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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西 莊 史 片
周汝昌
身為津沽人氏﹐而對水西莊所知甚少﹐久抱愧懷。 今年虛度七十九齡﹐學
識仍未多進﹐但提起查氏水西莊﹐感情上卻較昔時有所增重。 這原因十分
複雜﹐今不多及。 前些年寫過《藕香名榭在津門》一文﹐以後又有二文﹐
也曾略涉水西勝地之遺痕。 再則又曾倡議成立水西莊學會﹐多蒙同道響應
﹐此會竟得成立。 查氏自唐代本居皖南﹐後遷江西臨川(即湯顯祖之故鄉
)。 至明神宗萬歷十八年庚寅﹐一支北遷順天宛平(舊京東屬大興﹐西屬
宛平)﹐是為查為仁、為禮兄弟的五世祖。 其昆仲名字以“仁義禮智信”
排次﹐為仁居長﹐為禮第三﹐乃查日乾的嗣君。 日乾因助長蘆鹽商張霖為
業﹐獲得京師食鹽的專賣權﹐歲入十萬至二十萬白銀﹐遂成巨富﹐來往于
京津兩地﹐俱有產業﹐水西莊之誕生﹐實源于此。 查日乾﹐字天行﹐號惕
人﹐慕園﹐卻不同于俗商﹐弱冠嗜學﹐治《左傳》學有專著﹐且以財力資
助貧家寒士。 水西文脈﹐遂以是興。長子為仁﹐字心谷﹐即有名的蓮坡居
士﹐鄉試解元。 不幸有人劾他以賄得中﹐致落獄八年之久﹐及獲釋﹐遂絕
意仕進﹐以水西莊為文酒絲竹之地﹐廣集名流﹐於是南帆北舶、往來過津
的名士才人﹐莫不棲息于此﹐實為畿南一大文源詩藪﹐少有倫匹。 其三弟
為禮﹐又名學禮﹐後改單名曰禮﹐字號甚多﹐有﹕恂叔、魯存二字﹐號則
儉堂、榕巢、茶坨、藕汀、鐵橋、紅螺山人、九峰老人、澹安居士。 他科
名也無運氣﹐連舉人也不曾得中﹐以監生入仕﹐官至知府﹐在金川之役中
有功。 倒是他的下一代查善長﹐登進士第﹐久官御史﹐成為名宦。查氏詩
文﹐有精刊本行世。 有兩個問題有待深究﹕雍正的寵臣、有名的酷吏田文
鏡于康熙五十五至五十六年曾巡視長蘆鹽政。 史家皆言﹐田本胤□做阿哥
(皇子)時的王府莊頭﹐無科名而居要職﹐看不上科第文人﹐時加刁難壓
抑。 他在津時﹐不知對查氏有無關係。其二即海寧“南查”查嗣庭大案一
事﹐查家全部下獄﹐後嗣庭瘐死獄中嗣□(曹寅詩友)流放三千里邊荒﹐
只查慎行獲釋。 其原因是查家與雍正之政敵胤□有關。明珠曾聘慎行為其
子揆敘之業師﹐而揆敘反對雍正﹐曾以銀百萬兩助胤□以成其爭位之大業
﹐是以雍正啣恨于查氏。 查日乾在京交游甚廣﹐亦于族人慎行敘宗來往。
如此以推﹐查氏雖因鹽業而寓居津門﹐實又有政治因由暗藏于深處(如佟
氏獲罪﹐方避地沽上而筑艷雪樓﹐我曾于津門報端論之)。 此則水西一地
﹐實關經濟、政治、文化等多方面內涵﹐而對天津地區的發展所係尤重﹐
而非止“詩酒”、“風雅”之浮文所能 揭其意義也。
拙見未必有當于史實﹐姑記于此﹐以資方家考論﹐並祈教正。
附記一
寒家舊有小園﹐臨海河﹐小樓花木﹐固難與富家比擬﹐然在南郊﹐實無二
例﹔聞父老言﹕庚子之亂﹐日軍在沽灣忽見此園﹐詫為奇跡﹐不忍毀壞﹐
攝影而去。 張伯駒先生在日﹐為此小園征題﹐清代末科翰林邢桐題詩多首
﹐有“遊人誤指水西莊”之句。方知水西之名﹐未有不知者。
丁丑上巳七十九初度之前寫記
附記二
現居塘沽的李道寧老人﹐原籍樂亭縣﹐早年曾在曹錕之一處宅中司賬﹐見
有一冊水西莊圖冊﹐每一軒館皆有圖有詩。 我煩他覓求﹐得到一個藏者線
索﹐索價數百元﹐我未能收取。 後聞此冊售出﹐昂至三千元云。不知津沽
史家嘗見此冊否﹖
丁丑七十九初度日再記
水西莊查家與曹雪芹
周汝昌
明清時代﹐北京有個著名的查家。 查家的人才、詩文、著述、園林、建設
﹐以及駭人聽聞的文字獄政治災難﹐種種掌故軼聞﹐那是一時敘之不盡的
。 如今則單說一樁最近才聽到的十分新奇的故事﹕查家與曹雪芹有過密切
而重要的關係。 原來﹐查家一支落戶于天津﹐因長蘆鹽務而致富﹐建置了
一座水西莊﹐清初的才士名流﹐南來北往﹐必經天津﹐水西莊便形成了一
處重要文史事業的“活動中心”﹐水西莊名聞大江南北﹐查氏一門多是詩
家﹐對當時的文化事業貢獻很大。 比如單說《絕妙好詞》這部精選箋註本
﹐久已成為研究南宋詞的最重要的名著。 其它不遑羅列了。曹家與其至親
李家(李士禎、李煦)﹐也都因鹽務與查氏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例如名詩
人趙執信﹐就是曹寅、李煦從水西莊聘往蘇州去的。 話要簡短□□去年﹐
我因查氏對天津的文史事業貢獻不應為人輕忽而年久埋沒﹐於是倡議成立
了水西莊學會。 這學會的研究面本來是十分廣闊的﹔偏巧﹐我曾撰文指出
﹕《紅樓夢》裡有個藕香榭﹐而水西莊中恰好也有個藕香榭﹗這是巧合﹖
還是另有緣故﹖覺得很是耐人尋味。 水西莊學會的韓吉辰先生﹐對此發生
了濃厚的興趣。 他陸續提出了一些紅樓與水西的軒館名目上的微妙的聯繫
﹐也撰文提出他的看法。 這樣﹐他就意外地獲得了查氏后人的主動提供來
的私家秘聞□□是外人絕不可得而知的史蹟線索。簡單地說﹐要點有三﹕
1、 曹家獲罪後﹐2、 雪芹年齡很小﹐3、 曾寄居查家避難。
4、 雪芹的才學、手筆﹐5、 高出流輩﹐6、 因此給查家做過文
牘一類的事務。
7、 雪芹後有一側室﹐8、 就是查家某女而9、 嫁與他的
。
口述者是查家的一位老太太。 從我這個淺學之人聽來﹐大感珍異﹗□□因
為一位老太太通常不懂什麼“紅學”、“曹學”、“清初政治史”之類﹐
若說是她“編造”的﹐那麼她如何“構思”的﹖我看很難“編”出來。 再
者﹐她編這些﹐又是何所為﹖有何“好處”可圖呢﹖這事我多次催韓先生
寫文報導﹐但他很謹慎。 也可能已然聽到有冷言冷語﹐說這是“虛構”的
﹐不可憑信。 因此他不肯落筆。我覺得﹐事是查家真正后代人親述的﹐誰
能舉出反證批駮之前﹐不應主觀武斷﹐將此線索判“死”﹐而提供大家參
考﹐未必就毫無價值。 因此不揣冒昧﹐代韓先生發凡引緒□□或者說拋磚
引玉。 我撰此小文﹐還有兩層拙意﹕一是希望報刊能選登韓先生研究的收
穫﹐可供我們廣見聞﹐益思力。 二是我聽說查府的后代在海外和臺港的不
少(如名小說家金庸﹐本是查氏浙系一支)﹐我很盼望他們能見到此文﹐
並引起對水西莊(學會與復建計劃)和本文所列的主題發表意見﹐惠示資
料。也許還會有重要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