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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學的藝術之境

陳寅恪與《柳如是別傳》

作者:劉夢溪

史學的藝術之境

陳寅恪與《柳如是別傳》

劉夢溪

我區分書的好與不好,有我自己的辦法。但最好的書,我想是那種不管時 間地點,隨便翻開書的任何一頁,都可以讀下去,并且讀出味道來。即使 你的心緒不好,也可以在閱讀中忘卻自我,恢復寧靜。能禁得住這樣讀的 書,古今中外不是很多。當然一些傳世經典,比如《論語》、《老子》、 《庄子》、《大學》、《中庸》、《史記》、《文心雕龍》等,是有此奇 效的。《孟子》我試過,就不行。小說中,只有《紅樓夢》有此效果。《 三國》、《水游》、《西游記》、《金瓶梅》、《儒林外史》雖是名著, 也禁不住這種閱讀方法。至于學者們撰寫的研究性著作,欲達此閱讀效果 ,就少得接近于無了。

我說接近于無,是因為還有。陳寅恪先生的《柳如是別傳》,就是一部禁 得住這樣閱讀的著作。所以如此,是由于寅恪先生對古典的詮釋達到了藝 朮之境。傳主柳如是,原名楊愛,號河東君,是明末的名妓。但不是通常 意義以及我們現在所能了解的專門致力于某一行當的職業女性,而是色藝 超群、文采風流,有謀略、識大體,能擔負起“天下興亡,匹婦有責”職 志的一代奇女子。起初她是退休宰相周道登家里幼養的一名寵姬,由于“ 明慧無比”,為群妾所妒,被驅逐后,流落在社會上,只有十五、六歲。 當時的著名知識分子陳子龍、宋轅文等都很欣賞她,陳子龍并和她悄悄同 居、有過持續數年的真摯愛情。由于陳的原配張氏的撥亂,祖母和母親出 來反對,陳、柳不得不分手。最后河東君經過極慎重的考慮,決定與明末 的文壇領袖、有當代李杜之稱的錢謙益結為夫婦。按錢的胸懷與才干,比 同輩任何人都適合作宰相,可惜機緣不湊泊,大部分時間都只能在閑散的 家居生活中度過。等到他得意出頭的時候,明朝的北京政權已經垮台,只 在南明的弘光小朝廷里作了不到一年的宰輔。1645 年清兵攻到南京城下, 他投降了清朝。柳如是不贊成降清,相約一起殉節,他不肯施行。結果錢 謙益一個人“隨例北遷”,柳只身留在白下。不過還好,錢謙益終于沒有 戀棧,第二年就稱病回到了常熟老家。在柳如是的激勵下,晚年的錢牧齋 和夫人一起致力于反清復明的活動。可見河東君的故事是非常悱惻動人而 又帶有傳奇色彩的。但《柳如是別傳》的著書旨趣,不是要敘述一個淒婉 動人的故事,而是通過嚴格的學朮考証,來梳理復原傳主的生平志事,借 以“表彰我民族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也可以說是在作一篇絕大的 翻案文章(“著書今與洗煩冤”)。因為歷來談河東君者,要么誤解重重 ,要么障礙重重。有關資料只能在“殘缺毀禁之余”里來披尋。除了顧云 美的《河東君傳》稍可資憑,主要依靠箋釋錢柳、陳子龍及當時相關文士 的詩文來發掘傳主的一些鮮為人知的事跡。因此《別傳》的寫作,無異于 攻克几百年不得其解的一道道學朮難題。重心是對錢柳因緣詩作求得古典 與今典的正解。寅恪先生說:“自來治釋詩章,可別為二。一為考証本事 ,一為解釋詞句。質言之,前者乃考個典,即當時之事實。后者乃釋古典 ,即舊籍之出處。”又說:“解釋古典故實,自當引用最初出處,然最初 出處,實不足以盡之,更須引其他非最初而有關者,以補充之,始能通解 作者遣詞甩意之妙。”還說:“錢柳因緣詩,則不僅有遠近出處之古典故 實,更有兩人前后詩章之出處。若不能探河窮源,剝蕉至心,層次不紊, 脈絡貫注,則兩人酬和諸作,其詞鋒針對,思旨印証之微妙,絕難通解也 。”我們細讀《別傳》,的確有這樣的印象,即著者對錢柳因緣詩的釋証 ,不僅做到了“探河窮源,剝蕉至心”,而且真的是“層次不紊,脈絡貫 注”,使讀者仿佛忘記了是在閱讀一部煩難的學朮著作,而是如同賞會一 件造型完美的藝術品一樣。這正是寅恪先生撰寫《柳如是別傳》所要達到 的學朮目標。1930 年他在《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審查報告》中曾提出: “對于古人之學說,應具了解之同情,方可下筆。”還鑒于:“吾人今日 可依據之材料,僅為當時所遺存最小之一部,欲借此殘余斷片﹔以窺測其 全部結構,必須備藝術家欣賞古代繪畫雕刻之眼光及精神,然后古人立說 之用意與對象,始可以真了解。”而要做到“真了解”,寅恪先生認為: “必神游冥想,與立說之古人,處于同一境界,而對于其持論所以不得不 如是之苦心孤詣,表一種之同情,始能批評其學說之是非得失,而無隔閡 膚廓之論。”實際上這是對解釋學給定的一種最高要求,提出了古典詮釋 的藝術之境問題,很少有研究者能夠達致這種境界。但陳寅恪先生做到了 ,《柳如是別傳》則稱得上釋証古人著作達到藝術之境的典范。這里姑舉 一例。河東君剛住進錢牧齋的我聞室后,情緒一度不是很快活,寫了一首 《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其中有“此去柳花如夢里,向來煙月是愁端” 的句子,流露出“向來”既如是,“此去”從可知之意,對牧齋能否成為 真知己也表示懷疑。而且這首詩與陳子龍的《夢中新柳》用韻相同,“柳 花”的典故又出自陳子龍的《滿庭芳》詞,大有對舊日情人的懷戀之情。 錢牧齋的聰明,當然一看便知,于是作《河東春日詩有夢里愁端之句。憐 其作憔悴之語,聊廣其意》,詩中直接援引陳子龍“新柳”的典故,來化 解河東君的“‘愁端”。兩人之詩作牽涉的古典,今典及心理活動,極為 繁復。寅恪先生通過層層釋証,把彼此“詞鋒針對,恩旨印証之微妙”, 詮釋得如聞如見,爾后寫道:“河東君此詩雖止五十六字,其辭藻之佳, 結構之密,讀者所盡見,不待贅論。至情感之丰富,思想之微婉,則不獨 為東山酬和集中之上乘,即明來文士之詩,亦罕有其比。故特標出之,未 知當世評泊韻語之專家,究以鄙說為何如也。”可以說完全實現了寅恪先 生自己懸置的“借此殘余斷片,以窺測其全部結構”的學朮目標。同時不 難想象,當其釋証錢柳因緣詩作之時,如果不是具有“藝術家欣賞古代繪 畫雕刻之眼光及精神”,也斷乎人不得此種情境。史筆和詩心在《別傳》 里得到完善的融合。

《柳如是別傳》的閱讀想力,還來源于著者在詮釋古典時,往往紐合著今 情。錢牧齋和朱鶴齡因箋注杜詩而發生抵梧,在牧齋晚年是一件極不愉快 的事情﹔但卻因此沒有列人庄廷瓏一家所修“明史”的“參閱”名單,而 避免了被那次震動全國的文字大獄的牽連。發生在康熙二年的庄氏“明史 案”,牽連面極廣,被逮捕收監的人士包括組織者和編撰者及其家屬。作 序者及其家屬、列名的“參閱”者及其家屬,還有當地的州府推宮、訓導 、學政、廩生、庫吏,甚至還包括刻匠、印工、店家、讀者等,計有兩千 余眾。五月五日端午節在杭州行刑,絞死十多人、凌遲七十余人、砍頭一 百余人。一千余名死者的家屬則被裝上釘死的木船,運往山東、河北,然 后徒步押解黑龍江,病弱者慘死中途,余下的淪為邊官的妻妾奴仆。同樣 箋注過杜詩并與牧齋關系至密的潘力田,就因列人“參閱”名單而被處死 。最有資格列名卻終于沒有列名的錢牧齋,得以逃此浩劫,純屬偶然的幸 運。寅恪先生在詳細考訂了此事的原委脈絡之后寫道:“今日觀之,牧齋 與長孺雖爭無謂之閑氣,非老皈空門之所應為,終亦由此得免于庄案之牽 累。否則河東君又有如在黃毓祺案時,代死從死之請矣。天下事前后因果 ,往往有出于意料之外者。錢朱注杜公案,斯其一証也。”這樣一些詮釋 和考証,大都包含有著者己身的遭際和現實的感喟在內。說來并不奇怪, 因為《別傳》原不是尋常的研究著作,其撰寫旨趣之一便是“溫舊夢,寄 遐思”,所以書前題詩中才有“明清痛史新兼舊,好事何人共討論”的句 子。而置于卷首、意在彰顯著書旨趣的《詠紅豆》一詩,尤可見出《別傳 》之撰寫有作者直接現實寄托的深涵。《詠紅豆》五、六兩句最值得注意 :“縱回楊愛千斤笑,終剩歸庄萬古愁。”通過箋釋錢柳因緣之詩,為傳 主洗卻煩冤,柳如是(原名楊愛)地下有知,自然會高興。但歸庄之愁卻 不能稍解。歸庄字玄恭,是錢牧齋的朋友。門生,對牧齋降清深致不滿, 后來錢氏夫婦參與復明活動,他們成為同志。所以當牧齋八十歲壽辰,盡 管預先聲明謝絕任何人前來祝壽,歸玄恭還是送來一幅壽聯:“居東海之 濱,如南山之壽。”并有一篇新穎別致的祝詞。《茶余客話》的作者阮葵 生不知道歸和錢的特殊關系,說壽聯“無恥喪心,必蒙叟自為”,不免誤 解。寅恪先生在《別傳》前面第二首題詩《題牧齋初學集并序》的一條長 注里,特地對此事的首尾經過作了說明,并進而指出:“鄙意恆軒此聯, 固用《詩經》、《孟子》成語,但實從庾子山《哀江南賦》‘畏南山之雨 ,忽踐秦庭。讓東海之濱,遂餐周粟’脫胎而來。其所注意在‘秦庭’、 ‘周粟’暗寓惋惜之深旨,與牧齋降清,以著書修史自解之情事最為切合 。”(作者單位: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文化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