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上亂彈」京劇專欄

丁振遠和曹隨主持 麒麟書苑

容乃公京劇世界






題目: 《由"紅學"而來---周汝昌與胡適的一段交往 》

倫玲

　　1927年的夏天，胡適從歐美返國，住在上海，一個偶然 的機會，購得了一套四冊舊鈔本，這就是聞名中外的"甲戌本"《脂 硯齋重評石頭記》。它雖然是個殘本，只存十六回，但是最早、最接 近於曹雪芹原稿的《紅樓夢》寫本，也最可寶貴。1948年的12月16日， 在北平解放的前夕，胡適攜帶這部寶貴的珍本飛離了祖國大陸。這套 書，現被收藏於美國康乃爾大學圖書館，世人得見者不多。1980年6 月，美國威斯康辛大學舉辦了"首屆國際《紅樓夢》研討會"，舉辦 者以高達數萬美金的保險攜至會上首次公開亮相。與會者意外地發現 在這個鈔本的後面，竟然還存有一條周汝昌的跋文，其云："卅七年 六月自適之先生借得，與祜昌兄同看兩月，並為錄副。周汝昌謹識卅 七、十、廿四。"由此得知，周汝昌作跋與胡適離開大陸僅僅相隔了 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那麼，周汝昌是如何得以看兩月，又如何鈔錄了一個副本的呢？

　　借"寶"

　　1948年，周汝昌還在燕京大學讀西語系。這時他已經對《紅樓夢》 的作者曹雪芹的家世生平作了不少考論，進而還想對《紅樓夢》作一 番研究。於是他就給當時的北京大學校長胡適先生寫了一封信，膽大 而冒昧地提出想求借他珍藏的"甲戌本"《石頭記》。6月的一天， 下午沒有課，他也未到圖書館去，一人在宿舍看書。忽聞有敲門聲， 開門一看，讓他十分吃驚，原來是燕大的老教授、小說專家孫楷第先 生--周汝昌雖然沒有正式選讀他所開的課，卻慕名前往旁聽過一次。 那次恰逢講到《紅樓夢》，孫先生就在黑板上寫了"棗園閑筆"四個 大字，告訴同學說：這本書裡有記載曹雪芹相貌和為人風度的地方。 周汝昌一聽大喜過望，沒等到專誠拜謁，就在下課後回家的路上，冒 昧地啟齒向老師求借這本書，使自己獲益匪淺。這次孫先生像剛從城 裡回來，雖然天已經熱了，他還是上下穿戴得很厚，看上去身體很弱， 手裡握著一個報紙包遞給周汝昌，說："這是胡先生讓我捎給你的。" 周汝昌連忙向孫先生致禮道謝。孫先生不肯多坐，指著案幾上的一摞 書，說："你還是這麼用功。"送走孫先生，他返身進屋，拿起報紙 包，只見正面用極濃的紅筆寫著"燕京大學四樓周汝昌先生收"。看 到胡適以先生稱呼自己，他真是慚愧之極。 　　發現打開裹著的三層舊報紙，裡面是一個不太大的舊布"書套"， 內有四冊敝舊的鈔本書，正是自己渴望想見的"甲戌本"！封面上寫 著"脂硯齋評石頭記"，是胡適的題字，下有一方"胡適之印"的白 文印。掀開第一頁，只見書上那黑字寫得質樸厚重，似乎老練中又帶 點兒"稚氣"。黑字之外，上下左右，還有數不清的"紅字"--- 朱批布滿於眉上行間。他急忙看第一回的正文，入眼的大黑字明白寫 道是："列位看它，你道此書從何而來？說來雖近荒唐，細諳深有趣 味。……"他十分驚訝！因為他平常所見的是："作者自云因歷過一 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的那一段"不像小說"的文字。他 驚呆了！原來他以前見過的《紅樓夢》，都讓人大大地"改造"過了！ 那段話本非正文，而是回前的卷頭總《凡例》中的最末一條。流行的 本子是沒有了"凡例"，而把這一條拉進了首回，混成了正文的開端。 這一切使他驚奇不止，對書發"愣"，久 　　久才從興奮激動中"醒"過來。暑假，他帶著這部世人未見的寶 書回到天津咸水沽家中，當即拿給他的四哥看。他們同聲感慨："原 來雪芹的《紅樓》真面本相是這樣的，卻被程偉元、高鶚篡改歪曲得 這麼厲害，太可悲了！"倆人從此立下大志，發下大愿，決定細心研 讀，一定要為曹雪芹的書恢復本來的面貌。然而一看到"甲戌本"發 黃發脆的紙，又不忍心多翻動，於是倆人當即商議，立即動手行動， 為"甲戌本"鈔錄一個副本，這樣可以很好地運用。為此他們整整忙 了一個暑假。

　　周汝昌後來把這一"先斬後奏"的重大舉動寫信告訴胡適，說明 情況，並說這是不得已才這麼做的，如不同意，就把原書與副本都還 給他。胡適回信說："你們這樣做得很對，副本就請留著運用，那部 原書將來也是要捐獻與公家的。"

　　批改與反批改很快，他研究"甲戌本"就有了自己的看法，開始 著手寫"跋胡藏脂硯齋重評石頭記"，7月底寫完了一萬多字，對脂 批、續書、真本、異文等方面都闡發了自己的看法。他把這跋文寄給 了胡適請他過目。胡適閱過後在上面作了批改寄還。周汝昌對胡適批 改的許多地方不能茍同，就又在胡適批改的地方"反批改"。周汝昌 在文稿中批評胡適贊賞"程乙本"，並譏諷他的"白話文"的主張， 也許是措辭太欠委婉，態度太不平和，胡適在這一整頁上用紫色筆劃 了一個大十叉（見圖），加了一句批語。周汝昌看了不服氣，就在頁 眉上批道："……胡先生當年以程乙本付亞東重排行世，在提倡紅樓 上是一大錯誤，諒胡先生主刪此段，必因其溢題，而非嫌其言之直愨 耳"。諸如此"批改"與"反批改"有近十處之多。 　　一個建議兩個多月緊張的暑假生活很快過去，周汝昌回到了燕京 大學。他給胡適寫信向他建議說：您得到甲戌本之後，寫了《紅樓夢 考證》，卻未對它再做研究，迄今已有二十幾年。觀此雪芹原本真相， 被後人變動篡改得太厲害了，亟應校訂出一部新版來，恢復雪芹的本 來面目，此為一件大事。胡適很快回了信，對建議表示出興趣和支援， 說：這是個異常繁重的巨大工程，你如果愿意做這件事，我可以提供 可資校訂的版本。胡適的支援並非空話，後來果然又借給周汝昌很難 得的有正書局石印大字本《戚廖生序本石頭記》。

　　這時北平已處在解放之前夕，政治局勢顯得很緊張。周汝昌擔心" 甲戌本"若有損失，將無法彌補。他覺得應該完璧歸趙才是道理。於 是在"甲戌本"上留下了一行短短的題記，就擇了一日專程趕到東城 東廠胡同一號胡適府上，叩門求見。這一次他沒有見到胡適，出來開 門的是胡適的長公子，告訴說胡適不在。周汝昌只在門口交付了"甲 戌本"，就告辭了。

　　距離周汝昌歸還"甲戌本"不到兩月，1948年12月16日，國民黨 政府派飛機到北平接胡適南下，在離開北平以前的幾小時，胡適決定 拋開家中的萬卷藏書，只攜帶了這四冊"甲戌本"《紅樓夢》和他先 父遺稿清鈔本，便匆匆走了。臨行前半個月，也就是1948年12月1日， 胡適在"甲戌本"上寫下了這樣一段話："……我這個殘本為最早寫 本，故最近於雪芹原稿，最可寶貴。今年周汝昌君（燕京大學學生） 和他的哥哥借我此本去鈔了一個副本。我盼望這個殘本將來有影印流 傳的機會。"

幾度輟學

　　學外語出身的周汝昌，為何會對"紅學"發生興趣呢？

　　周汝昌出生在天津南郊的一個小村鎮。1939年，他以優異的成績 考入了燕京大學西語系。入學時正逢天津發大水，無法進京入學，就 在家裡又蹲了一年，到第二年，即1940年秋他才入學。初入這座名校， 其景色如同仙境，綠柳朱欄，湖波塔影，一座座殿閣，一處處池臺， 又加上新建的樓宇，金碧璀璨。滿校一片清新、自由、活潑、高尚的 氣息，真像朝暾與曉霞那般美好。那時他的心愿是，等精通外語後， 翻譯中華的詩論、文論以及文化名品向全世界傳播，而不是想學會外 文去靠洋人吃飯。他那思學、念學、盼學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那未 名湖的澄波印下了他美好的綠色鬢影。

　　不料僅僅一年半，1941年的冬天，珍珠港事變驟起，日寇封閉了 燕京大學，學子們遭到遣散。直到1947年秋天，他才又以"插班生" 的身份重新投考，再返燕園，以續未完成的學業。這時的他，如盆魚 縱壑，得其所哉，一頭扎入浩瀚的書海中遨游。燕大圖書館就成了他 的"家"，除了上課去教室聽講以及吃飯、睡覺外，其他的時間都在 圖書館中度過。遇到圖書館休息，他就像"無家"的游子，惶惶然不 可終日。

　　西語系學生好讀線裝書

　　在圖書館裡，他這個西語系的學生不但看洋書，也看古籍--- 線裝書，並常常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和有興趣處寫信告訴給他的四 哥。那時他的哥哥正世途蹇頓，失業在家，寂寞無俚中以一部借到的" 亞東"版《紅樓夢》遣悶。讀了胡適的考證文章，知道胡適十分重視 《懋齋詩鈔》並四處尋訪之，就寫信給周汝昌，囑咐他留意查找這本 書的蹤影。

　　周汝昌接到信後，立刻去燕大圖書館。一查卡片讓他萬分驚喜： 這本書竟然在！與此同時他發現書卡上是空白的，證明這多年來沒有 一人借閱過。他連忙填了借書單，館員用"吊籃"傳送到樓上書庫， 不一會兒，"籃子"吊下來，《懋齋詩鈔》就在其中！

　　這本書，是曹雪芹的好友敦敏的詩集子，胡適已經獲得了敦誠的 《四松堂集》，內中有三首詩涉及雪芹，這一本是胡適多年以來想找 而沒有找到的，他正為尋找不到而心懷大憾呢。 　　周汝昌十分興奮，立即翻閱《懋齋詩鈔》。這是一部清善本，字 跡工整。粗讀一遍，很快發現了有六首直接題詠曹雪芹的詩，這太重 要了！據此，他寫了一篇不太長的考論文章，提出了對曹雪芹生卒年 的新考訂，然後就順手放在宿舍書桌上的一堆書中。過了一段時間， 他接到老師顧隨先生的信，意思是希望他將來成為作家而不做學者， 鼓勵他說：有時間不妨可以練習寫寫文章，並可以代為介紹發表。周 汝昌沒有多想，就把早已寫成的兩篇文章，一篇是考論歐陽詢書法的 和這篇研究《懋齋詩鈔》和曹雪芹的，一起寄給了顧隨。

　　七次通信

　　1947年12月5日，周汝昌的《〈紅樓夢〉作者曹雪芹生卒年之新 推定》在天津《民國日報》"圖書"副刊上刊登出來，當時的北京大 學校長胡適見到這篇文章後，十分注意，馬上給周汝昌寫了一封信， 交《民國日報》主編"圖書"版的趙萬裡轉交。趙萬裡就先把這篇《 與周汝昌君書》在副刊上發表了。胡適在信中說："……我很高興。 《懋齋詩鈔》的發現，是先生的大貢獻。先生推定《東皋集》的編年 次序我很贊同。《紅樓夢》的史料添了六首詩，最可慶幸。先生推測 雪芹大概死在癸未除夕，我很同意……"胡適熱情表示高興，對周汝 昌考論的曹雪芹卒年（癸未，乾隆二十八年除夕）表示同意，但對雪 芹的年歲，即生年（甲辰，雍正二年）則不予贊同。他的主張是曹雪 芹應該生於康熙晚期，理由是：如果雪芹生得太晚，"就趕不上曹家 的繁華了"。（見左圖）周汝昌當時少年氣盛，不服氣，就又寫了一 篇與胡適爭辯的文章，還詳細列了一個小說與歷史相對應的"年表"， 以此來證明曹雪芹只活到四十歲，確實未曾趕上曹家的繁華。這次， 胡適直接給周汝昌回信了，但仍然十分客氣熱情，信末說："我勸你 把年表收起來！"

　　這樣，周汝昌與胡適就以書信的形式來討論學問了。胡適一共給 周汝昌寫了七封信。這對一位青年學子來說，是莫大的鼓舞，也成為 周汝昌紅學研究生涯的開始。

　　一次會面

　　趙萬裡為周汝昌安排了一個和胡適見面的時間，說胡適愿與他會 面一談。那天周汝昌應約從西郊進城，到東城王府井大街北端的東廠 胡同一號去看望胡適。胡適的客廳兼書齋十分樸素，房間不甚大，當 時只有胡適的秘書鄧之誠作陪。胡適讓周汝昌坐在正面沙發上，自己 卻坐在東墻邊的高書桌後，鄧之誠則站立在西側。胡適操安徽口音， 先是夸獎了幾句，說文章寫得好，然後就談自己的看法，差不多是他 一人單講，周汝昌幾乎未說幾句話，只是恭聽而已。見周汝昌不甚強 壯的身體，他叮囑不要太用功，注意身體健康。末了，拿出一本《胡 適論學近著》，囑咐帶回去看看。

　　不知為什麼，這本書並沒給周汝昌留下什麼印象與記憶。他倒是 以那抄錄的"甲戌本"為契機，撰寫出版了被譽為"是紅學方面一部 劃時代的最重要的著作"（周策縱語）---《紅樓夢新證》。

　　《紅樓夢新證》出版以後

　　《紅樓夢新證》1953年9月由上海棠棣出版社出版，在不到三個 月的時間內連銷三版，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彼時居住在臺灣的胡適對 此書也十分關注，他在1954年3月7日寫給程靖宇的信中說："謝謝你 寄給我的《紅樓夢新證》，我昨晚匆匆讀完了，覺得此書很好。我想 請你代買三四冊寄來，以便分送國內外的'紅學'朋友……"

　　1954年，中國開展了"《紅樓夢》大討論"。胡適在這場運動中 被徹底批倒批臭，《紅樓夢新證》也受到了嚴厲的批判，當時周汝昌 受某報社負責人的特約，寫過一篇文章。稿交去後，主編認為缺少自 我批評，要他補充。因他當時實在想不通自己的"錯誤"究在何處， 所以稿子未令主編滿意。到發刊之後，他才得知該文許多地方已非自 己原筆了---無論是"自批"還是"批俞"，方知已由他手加工潤 色了。文中有云："……我在《紅樓夢新證》一書中，處處以小說人 物與曹家世系比附，說小說中日期與作者生活實際相合，說小說是' 精剪細裁的生活實錄'……這固然因為我從前寫書時，主要還是想強 調證明魯迅'寫實''自敘'說，藉以催破當時潛在勢力還相當強的 索隱論法；可是由於對現實主義的認識有錯誤，受胡、俞二人的方法 影響很深……，在'考證方法'上成為'胡、俞二人的俘虜'……" 由此，周汝昌被某些人批為"比胡適還反動"。

　　而在海外，周汝昌卻又被一些人罵作"忘恩負義"（指他的背叛 師門）。臺灣高陽在《我寫"紅樓夢斷"》一文中說："此人（指周 汝昌）是胡適之先生的學生。胡先生曾當面對我說過，周汝昌是他' 最後一個徒弟'。照江湖上的說法，這就是'關山門'的得意弟子了。 其時大陸正在清算'胡適思想'；周汝昌一馬當先，力攻師門；而胡 適先生則不但原諒周汝昌，還為他說了許多好話。"

　　1960年11月19日胡適在《答高陽書》中說："汝昌的書，有許多 可批評的地方，但他的功夫真可佩服。可以算是我的一個好'徒弟'。 "

　　隔了兩天，11月22日胡適寫了《所謂"曹雪芹小像"的謎》，文 內再次提及《紅樓夢新證》，這次是說周汝昌是最早相信這個小照的， 也是最早受欺的一個人。

　　對於周汝昌的紅學觀點，胡適有不同意的地方，也有接受了的例 子。唐德剛先生在自己譯著的《胡適口述自傳》"新紅學的誕生"一 節中寫道："在適之先生以前的文章裡，他總說曹是曹寅的次子。在 本章中則說是'過繼的兒子'，這是他接受周汝昌的說法而改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