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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上亂彈 作者:梁歸智
從《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校本》談起
紅學文獻的內在理路
從《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校本》談起
梁歸智
一個獨立的學科得以成立,常是以文獻學作為根基的。 敦煌卷子的發現,
產生了敦煌學﹔殷墟甲骨的問世,引出了甲骨學。 紅學,或曰《紅樓夢》
研究,也不例外。 新紅學能夠取代舊紅學成為 20 世紀紅學的學術主潮,
就足奠基于《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抄本的發現。 周汝昌先生所規範的紅學
四大分支:曹學、《石頭記》版本研究、脂批研究和探佚學, 其前三支在
主體上可以說都是地道的文獻學, 其中脂批研究又是從《石頭記》版本學
中衍生出來的。 作者家世材料和版本的每一次新發現,無論真偽,都掀起
紅學討論的熱潮,此乃 20 世紀紅學之真蹤實跡,有目共睹者也。 換言之
,紅學文獻學的研究構成了 20 世紀紅學的本體。 《紅樓夢》的哲學和美
學研究實有賴于文獻學研究的實際進展程度。 文獻學未登堂,哲學美學的
文本學斷難人室。 這可以說是紅學的特殊性、個性,甚至可以說是紅學得
以獨立門戶而成為專門性“顯學”的根據。 但有趣的是,這一紅學的特點
也構成了紅學的悖論。 由于文獻學研究具有相當程度的技朮性的繁瑣枯燥
, 與《紅樓夢》的文本閱讀雖然有內里的密切聯系,卻存在表面上的距離
感, 以及在文獻研究中必然產生的或然性推論的學派紛爭等,這就給一般
僅從文藝性著眼“讀小說”的讀者大眾, 甚至一般的文藝評論家,造成了
理解的牆障, 產生某種陌生感和“門外”感,因此時而可聞對紅學的非難
之聲, 諸如“把曹雪芹的頭發都數出來了”“《紅樓夢》養活了多少紅學
家”一類。 而紅學界內部,偏擅文獻學的往往在哲學美學素養有所不足,
搞文學評論的又大多受 20 世紀意識形態和時風時潮的局限, 于中華文化
和文藝美學的本源真諦失卻黃帝玄珠, 這就嚴重影響了紅學文獻學研究本
身的質量以及進一步向紅學文本學的銜接過渡。 這種紅學界“內”與“外
”的隔膜, 以及紅學界內部沒完沒了的“纏夾”,是一個亟待“溝通”解
決的學術文化課題。 因此,把紅學文獻學的內在理路講清楚、也就是梳理
明白紅學文獻學和紅學文本學的脈絡肌理是至關重要的。 早在 1981 年,
周汝昌先生就在《〈石頭記探佚〉序》中這樣說:“在紅學上, 研究曹雪
芹的身世, 是為了表出真正的作者、時代、背景﹔研究《石頭記》版本,
是為了恢復作品的文字, 或者說‘文本’﹔而研究八十回后的情節,則是
為了顯示原著整體精神面貌的基本輪廓和脈絡。 而研究脂硯齋,對三方面
上講,只此四大支,夠得上真正的紅學。 ”應該說,周先生的這一段話已
經把紅學文獻學的內在理路畫龍點睛地勾勒出來了。 遺憾的是,長期以來
一些人對這種理路格格難人, 執迷于“形式邏輯”,徒然增加了許多無謂
的紛擾。 其實問題十分簡單明白:文獻學研究其終極目的是為了讓曹雪芹
其人其書的“本來面目”昭然于天下, 即本質性地區分曹雪芹原著和程高
篡續的兩種文本的《紅樓夢》, 只有把這一步的工作踏踏實實地完成了,
把這一目標真真確確地實現了, 才可能真正開始紅學文獻學向紅學文本學
的“返朴歸真”。 “大過節、大關鍵”不是泛泛地抽象地談論什么“不要
脫離文本”,而是實實在在地區分曹高兩種文本兩種《紅樓夢》。 而要達
此目的, 就必須首先在那四個分支的紅學文獻學研究中取得丰富的實在的
成果。 紅學文獻學的進展程度制約著紅學文本學的步履,在那四個分支沒
有取得決定性成果之前,真正的紅學文本學就不能開始。 這就是周先生說
“在關鍵意義上講,此四大支,夠得上真正的紅學”其本意所在。
作者、時代、版本、脂批,最后都要落實到文本, 這又是為什么探佚學成
了四大分支研究中的“焦點”的理路所在。 因為探佚學探討的是曹雪芹完
整的藝朮構思, 是原著的審美“全璧”,同時探佚本身也離不開版本、脂
批、作者等問題的基礎研究, 所以探佚學正是從紅學文獻學向紅學文本學
過渡的“鵲橋”。 我在《論“紅學”四“學”──從“新紅學”、“探佚
學”到“新國學”與“人間紅學”》一文中對此有較深人的闡釋。 有了這
些鋪墊性論述, 可以觀照鄧遂夫先生校訂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校
本了。 甲戌本《石頭記》乃迄今為止發現的脂批本系統的抄本、印本中最
重要的一個本子, 因為它的文字水平最接近曹雪芹原著的“本真”,又有
許多他本所無獨風騷的脂批。 如此重要的本子,卻長期以來只有少量的影
印本在專家手中流傳, 這正是紅學未能普及,未能“人間化”,因而出現
紅學“內”、“外”理解牆障的一個表征。 首先,《紅樓夢》終于以曹雪
芹寫作的本真實相面對普通讀者和受眾了, 這算是紅學界還“人間”舊帳
的一大功德,雖然稍嫌遲了一點。 鄧先生在序言中說得激情洋溢,也十分
中肯:“早就該讓這把雖有殘缺而仍不失其神奇的鑰匙走出象牙之塔, 直
接為廣大《紅樓夢》讀者所掌握了!也就是說, 早就該把雪芹、脂硯一直
渴盼廣大讀者見到的原汁原味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稿本, 按現存的條
件擇要校印出來讓大家分享!而且, 單是把合乎雪芹原意的小說正文塞給
讀者還不行, 那樣實比畸笏當年刪削脂批來得更徹底﹔單是把盡可能搜羅
到的脂批集中起來讓讀者‘會餐’也不行, 那樣所產生的朦朧與錯覺,比
起不同底本的脂批與各有差異的正文准確對位所產生的奇妙體驗來, 簡直
就像將一席各具風味的佳肴煮成一鍋大雜燴似的倒胃口。 ”(當然,是否
即畸笏刪削了大量脂批,仍然可以討論。 )其次,鄧先生的長序是一篇經
過覃思深研而錘打得相當結實的論文。 他的一些具體觀點,如《石頭記》
抄本的演變系統,脂硯與畸笏的身份、關系等,是否即終極的真理, 自然
仍可商榷。 我個人的看法,也許鄧先生所論,只是多種歷史可能性之一種
?但總的來看, 鄧先生的見解不失為頗有體系性的一家之言,在自己的邏
輯理路中, 是能夠自圓其說的,其中的確有不少見功夫的“硬貨”積澱和
智慧的火花閃耀。 第三,鄧先生對脂批的價值認定堪稱金玉之論。他在序
言中談脂批與小說文本的“一體性”關系, “說《紅樓夢》是“一座罕見
的文學迷宮”,指出:“脂批的種種特性,乃至脂批這一形態的產生, 都
與《紅樓夢》的獨特內容和它的獨特表現手法分不開。 換言之,脂批正是
《紅樓夢》的‘獨特性’的必然產物。 ”并直言不諱地說:“有人曾簡單
化地將脂批與明清小說評點派的文字相提并論, 甚至覺得它并不比后者高
明。 這是很不恰當的。事實上,由于脂批所具有的種種特性,不僅使它大
大地超越了明清評點派而獨樹一幟, 就是在整個中國文學批評史上恐伯也
算得上一個特例。 ”這的確是深有所得的灼見真知。這種幽慧孤明,充分
認知并彰顯脂批的不凡價值, 也就是將周先生所標舉的“脂學”的意義發
揚光大。 “過去誰都贊嘆《紅樓夢》是一部‘奇書’,誰都覺得這部巨著
氣象恢宏, 意境深遠,奧妙無窮﹔卻很少有人充分認識到:可以通過對脂
批的深入研究, 較為准確地揭示這部‘奇書’的諸多奧秘──包括作者真
相, 創作過程,素材來源,時代背景,表現手法,以及透過這些手法所傳
達的思想藝朮內涵,等等。 尤其最后兩項,即通過脂批去揭示此書的獨特
表現手法和潛在的思想藝朮內涵,我以為是脂評本研究的重中之重。 ”鄧
先生標舉的“重中之重”的“但書”特別富有啟迪性, 因為這實際上就是
表明脂批研究之文獻學與文本學的雙重意義, 紅學文獻學與紅學文本學─
─乃金烏玉兔, 日落月升,珠聯璧合,一而二,二而一,可分又不可分,
革命家所謂“辯証”,佛家所謂“中道”也。 這多么有趣地印証了本文之
主題:紅學文獻學與紅學文本學之內在理路。 當然這個中三昧,是應該得
意而忘言的。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校本》,鄧遂夫校訂,作家出版社2O00年版)
作者單位:遼寧師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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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落央專欄
紅學文獻的內在理路
從《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校本》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