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台(火牛陣)
劉連群
齊國王宮里傳出一條令人瞠目的丑聞:世子田法章凋戲父王最寵愛的鄒妃,事
情敗露后畏罪潛逃了!
兒子對父親的寵妾行為不端,這可是最不能饒恕的亂倫之罪,怒不可遏的齊緡
王氣得暴跳如雷,命太監伊立率領宮廷校尉緊急追捕。
都城臨淄的四面城門都關閉了,官兵戒備森嚴,看樣子連一只小鳥也很難逃脫
出去。
百姓們人心惶惶,議論紛紛。
眼看天色漸漸暗下來了,如漆的夜幕籠罩著不安寧的都城,伊立一伙人還在逐
條街巷、逐家住戶地嚴格搜查。
出了這樣的大事,巡城御史田單就更不敢懈怠了,他親自帶領兵士、更夫,打
著燈籠,小心翼翼地進行份內的巡查。
田單和齊國的絕大多數臣民一樣,不相信世子真的會做那樣不知廉恥的事。一
來,世子平日知書達禮,品行端正,怎么會突然有調戲父王寵妃的舉動呢?二來齊
緡王這些年越來越昏庸腐敗,自從寵信了鄒妃、伊立之流,更是終日沉湎酒色,親
小人而遠君子,忠良遭受迫害,宮里不斷生出一些事端,皇后就是死于鄒妃、伊立
的陷害,誰知道這次是否又是他們的陰謀呢?
想到奸佞們又把矛頭指向了世子,田單更加憂心忡忡起來。君王無道,臣民們
把希望都寄托在世子田法章的身上,一旦他再有個三長兩短,齊國的命運就更不堪
設想了。
這時,耳邊忽然傳來衙役的稟報。
“報告老爺!小人拿住犯夜的了。”一個衙役報道。
‘犯夜”指的是有人違犯戒嚴的禁令,夜間在街上走動。
那人低著頭,用衣袖遮著臉,戰戰兢兢地走上前來。
借著燈籠的光亮,田單探身一看,頓時大吃一驚,心頭突突突地一陣猛跳。
那人從衣袖上方的眼角瞥了一下田單,竟脫口喊了一聲:“哎呀,卿……”
“靜聲!”田單聽了,忙用手捂住他的嘴,一腳踢翻旁邊的紅燈,趁著四周一
片漆黑,扯著他的手腕急忙回府。
世子田法章被田單拽到家里,緊張加上連續奔跑的勞累,心力交瘁,實在堅持
不住了,剛一坐下就昏迷了過去。
“千歲!您醒醒,千歲,您倒是醒一醒啊!……”田單趕忙低聲呼喚,心想眼
下千鈞一發,可不是昏睡的時候啊。
世于終于睜開了眼睛,看見田單,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喊了聲:“卿家呀!…
…”跟著就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千歲,您別傷心。”田單勸慰道,“有話,您就對我說吧,宮里…… 到底是
怎么回事呀?”
一提起王宮里發生的風波,田法章咬牙切齒,悲憤交加。果然不出田單和眾人
所料,所謂“子欲淫父妃”,完全是鄒妃、伊立狼狽為奸設下的圈套,栽贓誣陷,
用以離間齊王父子的關系,然后借助各王之力殺害世子,掃除他們弄權于政的障礙。
“好奸賊!”田單聽了,忍不住頓足痛罵伊立等人,“世子和你們無冤無仇,
竟然下毒手,真是太陰險狠毒了!”
正說著,府內的仆役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報告大人,伊立率領許多校尉,直奔府門而來!”
田單聽了一驚,連忙吩咐:“再去打探!”
仆役應聲去了。
田單轉身望著世子:“千歲,伊立一定是來搜查您的,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田法章已成驚弓之鳥,嚇得只是一個勁兒地懇求田單﹔“哎呀卿家,你要救我
一救呀呀!”
危急關頭,田單為難了。他當然不能讓伊立把世子抓去,那樣不僅是助紂為虐,
而且背上窩藏要犯的罪名,連自己一家人的性命也會搭了進去﹔但,要是不交出世
子,這小小的一座院落又怎么藏得住呢?……他一邊冥思苦想對策,一邊用目光打
量世子清秀的面容,修長的身材,心里靈機一動,有主意了。非常時刻,只能采取
非常的辦法了。
“千歲,事到如今,沒有什么更好的辦法,只好請千歲扮成家妹的模樣,等奸
賊來了,蒙混一時,然后再想良謀脫身。”
男扮女妝?我一個堂堂的王子,裝做一個婦道人家?這太有失身份和體統了,
田法章聽了連連搖頭。
“千歲,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呀!生死關頭,哪里還顧得什么王子的體統,最
要緊的是先保住性命……”說著,田單不等世子答應,就叫來府內的老乳娘﹔“快,
快領世子去梳妝打扮!”
眼看別無良計,田法章無奈,只得隨老乳娘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田單一個人,他坐立不安,焦慮地在地上走來走去,心里恨恨地
想:眼下的局面,都是伊立這伙奸賊害的呀。
不大工夫,世子被老乳娘攙了進來。田單抬頭一看,經過乳娘的一番巧扮,世
子粉面桃腮,披紅挂綠,竟真的像一位大姑娘了。
“卿家,你看小王扮得可像?”田法章不無几分得意地問。
田單轉著圈地仔細端詳:“像倒是像,不過。您走路的樣子不行,大姑娘哪有
邁四方步的。千歲,您會學婦人的步子嗎?”
“這,我可沒有練過。”田法章搖頭。
田單當即讓乳娘充當教練,為他示范女子娉娉婷婷的身形步態。田法章倒也聰
慧,跟著走了兩遍,就有些意思了。
“嗯,好……”田單在旁邊看著,剛點了點頭,仆役就飛奔進來報告:伊公公
駕到!
乳娘忙攙著世子退了下去。
田單鎮定了一下情緒,從容地吩咐:“有請!”
一向恃寵驕橫的伊立,帶領校尉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田單強壓住滿腔憤恨,堆起一臉笑容殷勤接待。在讓坐的時候,他甚至謙恭地
親自為伊立撣了撣椅子上的灰塵,以示尊重。
“田大人,你這是做什么?’伊立不解地問道。
“給公公撣座。”田單含笑答道。
“哎喲,這可不敢當!……”堂堂的朝廷命官為自己拂拭塵士,伊立大概也覺
得過意不去,作為回敬,他也為田單的座位撣塵。
“這就不敢!”田單自然更拿出誠惶誠恐的樣子一再謙讓,你推我讓之間,兩
個相視而笑,氣氛似乎比乍一見面時緩和了許多。
寒暄已畢,田單問道:“公公,這夜靜更深的,帶領許多校尉來到敝衙,有什
么公干嗎?”
伊立的雙眉一挑:“怎么著,王宮里出了大事,你還不知道嗎?”
“下官不知道呀。”田單裝起傻來。
“既然這樣,聽咱家慢慢告訴你。只因世子田法章,天倫喪盡,竟然要奸淫父
王的妃子,大王大怒,賜咱家寶劍一口,三更時分將他斬殺回奏。不料有人走漏了
風聲,將他提前救走了。我二次稟報大王,大王命我帶領四十名校尉,到都城各府
內搜尋。現在,別處都搜遍了,不見世子的蹤影,我想他……”說著,伊立兩眼緊
緊盯住田單,惡狠狠地:“……一定是藏在你府吧!”
在伊立凶狠、銳利的目光逼視下,老練的田單居然臉不變色心不跳,而且也不
做正面回答,卻用老相識之間推心置腹的語氣說:“公公,既然是千歲犯了罪,像
你我做大臣的,就該上殿向大王奏本,替他求一求情才是啊!”
伊立一怔,沒想到田單反倒開導起他來。終歸是害人者心虛,支支吾吾地回答:
“咱家一連保奏了好几本,大王不答應,也是白費勁兒呀。”
“哦,公公保過本了?”
“保過許多呢。”
“好。”田單點了點頭,仿佛相信了,接著一本正經地表示:“這樣吧,等到
明天,我親自下去訪查,只要查出千歲的下落,一定獻給公公,這件事也就算完了。”
說得如此輕松,波瀾不驚,伊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終于明白了,田
單是在裝傻充楞地兜圈子,戲弄自己,于是惱火地說:“田大人,話不是這么個講
法。”
“那么,應該怎么講呢?”
“我看那世子一定在你的府里,你把他獻出來,我保你平安無事,這件事才算
完。”
“哈哈哈哈……”田單聽了放聲大笑,好像伊立說的是十分可笑的事情。“多
謝公公的一番美意。可惜世子他……”
“怎么樣?”伊立緊逼著問道。
“……他不在這。”田單賣了個關子。
“他當真不在?”伊立越逼越緊。
“當真不在。”
“果然不在?”
“果然不在。”
“哼,”伊立發出一聲冷笑,改用了威脅的口吻:“你要是這么說,我可就要
……”
“你要怎么樣?”
“我就要搜了!”伊立也賣了個關子。
田單卻一點兒也未露出害怕的痕跡,依然不慌不忙甚至帶著一絲笑意望著伊立,
意思是:你還真要搜啊?
然后,滿不在乎地揮了下手:“請搜!”
早已經不耐煩的伊立一聲令下,几十名如狼似虎的校尉立即扑向了田府的各個
角落。
地方本來就不大,一杯茶的工夫,校尉們便都兩手空空地轉了回來,收獲只是
發現了兩位“婦人”,被抓來立在了門口的台階下面。
他們像所有當時見了生人的婦女一樣,都用衣袖羞澀地半遮著臉。
伊立如獲至寶,像是看出了什么破綻,粗聲粗氣地喝道:“田大人,你說世子
不在你府,這兩個婦人……是誰呀?”
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田單又是一陣大笑:“哈哈……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我
的小妹和乳娘啊!”
“怎么著,是田姑娘?”伊立虎視眈眈地只盯住年輕的“婦人”。
“不敢,正是我的小妹。”
“既然是令妹,請過來咱家見個禮兒吧!”
“不行,小妹禮貌不周,冒犯了公公還了得?還是不見吧。”
田單越是推托,伊立越是生疑要見,田單心想:世子啊世子,現在就要看你的
運氣和本事了!隨即吩咐乳娘,攙扶“小妹”過來見伊公公。
伊立鷹隼一樣銳利的目光,緊盯在“小妹”身上。化妝后的世子容顏秀麗,又
用衣袖半遮著臉,看不出什么紕漏,伊立最后要審視的正是走路的形態。
“小妹”偎依著乳娘,輕移蓮步,款款而行,來到伊立面前屈膝施禮,嚴然一
副大家閨秀的舉止風度。
“姑娘有禮!”乳娘代“小妹”叫道。
“咱家還禮。”伊立只得拱手還禮。
說話間,乳娘攙扶“小妹”告退,伊立沒有理由阻攔,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們
在門口消失。
他當然是不甘心的,該搜查的地方只剩下了田單一家,而田單平日和世子的關
系又不錯,怎么想也不會和世子的藏匿沒有關系,這次搜不出來,只有回去多調校
尉,尋機再給他來個突然襲擊,殺個回馬槍。
臨別,他語含機鋒地告訴田單:天高無路,地下無門,世子田法章他跑不了!
然后又佯稱酒醉,言語多有冒犯,請田大人多多海涵,說罷,率眾校尉悻悻而去。
望著他們的背影,田單恨恨地罵了一句:狗奸賊!緊接著又是一陣后怕,剛才
要是泄露了真相,可是要人頭落地的呀。
他看出來了,伊立絕不會善罷甘休,下次再來肯定更難應付。情況緊急,他忙
又請出世子商量對策。最后兩個人議定,世子仍然扮演小妹,他們以兄妹的身份,
假托出城燒香還愿,設法混出關去。
臨上馬以前,田單給了老乳娘一錠銀子,讓她立即逃回家鄉避難。田府,很快
就將不復存在了。
通往城外的關卡,重兵布防,盤查極嚴。
然而,這一切并未能阻擋住田單和世子──確切地說,是擋不住田單的銀子,
他用銀錢上下打點,分化把關的官兵,勾引他們爭相受賄,上欺下瞞,睜一只眼閉
一只眼,丑態百出。盡管有的守城官兵依稀認出了田單和世子,卻被銀子堵住了嘴,
彼此心照不宣,還是放他們逃出了臨淄城。
這一來便如同飛鳥掙脫了羅網,世子田法章一直逃到莒州,在田單的輔佐下招
兵買馬,養精蓄銳。
現在就該說到“黃金台”的典故由來了。當年燕國與齊國有仇,齊緡王曾趁燕
國內亂,命大將匡章率兵十萬攻燕,占領燕地三千余里,把燕國的大半領土據為己
有,從此結下了宿怨。燕太子平繼位以后,稱昭王,聽從相國郭隗的建議,勵精圖
治,招賢納士,在易水旁筑起一座高台,台上存放黃金,以饋贈四方賢士,台名
“招賢台”,又被稱作黃金台。此台一立,燕昭王愛才重賢的名聲就更廣為傳播了,
曾有人撰寫《黃金台詩》贊道:“……黃金亦何物,能為賢重輕?……養民以致賢,
王業自此成。”確如詩中所言,從此天下大批賢土、豪杰紛紛歸附到昭王麾下,其
中就包括后來統率燕軍討伐齊國的大將樂毅。燕國實力越來越強,昭王覺得向齊國
報仇雪恨的日子到了,拜樂毅為大將軍,聯合秦、趙、韓、魏四國的人馬共同伐齊。
樂毅深通兵法,英勇善戰,一路勢如破竹,很快就攻下了齊國七十余座城池。
曾經不可一世的齊緡王逃出都城臨淄,先后想在衛國、魯國、鄒國等處避難,
又因驕傲自大、講排場派頭的舊習不改,和人家搞僵了關系,不能存身,只得像喪
家之犬一樣繼續漂泊。他又向楚國求援,并許以割讓淮北的土地作為回報,楚王倒
是答應了,派來了大將淖齒。不料,淖齒一到齊國便和樂毅私下達成協議,以閱兵
為名誘捕了齊緡王,當眾歷數他禍國殃民的罪狀,活生生地割斷他全身的筋絡,綁
吊在屋梁上,三天后氣絕身亡。多行不義必自斃,這也算是緡王無道而應得的下場
吧。
世子田法章聞聽緡王的死訊,就在莒州即位,稱齊襄王。
齊、燕兩國的戰爭進人相持階段,樂毅用兵謹慎,不肯輕舉妄動。直到燕昭王
病故,惠王即位,田單認為反擊的時機到了,先是施反間計,派人去燕國散布樂毅
擁兵自重、藏有野心的流言,引起燕惠王的猜疑,派主觀粗暴而缺少智謀的騎劫頂
替了樂毅,繼而又用詐降計,麻痺騎劫的軍心,准備用“火牛陣”克敵制勝。
所謂“火牛陣”,就是給千余頭牛披上五色龍衣,每頭牛的雙角都綁上刀子,
又把膏油浸泡過的麻葦綁在牛尾上﹔同時集中五千名健壯兵卒,臉上涂滿各種顏色,
手持利刃跟在牛后,半夜時分,先把牛尾點燃,牛被烈焰灼痛而向前狂奔。燕軍以
為齊軍已經投降,根本沒有防備,忽然有千余頭火牛扑來,猝不及防,又因是在黑
夜看不清楚,還以為是天兵天將、奇妖怪獸從天而降,只嚇得魂飛魄散,四處逃竄。
火牛挺著角上的刀子沖人燕軍大營,左沖右突,真是碰者傷觸者亡,僥幸未死的也
被緊隨牛后的齊軍斬殺了。田單還嫌聲勢不夠,又率老幼婦女,一齊敲擊銅器,聲
響震天動地,更把燕軍的膽都嚇破了,想逃走都邁不開步子了……
齊軍大獲全勝。騎劫在逃跑途中遭遇田單,被一戟刺死。失去了主將,几十萬
燕軍就更不堪一擊,死的死,傷的傷,終于全軍覆沒。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火牛陣”。
田單乘勝追擊,直抵與燕接壤的北部邊界,一舉收復了被燕國攻占的失地。
凱旋歸來,他率大軍迎接齊襄王(田法章)返回齊國都城臨淄。此刻君臣相逢,
與當年在巡夜途中遭遇的情景,是不可同日而語了。因護駕復國功勛卓著,襄王封
田單為安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