把"人之初"和"人之倫"說成是兄弟二人等等,編成一個故事。聽戲多年,只有馬連良唱過此戲,別人從未演過。也許別人有這個本子也不敢演,因為在白口上如果念不出彩來,是吃力不討好也。八月十四日,演過《天雷報》,這也是以念做見長的衰派戲,後來成為他拿手傑作之一。
民國十年五月三日日場,富連成在吉祥園和廣和樓分包也就是同時在兩個戲院都有戲,富連城固然人多,但是有叫座力的主角,還是要兩邊跑。這一天馬連良、何連濤、沈富貴、茹富蘭四個人,要分趕兩邊,要怎麼趕法呢?這裡不妨說明一下,以資談助。廣和樓這邊,派五出戲;吉祥園那裡,派六出戲。廣和樓開戲早一會兒,吉祥園開戲晚一點兒,也就是原則上在廣和樓唱完了,往吉祥園趕。這要把在廣和樓唱完了、卸裝、趕到吉祥園、化裝、再上台的時間都算好了才成;否則稍有脫節,台下就起哄不依了。單說馬連良、何連濤兩個人吧,馬連良先在廣和樓倒第四唱完了《天雷報》,趕到吉祥去唱倒第四《九更天》,因為吉祥倒第五是譚富英的《珠簾寨》的時間很大,就使馬連良從容趕上了,這就是派戲的經驗。如果派譚富英一出《黃金台》,那馬連良要命也趕不上了,何連濤呢,在廣和樓唱完大軸《鐵籠山》,再趕到吉祥唱大軸《青石山》。這也就是五十多年前能這樣趕;現在就沒有這種狀況了,萬一有的話,演員也不肯這麼干了。兩個月演一次戲還嫌累得慌呢,一天趕兩場?那就談都不要談了。十二月十日日戲,唱過《汾河灣》。到了陽曆年,馬連良便脫離富連成了。
馬連良民國六年自富連成出科,他才十七歲,雖然到了福州等地跑了一年碼頭,民國七年回來他才十八歲,一來劇藝還不算十分成熟,二來太年輕,也不敢搭外班,怕人家不考慮。因為那時候北平的名老生太多了,孟小如、貫大元、王又宸、高慶奎等以外,資深的還有王鳳卿、言菊朋、余叔巖,所以他暫回富連成,一來可以繼續學戲,二來可以觀摩余叔巖和其他名老生的戲,在自己科班裡借台實習練戲。等到在富連成唱到民國十年,他已二十一歲了,覺得這幾年他進步很多,人家也不會把他視為小孩子了,不能再囿於母校,有到外邊各大班必要了,所以就在民國十年年底辭離富連成社。
民國十一年,先是搭沈華軒的臨時班,短期合作,一月二十四日日夜兩場,曾在城南遊藝園,演過《南天門》和《游龍戲鳳》。後來三麻子自滬北上,由沈華軒幫他成班,七月二十六日在慶樂園演過夜戲,大軸《三國誌》,就是《群英會》帶《華容道》。三麻子飾關公,馬連良飾魯肅,朱素雲飾周瑜,沈華軒飾趙雲。究竟因為紅生戲不多,也不好挑班,就由沈華軒把三麻子介紹給高慶奎,加入他的慶興社,從八月初就演出了。
到了十一年年底,馬連良入了尚小雲的玉華社,同班還有譚小培、王瑤卿等人,常川演出地點是前門外糧食店的中和園。十一年十二月十六日日場,大軸與尚小雲合演《寶蓮燈》帶"打堂",侯喜瑞的秦燦。二十三日日場,馬連良與王瑤卿在倒第三演《珠簾寨》,尚小雲大軸《奇雙會》。
民國十二年一月十日場,尚小雲、馬連良、王瑤卿、譚小培合演全本《紅鬃烈馬》。一月十四日日場,馬、王再演《珠簾寨》,不過這次是壓軸了,大軸尚小雲《遊園驚夢》。尚小雲此時演些老戲重排和新編的本戲,馬連良也加入演出了。一月三十一日日場曾演過《福壽鏡》,尚、馬以外,還有王瑤卿、譚小培。這時馬連良在老生地界已經聲譽鵲起,在春天和尚小雲被上海戲院邀請,兩人聯袂赴滬,唱了快半年才回來。
尚、馬回北平以後,被俞振庭邀請參加他的雙慶社,同台還有王又宸、筱翠花諸人,而以尚掛頭牌,馬掛二牌。八日十五日首在廣德樓夜戲演出,尚、馬大軸《寶蓮燈》。九月七日夜戲,尚、馬大軸《戲鳳》。十月十六日夜戲,馬連良壓軸《定軍山》,尚小雲、王鳳卿、朱素雲大軸《御碑亭》。十二月七日,尚小雲推出首演新戲《紅綃》又名《青門盜綃》,馬連良也加入配演。
十三年一月二十日夜戲,尚小雲貼本戲《刺紅蟒》(《混元盒》裡一折),馬連良加入配演。一月二十五日夜戲,尚小雲初演新戲《張敞畫眉》,馬連良則在倒第三唱《八大錘》,由小振庭(即孫毓坤,他是俞振庭的外甥,所以有小振庭藝名。現在大鵬國劇隊的孫元彬、元坡兄弟,是他的哲嗣)為配。
十三年春,馬連良個人又應聘赴上海公演,秋後才回來,他在上海已經奠定了紅底子啦。回平以後,就參加了朱琴心的和勝社,朱琴心為了捧捧他,頭一天合作在九月十三日吉祥園演出日場,那天正是甲子年的八月十五日,中秋節,讓馬連良的《定軍山》唱大軸,朱琴心、王鳳卿《汾河灣》碼列壓軸,可稱捧足輸贏。而馬連良從此也就越發紅紫了。十一月二十日,前門外鮮魚口的華樂園改建完成,頭一天就進和勝社的班,可見得這個班兒在當時是實力可觀,頗有號召力的。日場戲大軸朱琴心、王鳳卿的《汾河灣》,馬連良《盜宗卷》碼列壓軸,倒第三是尚和玉的《英雄義》,倒第四是郝壽臣的《取洛陽》。尚郝當時已成名,碼列在二十四歲的馬連良前邊,也就可見當時馬的地位了。十一月二十四日,和勝社又在華樂園演白天,馬連良,王鳳卿、尚和玉、郝壽臣的《定軍山》,《陽平關》碼列大軸,朱琴心則在壓軸與馬富祿合演《打花鼓》。十一月三十日,華樂園日場戲,馬連良、王鳳卿、郝壽臣大軸《三國誌》、"群英會"起,到"華容道交令"止。朱琴心在壓軸唱《鬧學》。十二月十三日,華樂園日場戲,大軸《戰宛城》,朱琴心飾鄒氏,馬連良飾張繡,兩個人都是初演,尚和玉飾典韋,郝壽臣飾曹操。十二月二十日場,華樂園日場推出一場戲來,除了朱琴心以外,主要演員每人雙出,把這戲單錄了下來,讀者們當有過屠門而大嚼的感覺:前三出不談,第四出郝壽臣《鬧江州》,第五出馬連良、尚和玉《連營寨》,第六出王鳳卿、郝壽臣《魚腸劍》;第七出也就是大軸,朱琴心--潘巧雲,馬連良--"吵家"石秀,尚和玉--"殺山"石秀,王鳳卿--楊雄,《翠屏山》。怎麼樣,您只看戲單也夠過癮吧!
民國十四年,馬連良仍搭和勝社,二月七日日場大軸朱琴心本戲《陳圓圓》,馬連良飾吳三桂。二月八日日場,大軸是馬連良新戲初演《廣泰莊》,他飾徐達,這齣戲後來李盛藻唱過,還沒有其他人動過。壓軸朱琴心、尚和玉、王鳳卿《翠屏山》。二月二十八日日場,大軸《四進土》,馬連良--宋士傑,朱琴心--楊素貞,郝壽臣--顧讀,榮蝶仙--萬氏。三月二十日日戲,朱琴心大軸初演新戲《無雙》,馬連良壓軸《南陽關》。
當三麻子搭高慶奎班的時候,留下一出南方流行的本戲《七擒孟獲》。他飾孟獲,高慶奎飾孔明,在北平很轟動,賣了好些場滿堂。朱琴心見獵心喜,他也排這齣戲,不過以祝融夫人為主角了,改名《化外奇緣》。四月四日在華樂園日戲首演。馬連良飾孔明,郝壽臣飾魏延,周瑞安飾馬岱。五月二十九日,馬連良三國戲《流言計》首演,碼列大軸,朱琴心壓軸《打花鼓》。六月七日日場,朱琴心、馬連良合作了一出唱工繁重的戲《四郎探母》,在以後常見朱、馬二人演做表重、唱工輕戲碼的觀眾而言,認為這是罕見,而當年他們倆人正在年輕,是有此實力的。十四年秋天,馬連良又去了一次上海。
十四年冬天,馬連良自滬返平,再度參加了尚小雲的班子,班名協慶社。十二月十七日在三慶園夜戲首演的戲碼,還和他十一年年底首次加入尚的玉華社時候一樣,與尚小雲、侯喜瑞在大軸合演《寶蓮燈》。十二月二十日三慶園日戲,尚小雲大軸演本戲《貞女殲仇》,馬連良壓軸唱《盜宗卷》,兩位配角都是他的老師。劉景然飾陳平,他是以衰派戲拿手而出名的,《九更天》、《天雷報》全有獨到之處,外號?quot;叫街劉"。王長林飾"燈籠桿兒",即是提燈籠引路的那個衙役。王曾與譚鑫培、余叔巖配戲有年,深知譚余在台上的地位、身段,馬連良從他學了不少玩藝兒,對他很尊重,以後挑班的當家小花臉就用的王長林。
十五年一月二十八日,協慶社在吉祥園夜戲,大軸尚小雲演本戲《謝小娥》,演完就去上海了。馬連良在壓軸演《烏龍院》,諸如香飾閻惜姣,王長林飾張文遠。五月底尚小雲自滬返平,二十八日在吉祥園夜戲,大軸唱《奇雙會》,馬連良與侯喜瑞在壓軸唱《鬧府》。十一月底,馬連良轉入玉華社,二十七、二十八兩天,在開明戲院演兩天夜戲。大軸是小翠花、水鮮花,分演頭、二本和三、四本的《梅玉配》。馬連良與郝壽臣在壓軸分演《失街亭》和《打嚴嵩》。十五年底,又加入了朱琴心的協合社。十二月十五日開明戲院夜戲,大軸朱、馬、郝壽臣、馬富祿合演《四進士》。十二月二十日夜戲,朱琴心首演全本《玉鐲記》(就是全本《法門寺》),馬連良飾郿鄔縣。
十六年一月六日夜戲,朱琴心首演新戲《秋燈淚》,馬連良也加入配演。一月二十日夜戲,朱琴心首演新戲《關盼盼》,馬連良與尚和玉、郝壽臣壓軸合演《陽平關》。演完就辭班休息,積極準備自己挑班了。
從民國十一年到十五年,馬連良過了五年的搭班生活,戲路日廣,聲譽益隆,從以上的記載裡,就可窺見其演進的過程了。
三 馬連良挑班二十年
民國十六年一月底,馬連良辭了朱琴心的協合社以後,又去了一次上海,回來稍事休息準備,就自己挑班了。
在這裡,先把搭班、挑班、組班作一個說明。
過去有清一代梨園行組織嚴密,界限分明,有"七行"、"七科"之分。凡是在舞台上表演的人歸"行",分"生"、"旦"、"淨"、"末"、"丑"、"流"、"上下手"七行。前五行不必解釋,大家都明白。"流"行,就是跑龍套的,即俗稱"打旗兒"的。"流"字讀如"六"。"上下手"即是翻跟頭的,俗稱"跟頭蟲兒"。凡是在正面人物這一方面的,如官將神仙的部下,稱為"上手";在反面人物這一方面的,如盜賊、妖魔的部下,稱為"下手"。
凡是從事舞台工作,而並非表演的人歸"科",分"音樂"、"盔箱"、"劇裝"、"容妝"、"劇通"、"經勵"、"交通"七科。
音樂科:就是擔任伴奏的文武場面人員。
盔箱科:就是在後台管理一般行頭、盔頭、把子、大衣箱的人員,俗稱"箱官兒"。
劇裝科:就是管理鎧靠、打衣褲、武戲行頭的二衣箱人員,並且還要為演員扎靠,幫同穿戴。
容妝科:就是給旦角化妝、梳頭、擦粉、貼片子的人員,俗稱"包頭的"。
劇通科:就是在場上搬放桌椅、安置砌末、施放火彩的人員,俗稱"檢場的"。
經勵科:就是對外接洽演出事務,對內組織演員、支配戲碼的人員,有如現代的經紀人。俗「管事的」,在後台權威很大。
交通科:就是給演員送信、催場的人員,俗稱"催戲的"。
這七行七科,都是專門人才,每個人都要拜師學習知識、經驗與技術,才能吃這碗飯。換言之,沒有師父,就不能在梨園行混。所以《樊江關》裡,薛金蓮與樊梨花口角時的插科對白,才有"我是有師父嗒!""我也不是票友哇!"即指此而言。
各行各科的人,各執所業,不能隨便改行,如果改行一定要重新再拜師父。這裡且舉兩個例子:高慶奎有一次反串《連環套》,讓馬富祿也反串朱光祖,馬富祿沒有細加思索就答應了。豈不知,高班中有開口跳傅小山,應該他扮朱光祖,馬富祿是文丑,雖然能演朱光祖,也算犯了行規。結果,戲完以後,傅小山在後台把馬富祿的鬃帽摘了去,加以責問,馬無詞以對。第二天請客賠罪,才把鬃帽取回。按梨園行例,用現代語來解釋,馬富祿「撈過界"了。
楊寶忠絕頂聰明,除了唱老生以外,精嫻音律,對於胡琴和西方樂器小提琴,都拉得很好。後來他嗓敗打算改行拉胡琴就重新拜錫子剛為師。錫是南弦子名手,資格很老,在楊小樓、梅蘭芳的班兒都待過。楊寶忠拜他,不是為向他學彈弦子,而是他從"生行"轉入"音樂科"了,必須重新拜師,是一個掛號手續而已,否則他「音樂科」沒有師父,是不能吃在台上拉胡琴這碗飯的。
在清代,梨園界有"精忠廟"的組織,由七行七科的資深人物公推一人為"廟首",執掌梨園會務。凡是組班,或是七行七科的人犯了行規事情,由"廟首"裁決,必要時七行七科元老陪議,賞罰分明,公平判斷,梨園行全體人員遵行,毫無異議。程長庚(人稱"大老闆")就當了多年的精忠廟廟首。
鼎革以後,改為"正樂育化會",北伐成功後,改為"梨園公會"。事執人員,仍由七行七科資深人物擔任,再公推一人為會長。楊小樓、尚小雲、趙硯奎,都當過會長。其性質有如現「影劇協會」,但卻比"影劇協會"權威多了,是一個名實相符的梨園界工會組織。
單說組織戲班兒,惟有經勵科的人,方有資格出面,再經精忠廟或梨園公會審核合格以後,才能著手進行。經勵科的人,有的自幼專學這一科,有的是演員半途改行。但是主要條件需要對演員熟悉,瞭解觀眾心理,會派戲碼,知道什麼戲能賣座,對市面上戲院、稅警機關、報館都有很好的"人際關係",才能出頭組班,起一個××班的名義(後來改為××社了),由他擔任老闆,招兵買馬,羅致演員演出。營業收入,除了戲院分賬和稅捐、宣傳費用以外,再減去演員酬勞(俗稱"戲份兒"),就是他的盈利了。如果遇見天氣不好,或其他原因,影響上座,收入不佳。那麼,他對演員酬勞可以打折扣支付(俗稱"打厘"),總之,他是要多少有點盈餘的。組班的人,賠累的機會很少,表面上,看經勵科的人賺錢好像很容易,但是具備上述條件的人可說少之又少,這種錢不是容易嫌的。
民國以後,北平有名的經勵科有王久善、李紹亭、常少亭、陳椿齡、陳信琴、趙世興、梁華亭、萬子和、趙硯奎等人。以萬、趙二位為成功人物,像佟瑞三、劉鐵林等,都是後起之秀了。而在這一行裡最出名、最有影響力、賺錢最多的人,卻是武生俞振庭。
俞振庭是綽號"俞毛包"的老輩武生泰斗俞菊笙之子,與尚和玉、楊小樓是以師兄師弟相稱的。他最拿手的戲是《金錢豹》,獷野凶悍,真能演出獸性來,為楊、尚所不及。但他就是這麼"獨沾一味"的一齣好戲,其他的戲,會的不多,演的也不精,就不如楊、尚二位了。他因為少年斲喪過甚,武功退化得很快,民國十一年以後,就不大上台了。但是他卻有一樣長遠,善於組織,頭腦靈活,在清末起就組織了一個雙慶社,遍邀各大名伶在他班裡演出,自譚鑫培起,劉鴻升、楊小樓、余叔巖、四大名旦、王又宸、高慶奎、馬連良等,都搭過他的班兒。一來他是名父之子,梨園世家,大家都有點淵源,他來邀請,不好意思不參加。二來,他在台下也「小毛包」,頗有點惡勢力,又養了一群武行,大家都有點懼怕三分,他來邀請也不敢不答應。因此,雙慶社便成了名戲班。觀眾一看"雙慶社"的廣告,便知道這是俞振庭的班兒,演員不論多有名,都是搭班唱戲的。
但是其他的經勵科人員呢,名氣都沒有俞振庭大,也沒有搭他班的演員名氣大,於是在觀眾的印象裡,誰在哪個班裡唱頭牌,便認為是他的班兒了。
舉例來說明吧:民國五年,朱幼芬組織了一個桐馨社,在新開的第一舞台演出,網羅許多名伶參加,有楊小樓、梅蘭芳等多人。因為楊小樓掛頭牌,在大軸演出,觀眾便以為這是楊小樓「桐馨社」了。其實,楊小樓也是每場拿戲份,真正老闆是朱幼芬。
民國八年,姚佩蘭、王毓樓組織了喜群社,在新開幕的新明大戲院演出,演員有梅蘭芳、余叔巖等人,因為梅蘭芳掛頭牌,在大軸演出,觀眾便以為這是梅蘭芳的"喜群社"了。其實,梅蘭芳也是每場拿戲份,真正老闆是姚、王二人。
在我們寫國劇文章的人,為了行文方便,凡是某名伶開始長期演大軸了,便可稱為"挑班"了。而也根據觀眾印象的寫法,稱為楊小樓等的桐馨社夜戲演什麼,或梅蘭芳某日喜群社夜戲演什麼。因為你說朱幼芬、姚佩蘭、王毓樓,很少有人知道他們是誰,雖然他們是實際的老闆,是桐馨社和喜群社的班主。
但是因此讀者也就產生了一種錯覺和誤會,怎麼某位名伶常改社名呀?其實,不是他改社名,而是他搭不同的班,而拿戲份兒的。
最早,因為一場戲的演出時間很長,有七八出之多,演員也動輒幾十人。掛頭牌的名伶們拿到戲份兒以後,也不計較多少,或是估計班主盈利多少。後來演出時間逐漸縮短,戲碼與演員逐漸減少,慢慢走向明星制的趨向。掛頭牌的名伶一想,仗我的號召賣滿座,我賣那麼大的氣力,才拿有數的戲份兒,而大錢全歸班主給賺了,就覺得有點不划算了,而考慮自己組班兒,當名實相符的挑班人物,做實際老闆了。而這個現象的促成呢,也半由俞振庭;因為他對人很苛,自己賺大錢,拿一部分錢開演員的戲份。日子久了,大家全明白了,演員們紛紛求去,所以不到民國二十年,雙慶社便潰不成軍,自動解散了。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俞振庭以組班發財,但也因賺錢心狠而促成名伶們自己組班。
那麼,名伶們自己當老闆組的班都是什麼名字呢?楊小樓是永勝社,劉硯芳管事。梅蘭芳是承華社,姚玉芙管事。程硯秋是秋聲社,吳富琴管事。尚小雲是重慶社,趙硯奎管事。荀慧生是留香社,王久善管事。馬連良是扶風社,馬四立管事,後來改為李華亭。譚富英是同慶社,後改扶春社,宋繼亭管事,實權卻握在譚小培之手。奚嘯伯是忠信社,陳信琴管事。
他挑班的第一場戲,是在民國十六年六月九日,慶樂園春福社的日場戲。一看這個社名,讀者便知道這是他搭人的班兒唱頭牌罷了。大軸他演《定軍山》,自扮黃忠以外,錢金福的夏侯淵、王長林的夏侯尚,張春彥的嚴顏,曹連孝的孔明,完全譚派路子。這時他二十七歲,還是少壯時期,文唱武打,充分發揮。壓軸王幼卿《女起解》,倒第三郝壽臣的《打龍棚》。
以後在春福社演過的戲還有:《武鄉侯》(即《祁山對陣》)、《青梅煮酒論英雄》、《夜審潘洪》、《摘纓會》(宗余演法,王長林的向老,錢金福的先蔑,都是陪余唱的原人)、頭二本《取南郡》、《盤河戰》、《秦瓊發配》、三四本《取南郡》、《黃鶴樓》與《失印救火》雙出、《興周滅封》(即《渭水河》,馬扮周文王,郝壽臣扮姜尚,後來金少山也陪他唱過)、《戰宛城》、《龍鳳呈樣》(十六年十一月四日演出,從此創前喬玄後魯肅演法,以後就大家倣傚了。其實,此例開自余叔巖,在一次堂會戲裡,余禮讓王鳳卿飾劉備--第一主角,他就飾喬玄帶個魯肅。馬連良在營業戲裡首創如此演法,而劉備變成裡子活兒了)、《白蟒台》、《焚綿山》、《漢陽院》帶《長板坡》、全本《火牛陣》、《鴻門宴》(馬飾范增,郝壽臣飾樊噲,孟小如飾劉邦)、《臨江館》(即是《臨江驛》)、全本《浣花溪》、全部《范仲禹》。
民國十七年夏,馬連良又去了一次上海,秋天回來,改在扶春社掛頭牌,八月二十五日在中和戲院演出日場戲,戲碼是《探母回令》。他的四郎,黃桂秋的公主,王琴儂的蕭太后,龔雲甫的佘太君,姜妙香的楊宗保,這份兒陣容,在當時是一流上選了。次日日場初次演出全本《清風亭》,他飾張元秀,王長林的賀氏,黃桂秋的周桂英。以後在扶春社陸續演出的戲還有《三字經》與《開山府》雙出、《廣泰莊》、頭二本《大紅袍》、三四本《大紅袍》、全本《應天球》(即全本《除三害》)、全本《天啟傳》(即全本《南天門》)和《三顧茅廬》。民國十八年夏天,又去了一次上海,這年他二十九歲,嗓音特別好,灌了不少唱片。秋天回到北平,在扶榮社掛頭牌演出,頭一天戲是九月二十八日華樂園白天,首次公演《許田射鹿》。以後演出的戲有《祭瀘江》(即是《七擒孟獲》)、《十道本》、《要離刺慶忌》等。
到了民國十九年秋天,馬連良認為一切條件都成熟了,就自己當老闆,組成扶風社了,一直到三十七年,差不多是有二十個年頭。
這時他班中的配角,可以自己全權決定了,初期的扶風社的陣容:旦角是王幼卿,花臉有劉硯亭、董俊峰、馬連昆,武生尚和玉、馬春樵,小生金仲仁,丑角馬富祿,裡子老生張春彥,二旦諸如香,武旦邱富棠。演出地點則選擇了中和戲院,經常演白天。這一年他三十歲。
九月二十六日初次以扶風社和觀眾見面。大軸《四進士》。馬連良--宋士傑,王幼卿--楊素貞,劉硯亭--顧讀,張春彥--毛朋,金仲仁--田倫,馬富祿--萬氏。壓軸尚和玉與邱富棠的《青石山》。倒第三馬春樵《八蠟廟》,開場是董俊峰的《鍘美案》。
十月十二日,他初演《諸葛亮安居平五路》。冬天又去了一次上海。
二十年初從上海回來,這一年所演老戲有《四進士》、《夜審潘洪》、《翠屏山》、《八大錘》等。較突出的,五月十七日在吉祥園夜戲,唱過一次《轅門斬子》,也是他初次公演。前邊何雅秋唱《穆柯寨》,王幼卿演《穆天王》。新戲有《十道本》,和新排的《取滎陽》與《蘇武牧羊》。
二十一年排了一出新戲《假金牌》,又名《張繼正計調孫伯陽》。演出地點,改為在華樂戲院經常演夜戲了。冬天又照例去了一次上海。
十二年起,花臉換為劉連榮,丑角加了茹富蕙,裡子老生改用李洪福,而值得大書特書的,小生改為葉盛蘭了,從此開始與他長期合作。所以馬連良從上海回北平的頭一場戲,就貼出了《借東風》。這一年又把《白蟒台》增益首尾重新編排了一下,除了馬連良飾王莽外,葉盛蘭飾岑彭,劉連榮的馬武。 二十三年,除了兩本新戲,一出是把老戲"過府搜杯"、"審頭刺湯"、"雪杯圓"貫串起來,再加上後面"祭雪艷墳"的全部《一捧雪》。這齣戲裡,馬連良要連飾前莫成、中陸炳、後莫懷古三角,唱做非常繁重,要演四個半小時。後來變成每年封箱時,年只一演的戲了。一出是《楚宮穢史》,後來改名《楚宮恨史》,也就是楚平王父納子媳的故事。馬連良飾伍奢,葉盛蘭飾小王,當伍奢告以婚姻有變一場,葉盛蘭把又悲、又氣,而又不敢反抗的表情,演得生動精彩,生色不少。 這一年也有一件大事,就是從年底起,楊寶忠開始長期給馬連良操琴了。頭一場戲是十二月二十四的《借東風》。從此扶風社的場面,司鼓原有喬玉泉,操琴又換為楊寶忠,兩個人全是文武場面中執牛耳的人物,就更加強扶風社演出的極盡視聽之娛了。在《借東風》那段[二黃倒板]、[回龍]轉[原板]大段的唱,楊寶忠托得精彩百出,觀眾極為滿意。
二十四年,馬連良排了一本新戲《羊角哀》,又名《捨命全交》。因為這齣戲需有武打場子,與馬連良戲路不太對工,演了沒有幾次,就掛起來不演,而將本子送給李萬春了。萬春曾拜他學老生,有師生之誼。後來李加強羊角哀死後,與群鬼開打,義救左伯桃鬼魂的場子,成了他的一出拿手戲。這一年馬連良出外的時間多一點。
民國二十五年秋天,馬連良排了一本《胭脂寶褶》,就是把老戲《遇龍館》和《失印救火》貫串起來,增益首尾,加些情節而編成的一出本戲。馬連良前飾永樂帝,後飾白懷,唱並不多,前邊二黃,後邊西皮。但是永樂帝重念,白槐重做,而身段的邊式利落,那更是一時無兩,菊壇一人。八月二十一日初演時,配角是葉盛蘭的白簡,馬富祿的金祥瑞,芙蓉草的韓若水女兒,劉連榮的公孫伯,茹富蕙的閔江。
民國三十七年,言少朋曾隨李薔華、李薇華來台北演出,李氏姐妹離台後,少朋又逗留了一個短時期。三十八年曾在成都路美都麗戲院(現在國賓戲院的原址)演出《胭脂寶褶》。言少朋飾前白簡(唱大嗓的小生),而以胡少安飾永樂帝。後邊少朋飾白懷,周金福的金祥瑞,張世春飾公孫伯,李玉蓉飾韓若水女兒。言少朋離台後,把本子留給胡少安,所以在台灣胡少安能演出《姻脂寶褶》。不過限於演出時間,他只演《永樂觀燈》和《失印救火》到團圓兩折。把公孫伯、韓若水那些戲文情節,都刪掉了。
在民國二十五年上半年,馬連良去上海的時候,發見了一個旦角林秋雯,認為可造,就叫他北上加入扶風社。八月底他到了北平,九月四日第一次在扶風社登台,戲碼是全部《一捧雪》,除了馬連良是一趕三外,林秋雯飾《審頭刺湯》一折的雪艷娘,芙蓉草飾前雪艷娘。劉連榮的嚴世蕃,葉盛蘭的莫昊,李洪福的前莫懷古,馬富祿的《審頭刺湯》湯勤,而以茹富蕙飾"過府搜杯"的前湯勤。
前文談過,以小花臉的劇藝論,茹富蕙規矩地道,馬富祿較為傖俗,但是他佔便宜有一條響亮的好嗓子,較易受台下的歡迎,所以走紅一輩子。民國十六年馬連良剛挑班的時候,曾應邀到天津日租界新明大戲院演出短期,配角帶有郝壽臣、王長林等人,那時馬富祿還唱二路活兒。每天前場由新明大戲院班底演出,有坤伶老生馬艷秋、武生李蘭亭等,大軸則是馬連良的戲。先嚴每晚輪流偕家人往觀,筆者則每晚追隨如儀。有一天是《夜審潘洪》,王長林飾馬牌子(當家小花臉的活兒),馬富祿飾監中的禁卒,在夜審以前,有一場潘洪在監中被禁卒用酒勸醉的戲。馬富祿上場念一副對兒:"老爺清如水,衙役扮小鬼。"雖然只十個字,卻念得滿宮滿調,響亮已極,新明大戲院樓上下兩千五百觀眾,無不聽得清楚入耳,立刻報以滿堂彩聲,筆者便認為此人將來非大紅不可。這話想起來已經五十年了。所以馬富祿受台下多數觀眾歡迎,而茹富蕙只受少數內行戲迷欣賞。
馬連良挑班以後,為了營業,就捨茹而用馬,一度為了幫師兄弟的忙,馬茹並用,但是事先言明,要茹富蕙應二路活兒;茹富惠為了生活的現實,只好受委屈。這個人一輩子不走運,真為他叫屈。像《胭脂寶褶》,應該他來金祥瑞多好哇,但站在營業立場,卻派了馬富祿,而派茹富蕙飾閔江。閔江是誰呀?不解釋恐怕讀者還弄不清楚,就是前邊《遇龍館》一折裡那個酒保。白簡是他表弟,住在他的酒館。因為永樂帝去喝酒,聽見白簡讀書聲音,才召見應對。閔江的戲少得可憐,也不重要,任何二三路小花臉都能來。至於《過府搜杯》的湯勤呢,只是隨嚴世蕃跟出跟進,回答幾句話,通常都是連同《審頭刺湯》的湯勤一人到底,就沒有派兩個人的。馬連良是為增強陣容聲勢,幫師兄弟的忙,多開一個戲份兒不在乎,但是茹富蕙受的委屈可太大了。就因為這兩出戲公演時筆者都在場,當時都替茹富蕙生悶氣,總算這兩口悶氣,相隔四十年後吐出來了。(一笑!)再冒昧向讀者報告一聲,筆者所以對馬連良的事比較熟悉,因為我不僅是"羊迷"(迷楊小樓)同時也是"馬迷"(迷馬連良),馬連良的戲可以說一場沒有漏過,每演必去的。只請讀者不要誤會這"馬迷"是"跑馬場"的迷就成了。(尤其是香港的讀者。)(又一笑!不過不能再笑了,再笑那就成了"三笑"啦!) 好,且談林秋雯,他是南方南通戲劇學校出身,又拜過歐陽予情,玩藝還規矩,扮相差一點,嘴有點癟,像老牌國片女星宣景琳的樣子。他加入扶風社以後,雖然沒有紅,卻也沒有黑;台底下並不很歡迎他,卻也不討厭他。但是這個人有兩樣長處: 一是能屈能伸。馬連良因為當時沒有當家旦角,就先對付著用他,希望慢慢訓練出來。他在扶風社唱了一年當家旦角的戲,除了單挑兒的什麼《女起解》、二本《虹霓關》、《打花鼓》等以外,和馬連良合作同場的戲,也有《審頭》、《打漁殺家》、《清風亭》等等,也都沒有出過錯。到了一次合演《九更天》,卻出了問題了。此劇馬飾馬義,林飾馬女。當馬義殺女那一場,兩個人之間是要相當火熾而緊湊的。不料,林秋至的"尺寸"(也就是節奏)慢了一點,"地方"也差了一點。馬三爺大為不滿,從此,就不再演與他同場的戲,而要積極地尋求一位當家旦角了。
馬連良這個人,對台上的協調和氣氛是非常注意,認真執著,絲毫不苟,這當然也是藝術家的忠實態度。為了"尺寸"問題,他與程硯秋鬧過彆扭,這談起來也是梨園掌故了。
《寶蓮燈》是一齣好戲,但是生旦二人要在台上合作無間才能精彩,馬連良此戲曾與梅蘭芳、張君秋合演過,素稱拿手。程硯秋曾與貫大元、王少樓合演過,也很擅長。但是馬與梅合演,他要隨著梅的"尺寸"(即是二人念白的快慢);他與張合演,自然張隨著他走。貫大元與王少樓呢,自然都隨程走。有一次北平大義務戲,主持者派了程硯秋、馬連良一出《寶蓮燈》,好角兒好戲,自然有號召。兩個人事先也沒有考慮"尺寸"問題,覺得不妨合作一次。但是到了台上,程硯秋是素以溫吞水般慢節奏出名的,馬連良卻習慣上是爽朗簡捷,尺寸較快。因此,兩個人的對白(很多)節奏上有點格格不入。同時,彼此又都以為自己是獨當一面的大角兒,都有很強烈的自尊心,又不肯臨時屈就對方的尺寸。因此,這齣戲的演出成績並不精彩,而程、馬二人的心裡全很彆扭,彼此不約而同的,心裡起誓,彼此不與對方"同場"了。所以後來像《龍鳳呈樣》這類戲他們還合作,因為那是"同台",不是"同場" (喬玄或魯肅在場上不與孫尚香見面),而兩個人在一場出現的戲,卻從此不再有了。
馬連良在物色到張君秋擔任當家旦角以後,因為究竟林秋雯是自己約他來的,不便將他辭退,就把林降為二路旦角,其實也是間接使他知難而退的一個方法;但是林秋雯卻接受了。他絕不是為貪圖一點包銀收入,而是覺得的確自己藝業不行,還有往高深處學習觀摩的必要,而扶風社是個非常理想的戲班,自己可以學到不少東西。因此,就甘之若飴地留了下來,繼續深造。這一種度量與胸襟和能屈能伸的態度,真是高人一等,令人欽佩。不要說現在的年輕女生旦角們,就是幾十年前的演員,也不肯這麼屈就,認為太沒面子了,而林秋雯不講虛面子,但求實際學戲的觀念,也就是觀念上超人一等了。(過了一個時期,他因為沒有合適的戲可唱,就辭去扶風社,改搭其他的班,偶爾演出。再過一段時期,就回到南方去了。) 林秋雯另一個特長,是心細如髮。他在沒戲的時候(扶風社不是每天演出)常到各戲院去看戲。筆者常常看到他,有時候認為這場戲沒有他可觀摩的戲碼,就好奇地問他:"你今天來看哪一出呀?"他很老實地說:"告訴您,我到各園子看戲,一方面為觀摩別人的演出,一方面為考察台上的燈光。因為各家的照明程度不一樣,在哪一家如何化裝來配合,是要實地考察才能適應的。"對他這一番話,筆者不禁暗挑大拇指,他真是心細如髮。讀者都知道,台上的燈光強,旦角臉上化裝要濃一點;燈光弱,就要化裝淡一點,這是很淺顯的道理。北平的戲院很多,各家照明程度都不一樣,如果旦角不注意這一點,就會在這個戲院演出被觀眾認為很漂亮,換一個戲院演出就會被觀眾認為不好看了。但是卻沒有人留心考察各處燈光強弱的不同,惟有林秋雯有這個頭腦,就具見這個人是如何細心了。所以他的扮相雖然不算漂亮,但是你在任何戲院看他,都給人一種清新可喜的印象,就是他留意考察照明的績效了。
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十四日是星期日,扶風社在新新戲院演唱日戲《蘇武牧羊》。這是專為給張君秋試戲而貼演的。結果觀眾歡迎,馬連良滿意,從此,張君秋便加入了扶風社,而馬連良也如魚得水。張君秋在扶風社唱了四年,這時候有所謂"五虎上將"的說法,就是馬連良、張君秋、葉盛蘭、劉連榮(後改袁世海)、馬富祿五個人,在二十七年到三十年這四年裡,算是扶風社最鼎盛時期,不論演新戲老戲,無不滿座,沒有熟人,真買不到票。而且也排出幾本很精彩的新戲來,可以說是馬連良演戲史的黃金時代。 民國三十一年,張君秋離開扶風社自己組班謙和社。扶風社旦角陸續換了李玉茹和王吟秋(古瑁軒主王瑤卿的學生,外號"小蘇州")。楊寶忠這時也已離去,胡琴換了李慕良,當然也是一把名琴,但比楊寶忠終遜一籌。到了三十六年,喬玉泉故去,馬連良如失左右手。扶風社至此便盛極而衰了。
從二十二、二十三年葉盛蘭、楊寶忠相繼加入起,扶風社日見起色,到二十七年張君秋加入造成高峰。經過四年顛峰狀態,二十一年起張君秋脫離馬家,扶風社便逐漸走下坡,而到三十六年喬玉泉死,便到了衰敗階段。綜上所談種種,讀者便可對馬連良挑班二十年的演戲過程,有一概括印象了。 (摘自《馬連良藝術評論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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