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上亂彈」京劇專欄
題目: 《胡適的一篇佚文:《梅蘭芳和中國戲劇》 》 胡適的一篇佚文:《梅蘭芳和中國戲劇》梅紹武 1930年,父親率領梅劇團訪美演出,帶去了齊如山先生 主編的幾種宣傳品,諸如《中國戲劇之組織》、《梅蘭芳》、《梅蘭 芳歌曲譜》、《劇目說明書》以及兩百多幅戲劇圖案等,這些資料均 由當時的名家梁杜乾、周景福、陳福田、孫子明、賀渭南諸位先生譯 成了英文。 在梅劇團到美國後,舊金山有一位叫歐內斯特·K·莫(ErnestK ·Moy)的先生又編纂了一本題為《梅蘭芳太平洋沿岸演出》(ThePac ificCoastTourofMeiLanfang)的英文專集,內收多篇評介京劇和梅蘭 芳生平及藝術表演的文章,為首一篇則是胡適先生撰寫的《梅蘭芳和 中國戲劇》(MeiLanfangandTheChineseDrama),此文未見於前述的 幾種宣傳品內。該專集末尾還附錄了梅蘭芳首次訪美演出美方贊助人 名單。 近日,我翻閱《胡適文集》,沒有查到胡先生那篇文章。胡先生 當年在新文化運動初期力主廢棄舊劇,而《梅蘭芳與中國戲劇》這篇 英文文章卻寫得相當客觀,間或還有贊美之詞。如今看來,頗有歷史 文獻價值,我遂不揣冒昧地把它譯出。據唐德剛先生說:"'胡適之 體'的文章是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平鋪直敘的白話文。"但愿拙譯 還夠得上胡適之先生常愛說的"acceptable(過得去)"的標準。譯 文如下,請方家指正:《梅蘭芳和中國戲劇》 在歷史上,中國戲劇的成長是受束縛的,它至今還沒有擺脫那種 跟樂曲、歌舞和雜技的傳統連繫,尚未形成一種說話自然、表演自發 的戲劇。這都是無法也無須否認的。 然而,這種在成長中受傳統束縛的事實,倒會使戲劇史研究者對 中國戲劇更加感到興趣,因為當今世界上哪裡也看不到今日中國舞臺 上那樣生動地展現戲劇藝術緩慢進化程序中所留存下來的那些廢除不 了的遺跡。你會在那裡看到種種歷史上的遺形物都以完美的藝術形式 給保存並貫徹了下來,你會發現華麗的凈角臉譜猶如面具,舞蹈具有 傳統的傳統慣例的節奏,戰斗場面出現雜技,幾乎每出戲都有獨白, 伊麗莎白時代和前伊麗莎白時代舞臺上那類象征性布景也由道具管理 員安排得十分得當。 不用說,這種歷史上的原始風格並非與藝術上的美互不相容。正 是這種藝術上的美經常使原始的傳統慣例持久存在而阻礙它進一步成 長,而也正是這種戲劇發展和戲劇特徵的原始狀態更經常地促使觀眾 運用想像力並迫使這種藝術臻於完美。這兩種現象在中國戲劇中都得 到了明顯的證明。 梅蘭芳先生是一位受過中國舊劇最徹底訓練的藝術家。在他眾多 的劇目中,戲劇研究者發現前三、四個世紀的中國戲劇史由一種非凡 的藝術才能給呈現在面前,連那些最嚴厲的、持非正統觀的評論家也 對這種藝術才能贊嘆不已而心悅誠服。他那些(由笛子伴奏演唱的) 昆曲劇目呈現十七和十八世紀的戲劇,而他那些由環辯琳般的胡琴伴 奏演唱的皮黃劇目則展示上一世紀的俗劇。前一種中國劇是十七世紀 的一些文人學士寫的,由於內容比較豐富,意念更加雅致,如今已不 再為廣大群眾所懂得,較通俗的皮黃劇便由此而興起。但是,梅蘭芳 演出的一些早期劇目卻具有重要意義。譬如,《思凡》一劇從頭到尾 是一出獨唱劇,劇本讀起來就像羅伯特·布朗寧描述的一位中世紀僧 侶畫家在寺院斗室裡的心理活動那首戲劇性詩篇。這一時期的另一出 戲《貴妃醉酒》則是一系列艱難而精美的舞蹈。在這些和其他劇目中, 你不僅會看到這種舊劇中一些獨特技巧的藝術展現,而且也會發現這 種古老的貴族戲劇逐漸消失而由較通俗的皮黃劇所取代的原因。僅有 詩和美是吸引不了一般的普通觀眾的。 皮黃劇則來自人民;梅蘭芳先生的一些朋友近年來竭力在創作不 少以他為主角的皮黃劇目。《群英會》是出自大眾舞臺的,但《木蘭 從軍》和《千金一笑》卻是新近的創作。 這些友好的劇作家大都是些舊文人,從沒受過西方戲劇的影響。 所以,梅蘭芳先生這些新劇是個寶庫,其中舊劇的許多技藝給保存了 下來,許多舊劇題材經過了改編。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他的一些新劇 會使研究戲劇發展的人士感到興趣。 梅蘭芳先生是個勤奮好學的學生,一向顯示要學習的強烈愿望。 在他那些博學多識的朋友協助下,他已經建立了一所中國戲劇圖書館 和博物館。這次出外遠行所加的必要限制,使他不得不輕車簡從(注 ),並且對他的劇目多多少少做了些修改。不過,這種修改是依據他 自己豐富的藝術知識完成的。他和他的朋友們為這次訪問演出所準備 的許多中國戲劇圖表和其他解釋性資料,對研究世界戲劇藝術史發展 的人士來說,無疑具有極大的價值。 這裡需要對文中所說的"遺形物"略加解釋。早在1918年,胡適 先生便在《新青年》第五卷第四號上發表的《文學進化觀念與戲劇改 良》一文中說過:"一種文學的進化,每經過一個時代往往帶著前一 個時代留下的許多無用的紀念品,這種紀念品在早先的幼稚時代本是 很有用的,後來漸漸地可以用不著他們了,但是因為人類守舊的惰性, 故仍舊保存這些過去的紀念品。在社會學上,這種紀念品叫作'遺形 物'(SurvivalsofRudi鄄ments)……在中國戲劇進化史上,樂曲部 分本可以漸漸廢去,但他仍舊保留,遂成一種'遺形物',……中國 人的守舊性最大,保存的'遺形物'最多。"顯而易見胡適先生當年 是主張廢舊劇而以新劇(話劇)取代的,但試觀這篇寫於1930年的《 梅蘭芳與中國戲劇》,態度和語氣卻顯得緩和多了,他似乎覺得舊劇 (京劇)仍有不少可取之處,大可推薦給外國觀眾看看。 上世紀二十年代,父親經常在北京的無量大人胡同家中接待仰慕 他的外賓。歐奈斯特·K·莫先生編的那本專集裡就在介紹梅蘭芳生 平事跡的文章裡提到"那些贊賞梅蘭芳表演藝術的西方人士中包括世 界各式各樣的游歷團,這個隊伍甚至擴展到這樣一些知名人物,如奧 地利小提琴家費裡茨·克萊斯勒、英國作家薩默賽特·毛姆、瑞典王 儲夫婦、美國總統威爾遜的夫人、約翰·杜威、勃蘭特·羅素等。" 杜威博士當年來華講學時,我料想必定是他的學生胡適先生陪同他觀 看梅劇、拜訪梅寓的。父親後來計劃訪美演出,想必也請教過胡博士。 據齊如山先生的《梅蘭芳游美記》中記載,梅劇團在上海碼頭登船時, 曾有大規模的歡送會,到會人士中有胡適先生。北京出版社1997年版 的《一代宗師梅蘭芳》大型畫傳中收有當年的兩張圖片,一張是上海 各界人士歡迎梅蘭芳訪美載譽歸來的合影照片,胡適先生手握煙斗出 現在第二排行欄中;另一張是上海各界人士1930年7月19日假座大華 飯店為梅蘭芳訪美歸來舉行歡迎會的請貼,40多位主人名單中,胡適 和徐志摩也名列其中。查《胡適日記》,1928-1930年一卷內有四處 提到了我父親,茲錄如下:1928年12月16日 梅蘭芳來談,三年不見他,稍見老了。 1930年7月25日梅蘭芳先生來談在美洲的情形,並談到歐洲去的 計劃。我勸他請張彭春先生順路往歐洲走一趟,作一個通盤計劃,然 後決定。 1930年8月24日見著吳經熊,他新從哈佛回來。說,美國只知道 中國有三個人,蔣介石,宋子文,胡適之是也。我笑道,"還有一個, 梅蘭芳。" 1930年10月13日下午見客,頤養吾、陳百年、梅蘭芳、馮芝生、 王家松。這足見梅胡二人的交情是蠻不錯的。齊如山先生在《梅蘭芳 游美記》一書中記述了杜威博士在紐約設宴歡迎我父親的情況,當時 杜威博士說:"這次美國人得以瞻仰東方文化,大家都非常愉快,我 時常想把高深美妙的東方文化搬來,讓美國人看看,但是苦於我沒有 這種能力,不過只仗筆來寫寫、嘴來說說,此外更沒有別的好法子。 現在竟得梅君親來表演,實在是件最痛快的事了!我不但為梅君成功 慶賀,我真是為東方文化慶賀,借梅君之力,得以把它的美點宣傳表 現出來;又為美國人慶賀,借梅君之力他們得以瞻養最高尚的東方藝 術。那麼梅君溝通兩國文化,聯絡兩國的感情,其力量真是大極了, 佩服,佩服!"老師都捧梅蘭芳,無怪乎學生也寫了這篇文章,助梅 一臂之力了。 (注:胡適的這篇文章譯完後,曾征求了吳小如先生的意見,吳 先生對拙譯中"輕裝上陣"這四個字有不同見解,認為胡適不會用這 個詞兒,建議改用古語"輕車簡從"較為合適。在此謹向吳先生致以 深切謝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