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府-----追尋雪芹（之四）

作者:周汝昌

恭王府

追尋雪芹（之四）

周汝昌

北京什剎海環抱著一座神秘的古王府， 那兒天天游客盈門，國際嘉賓 更是為數不少，令人格外矚目──這就是聞名寰宇的恭王府。 此府，前部 為邸第， 包括九道大庭院﹔后部即府第之北，是一座花園，目下開放的還 只是花園的一部分。 那么園子的魅力何在呢？要回答此問，長談須萬言大 文， 短講則只需一句白話──原來此園的地點（前身）曾與《紅樓夢》中 的大觀園大有關系。

──題記

“恭王府”之名， 并非不對，但只表明末代府主是恭親王罷了，它的前身 歷史，極為丰富多彩。 最早可以追溯到金代，這兒曾是皇家的東北郊園， 離宮別苑──名叫“萬寧宮”。 元、明兩代，什剎海畔留下了不少名園甲 第，明代此處的大慈恩寺，有花園，宰相李東陽、大太監李廣， 都曾居此 湖， 河環抱四圍的“蓬萊”仙境，都有園﹔直到清代，蔣廷錫的賜第在此 ，乾隆帝的御書匾仍然是“秀比蓬壺”四字。 所以曹雪芹讓李紈作詩，開 頭就是“秀水明山抱復回，風流文采勝蓬萊。”

那一帶居民父老眾口一詞：六爺府為西府， 就是小說中的榮國府（指地點 遺存）。 此說來歷久遠，到府園歸于輔仁大學時，從校長、教授到工友， 都認同這個“閭巷傳聞”， 信服不疑，還把一位洋教授與其住處比為“林 美人”與‘’瀟湘館”（園之東部垂花門內）。

《老殘游記》作者劉鐵云的子侄輩在三十年代住進了“東府”（康熙皇子 胤大案故府， 因是雍正的反對者，被廢），其四公子劉大紳為紀東、西兩 府的歷史傳說及實境，寫了四首七律詩。 其中“夾道中分榮國第”，正是 數百年來的二府相鄰。 只隔一巷的實況之吟詠（可惜巷已拆改，全非舊貌 ）。 有人悅，此府此園始自和（乾隆后期），以前無有，云云。此純屬不 考之過。 和詩中明寫園中舊有“壽椿樓”，卻讓姬妾居于樓中，“壽椿” 是敬父之詞， 顯為舊主所筑（如今也找不到此樓的遺跡，可知歷次易主拆 改變化巨大）。 園中“天香庭院”匾，早于和年代，出慎郡王之手筆。其 他明代建筑的鐵証，地下出土的明瓷，諸般反証，斷非和“始建”。 恭王 府之所以得以保存，其實也是紅學之力。 離開學朮文化，離開《紅樓夢》 ， 只憑一個“恭王”，則此府此園能有多大魅力？ 1954 年，我一回到北 京， 就接到兩個“紅學”頭緒：一個是工作新單位新同仁侯岱麟君初相識 ， 便送來一幅手抄的乾隆時滿人明義的《題紅樓夢》七絕二十首全文，這 正是我于 1951 年離京前已得知明義詩集藏于北京圖書館， 而匆匆顧不上 去覓閱的重要文獻。 另一就是忽得原輔仁大學（今北京師范大學）數學系 魏庚人教授的一封惠札， 拆緘看時，是熱情地提示說：讀您的《新証》， 發現所繪“榮國府院落示意圖”與輔仁的女生部（即今稱恭王府者）的布 局完全一致。 可來此一看，并作研究。我得此函，真是喜出望外──因為 這與我推考雪芹筆下賈府的“原型”應在北京北城偏西一點， 而輔仁大學 與女生院的坐落恰恰就在這個地區。 從此，等家兄祜昌每年暑假一有空， 必要來京相聚時，便又增添了一處欲親臨其境的尋幽訪勝之重要目標。 我 們二人的足跡終于印到了恭王府的四周──我們前前后后圍著這座大府邸 也不知繞了多少圈，像人了迷、著了魔。 王府的牆是特別高大的，牆磚也 與民居不同。我們走進了兩府之間的古巷！

這兩府，鄰近老居民世代即稱“東府”“西府”。兩府也正只是“一巷之隔”。

這條巷， 正名“府夾道”，已經拆卻，感興趣的讀者卻無庸費事去尋看了 ──只聽我“一面之詞”， 作為想象之資，神游之助吧──那夾道，比一 般小胡同， 也許并不真狹窄，但在左右高牆之間，可真是幽徑一條﹔人蹤 罕遇。 往牆上看，牆頭長滿了長長的荒草，略無潤色，像是久枯的。南端 有一個車馬出入的便門﹔中段有一拐硬彎處也有一門， 都是木頭的，形色 已十分敝舊。 在另一段忽折而凹進一塊的“窪拉淺兒”牆，有一座很小的 古廟， 樣子只一間屋，不是大廟“山門”，只有木柵為欄，檐下一匾，四 字書曰“古月禪林”。 居民說是府的家廟，是個小小的尼庵。古建專家陳 從周曾來考察， 認定“西府”牆是東面尤古，有“收分”（即如城牆之基 寬廣而牆頭微狹， 成一種向上收斂形狀），與西城帝王廟明代古牆一樣。 果然， 就在小庵一邊牆上發現了“萬歷十年……”的刻字磚，完全証實了 陳先生的考古學識，目力之精審，令人折服。 這就把有人硬說恭王府（前 身）乃乾隆末年寵臣和所建的謬論徹底推翻了。 等到六十年代之最初，恭 王府的事可就鬧“大”了。 “大”在何處？說來也許又有人不信：當時中 央領導人， 從周總理起，几乎都到過恭王府，為它與《紅樓夢》的關系而 大感興趣。 據實証，去過的諸位中有：郭沫若、陳叔通、張奚若、李富春 、李先念、楊尚昆、陳毅、康生、梁思成等人。 粵劇名演員紅線女一同游 園時手持一團扇（上畫錢塘江大橋）， 并請郭老題詩一首，云：一日清閑 結雅游，百年余夢覓紅樓。 樓前尚有湘妃竹，扇上錢塘天外流。如今，“ 恭王府”三字舉世皆知， 可是誰知道，它的拔出風塵，它的出名并得以保 存免于毀滅， 以至于有今日之盛境，竟然就是以我們的“繞圈子”開始。 詩曰﹔秀水明山抱復回，萬寧宮墅此曾開。 不識金元什剎海，名園申第枉 疑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