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原理 「沽上亂彈」京劇專欄

丁振遠和曹隨主持 麒麟書苑

容乃公京劇世界






題目: 《苦水大師與周汝昌 》

倫玲

  年紀稍微大一些的人,對顧隨這個名字也許並不陌生。 顧隨,宇羨季,河北清河人,早期先後在燕京大學、輔仁大學任教。 他的名字,英文拼寫作"Kusui",發音很像"苦水",所以自署苦 水。"苦水詞人"是大家對他衷心敬慕的稱號,他的名氣在當時是無 人不知、無人不曉的。

  顧隨先生桃李滿天下,他的弟子中不乏有一大批著名專家學者: 郭豫衡、史樹青、吳小如、楊敏如……但他有兩位最得意的弟子,那 就是周汝昌和葉嘉瑩。

  周汝昌,字玉言,天津人。1939年考入燕京大學西語系。1941年 秋天,他在顧隨開設的宋詞選讀課堂上聽過講。當時顧隨的家住在西 北城,離燕園很遠,不能常至,故那時的每一講,都是三堂課連接, 而受歡迎的盛況卻是絕無僅有的。周汝昌當時就是被老師的這種演講 深深吸引,他說:"顧先生上堂之後,全副精神,全部感情……就是 一個大藝術家,具有那樣的魅力。先生的講授,能使聆者凝神動容, 屏息忘世。老師之聲音笑貌而忽悲忽喜,忽思忽悟,難以言語狀其出 神入化之奇趣與高致。"

  顧隨很喜歡他的這位學生。他給友人寫信時曾說:"有周玉言者 (天津人),燕大外文系畢業(畢業論文,是英譯陸機文賦),於中 文亦極有根底,詩詞散文皆好,是我最得意的學生。"

  周汝昌只在顧隨的宋詞選讀課上聽了三四講。到了1941年的冬天, 珍珠港事變驟起,日寇封閉了燕京大學,學子們皆遭到遣散。周汝昌 無奈回到天津咸水沽家鄉,為逃避漢奸的搜索,遁居在"暗室"中, 幾無生趣,於是寫下了許多憂憤激烈的愛國詩詞,他冒昧寫信給顧隨 老師,竟蒙不棄,老師是有信必復,於是他們開始了魚雁唱和,相契 日深,從此,周汝昌與顧隨結為超越師生的深交。這種友情一直持續 到1960年,顧隨先生逝世之前。

  輟學期間,心情苦悶的周汝昌,為了自遣,就寫溫飛卿詞的箋注 稿,寄給老師。老師特書絕句數首為贈,其兩首云:

  北風卷地撲高枝,岌岌吾廬尚可支。

  我有一言君信否:謀生最好是吟詩。

  抱得朱弦未肯彈,一天霜月滿欄桿。

  憐君獨向寒窗底,卻注蟲魚到夜闌。

  周汝昌收到老師寄來的詩,感慨萬千,提筆寫道:心焰難隨意氣 寒,淚瀾不逐墨花干。目前有句非新得,到此無人是故歡。

  一帶重云山外結,十年流水鏡中看。

  依然霜月欄桿下,深抱朱弦未忍彈。

  身世幽燕近市城,江鄉詩思久曾聽。

  山川風土非無異,節序門閭定有情。

  北地那堪庾信住,中原仍誦岳飛名。

  來朝依舊塵沙裡,浪向育分說改更。

  顧隨當時留在北平,但他憂心國事,心情苦悶。在淪陷期間那苦 難的歲月裡,寫下了許多愛國詩篇,最讓周汝昌難以忘記的是老師的 一首《浣溪沙》的下片--

  南浦送君才幾日,東家窺玉已三年。嫌他新月似眉彎!

  "東家窺玉",寫的是日本侵略軍,窺我神州已達三年之久,所 以看著新月都很難過。

  留給周汝昌印象最深的,還有一首用了一個炒栗人的懷念故國的 典故:"秋風瑟瑟拂高枝,白袷單寒又一時;炒栗香中夕陽裡,不知 誰是李和兒?"周汝昌評價這首詩時說:"其亡國之痛,切膚割心; 愛國之丹,隱耀於宮徵之間,誰復知之?"

  1943年,顧隨在平津淪陷區完成了《倦駝庵稼軒詞說》。他首先 把稿本寄給了周汝昌,周汝昌十分喜愛,就為老師抄錄了全稿,並在 抄校後記中寫道:"先生的《詞說》,其意義與價值,遠過於靜安之 《詞話》,實乃《人間詞話》後第一偉著。"此後周汝昌得到老師欣 然首肯,為《詞說》撰一序言。他評價道:"先生之《詞說》,視靜 安之《詞話》,其所包容解發,無論自高度、廣度而言,抑或自深度、 精度而論,皆超越遠甚。"

  1947年經過了抗戰,周汝昌重返燕京大學讀書。此後他 收到顧隨老師的一封信,老師明言對他說:"欲玉言將來成為文人, 而不必成為學者。"在老師看來,出一文人要比出一位學者更難,更 可貴重。

  一次,顧隨在給周汝昌的信中忽然提到:"能復抽暇為小文向各 報投稿否?既可以此練習,又可以與人多結文字緣。如有,可代為介 紹發表。"於是,周汝昌就把已寫好的兩篇文稿寄給了老師,其中一 篇是考辨《皇甫君碑》的書法文章,另一篇就是介紹在燕京大學圖書 館新發現的敦敏詩集中有關詠曹雪芹的詩。這後一篇文章很快被發表 在當時的《民國日報》上,引起了當時北京大學校長胡適之先生的極 大重視,也因此成為了周汝昌之紅學起步。   1953年9月,周汝昌的第一部著作《紅樓夢新證》出版了,他首 先想到的就是給顧隨老師寄呈一冊。老師接到書後給他寫了一封長長 的信。信中寫道:"……其時(收到書時)手下正壓著一點活須於一 兩天作完,所以拆封之後,僅僅欣賞了一下封面,並不預備讀下去。 還有一番意思,說來不怕你見怪,就是:我知道這部書是用了語體寫 的,而我對於玉言之語體文還缺乏信心,萬一讀了幾頁後,因為詞句、 風格之故,大動肝火,可怎麼好?不意晚夕洗腳上床,枕上隨手取過 來一看,啊,糟糕(糟糕云者恐此夕將不得早睡也),放不下手了, 實在好,實在好!再說一句不怕見怪的話,簡直好得出乎我的意料之 外……"

  老師對於學生的成績所表現出的衷心喜悅,溢於言表。他先後為 《新證》賜詩數首,有絕句,有律詩,有詞曲。有一首《木蘭花慢》, 其下半闋寫道:

  燕京人海有人英,辛苦著書成。等慧地論文,龍門作史,高密箋 經。分明去天尺五,聽哲人褒語夏雷鳴!下士從教大笑,笑聲一似蠅 聲。顧隨說,這部著作好比劉彥和的作《文心雕龍》、司馬子長的著 《史記》、鄭康成的箋注經書,具有文評、史證和箋詩的內涵與功夫。

  後來周汝昌又給老師寄呈了一首詩: 

  小綴何干著作林,致書毀譽尚關心。夢真那與癡人說,數契當從 大匠尋。懷抱陰晴花獨見,生平啼笑酒重斟。為容已得南威論,未用 無窮待古今。老師很快又和了一首:已教城市替山林,許子千秋萬古 心。青鳥不從云外至,紅樓只合夢中尋。

  卅年閱世花經眼,十五當鎌酒漫斟。遙想望江樓下路,垂垂一樹 古猶今。1953年周汝昌由北京到四川大學執教。在成都,他見到十分 適於書寫的四川特產佳楮朱絲欄豎行對開大稿紙,就給老師買了一些 寄去。老師很高興,回信說要用這些紙書寫論文。果然,在50年代, 顧隨寫成的長篇論文不斷寄給周汝昌。每收一篇,周汝昌都如獲至寶! 那見解卓然超俗的內容,那無與倫比的行草書法,令他愛不釋手,不 忍多翻,他總是拜讀一過之後,就謹慎包裹藏起,惟恐有所破損散落。

  一次,周汝昌寫信問老師:何以不見先生言涉《紅樓》一字?沒 想到這一問,卻引發了老師的一段平生未有的異樣襟懷與筆墨。

  老師寄來了一封極長的"長卷",這幅"長卷"寫來了一個巨麗 無比的有關《紅樓》的寫作計劃!這就是著名的《說紅答玉言問》。 其中有全部章節目次已粲然備於幅中。老師的高興,溢於紙上。其中 一句云:"不因玉言此一問,糟堂這一番花團錦簇的文字……!"可 惜這一計劃由於種種原因未能得以完成。   把《紅樓夢》中的批書人脂硯看作是一位女性,而且認定她就是 書中人物史湘云(脂硯即湘云),依照雪芹原著,最後結局是寶玉與 湘云在歷盡辛酸苦難後重逢再會。這一觀點是周汝昌自覺最為得意也 最為重要的一項紅學考證成果。此說出後,曾遭到不少人的譏嘲反對, 而第一位完全給予肯定的,就是顧隨老師。他說:"脂硯是枕霞公, 鐵案如山,更無致疑之余地",他還滿心高興地寫下"白首雙星風流 在,重煩彩筆為傳神"。並引了杜句"往來成二老,談笑亦風流"。 在此後的信中,他還多次談到"至盼玉言能以生花之筆,運用史實, 作曹雪芹傳"。並鼓勵說:"雪老窮途落魄,寄居京郊,矮屋紙窗, 夜闌人靜,酒醒茶余,坐對云老,共伴一燈,橫眉伸紙,揮毫疾書, 一卷既成,先示愛侶。此時此際,此情此景,非吾玉言,孰能傳之? 責無旁貸,是云云矣。"

  這些鼓勵和期盼,一直鞭策激勵著周汝昌。他下決心一定要為曹 雪芹寫出一部傳記。

  經歷了50年代的批胡、批俞運動,一進入60年代,周汝昌就開始 了對曹雪芹的研究。1964年,《曹雪芹》出版了,雖然只有13萬字, 但從出版史上看,系統地研究介紹曹雪芹,這卻算是第一部了。繼之, 1980年,《曹雪芹小傳》又問世了。美國學者周策縱教授評價說:" 作者採用了一種十分明智的態度,把我們所已確知的有關曹雪芹的一 鱗半爪,鑲嵌熔鑄進他所處的社會、政治、文化和文學藝術的環境裡, 用烘云托月的手法,襯出一幅相當可靠而可觀的遠景和輪廓來。"19 92年,周汝昌又特為世界讀者寫了一部《曹雪芹新傳》,他在娓娓動 人的敘述中,從歷史及文化傳統的疊峰層巒、煙云模糊處,托顯出一 個血肉豐滿、須眉畢現的天才形象,展示了曹雪芹畸零不幸的一生。 1996年歲末,周汝昌又開始了第四次為雪芹寫傳。他認為曹雪芹的成 就與品位,堪膺中華文化的集大成者的稱號,而不止是世界一流小說 家。為了探討這位中華文化異才的一切,包括祖源世系、生平身世, 直到情理心靈、風流文采,他鍥而不舍,努力寫作,不知休息,不計 假日;又為了寧靜,常常與冬夜寒宵結緣,夜深忍凍,獨自走筆,習 以為常,是苦是樂,也覺難加。   1990年,在顧隨老師逝世30周年之際,周汝昌滿懷深情地作了一 首七律,其詞云:哲人真際待覃思,苦水詞名是舊時。六代文心梁慧 地,一池硯采漢張芝。登堂法雨天香院,即路明駝倦影移。節序中元 秋正好,神皋草樹有余悲。   這八句詩,概括了周汝昌對顧隨老師的理解和認識、崇敬和懷思。 他認為顧隨老師絕不是一般文人詞客那一類型,舊時以苦水詞人而蜚 聲宇內,也不過是他小小的一個方面而已。顧隨在文藝理論批評史上 的地位可以拿晉代的劉勰來作比;他的書法高超而精深;講授藝術超 群絕倫;他一身兼為詩人、詞人、戲曲家、文家、書家、文藝鑒賞家, 學富思深,是一位大師級的哲人巨匠。   如今,周汝昌已年逾八旬,然而每當提起自己的老師---顧隨 先生,提起他們之間的那種不同尋常的師生情,他總是熱淚盈眶,聲 音硬咽。他一直珍藏著老師的書信,深深懷念著老師---苦水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