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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上亂彈 脂硯的來蹤去影
作者:周汝昌
脂硯的來蹤去影
周汝昌
脂硯,是一件文物,又是一位才女的別署。以往,誰也不知此硯此人,哪
怕是微痕側影。以后胡適因獲珍笈《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即“甲戌本”
),始知雪芹原著真本有她的大量批語,成為這部書的一個不可分割的“
組成部分”。
但此人是誰?猜測紛紛。拙著考明批者是一位女子,是曹寅內兄李煦的孫
女輩,也就是書中史大姑娘湘云的“原型”“模特”。
拙說出后,評者眾口喧騰,反對者說是“匪夷所思!”,贊成者則驚喜傾
倒,口服心服,例子多極了(注一)。這是紅學史上一大“突破”與佳話
。
但誰也沒想到,脂硯這件實物卻于上世紀 60 年代初發現了。此一發現,
為拙考“女性湘云說”增添了人所難料的証據。
提起這些往事,要感謝張伯駒先生。他于 1963 年的新正初吉之日,專程
移駕小舍(無量大人胡同),興奮地從懷中探取出一件東西,口說:“今
天讓你見一奇品!”
我接過一看,一個小朱漆盤兒。打開看時,不禁驚呆了──脂硯!
我喜不自勝,急忙將硯背的銘詞暫用鉛筆“拓”下原跡,原來是一首五言
小絕句,行書六行,文云:“調研(通硯字)浮清影,咀毫玉露滋。芳心
在一點,餘潤拂蘭芝。”上下款是:“素卿脂研王? 登題”。
王君是明末名士,我見過他的字跡,完全一致。素卿是當時的奇女名妓薛
素。她有“十絕”之譽:詩、書、畫、棋、琴、繡……無不精絕,而且還
善于走馬挾彈,自命為女俠,如同后來《兒女英雄》中的十三妹一般!
硯側鐫有“脂硯齋所珍之研,其永保”十個隸書字,寫刻俱工。〕
盒蓋內刻素素小像,刀法細如蛛絲。方知“浮清影”所指在此。又,“餘
潤”句則指素素小字。“潤娘”(乳名),以畫蘭尤為擅場。詩語皆是雙
關妙諦。
此硯蜀中戴亮吉先生得于舊物擔上,攜來北京,張伯駒先生以 800 元收之
,后歸吉林省博物館珍藏。
不幸的是:這件珍品“失蹤”了!──該館人員來京調查,向我詢問,我
方得知曾經有人攜往日本辦“展覽”,而展后即“不見”了,不知為何人
“納入私囊”云(注二)。
其他可參看拙著若干敘及此硯的文字,茲不復述。
這塊小硯,真是“一芹一脂”二人著書時所用研朱之文房寶物嗎?我可以
舉一項《紅樓夢》本書的內証,以供方家大雅參考──
按芹書寫到第 37 回海棠起社時,探、黛、釵、玉、湘等各賦七律(湘云
特例作了兩篇),探春的首倡,中間兩聯寫道是:
“玉作精神難比潔,雪為肌骨易銷魂。芳心一點嬌無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這“芳心一點”,正是運用了脂硯所鐫的“芳心在一點”那句文詞,
絲毫不爽。
這種詩,其實均出雪芹手筆,他寫寶釵詩中即有“胭脂洗出秋階影,冰雪
招來露砌魂”一聯。請看其中的“胭脂”、“倩影”、“露砌”等字,也
都是暗從硯背銘詩中脫化而來,依稀隱約,卻痕跡宛然。
這一切,表明了脂硯其物其人對于《紅樓》創作的重要作用,而戴、張兩
先生之功,不可泯沒,故以小文記之,略表愚衷,兼備史跡(注三)。
(注一)拙著《天﹒地﹒人﹒我》中有專文記敘贊同的反響,但遺漏實多
。如先師顧隨先生初見《紅樓夢新証》,即以長札予以獎許﹔說脂硯即湘
云“鐵案如山,不容置疑”。又如黃裳老同窗最近新書《燈下隨筆》中又
重提舊事,也說拙考脂硯湘云之發現,雖異說紛壇,終不能改變他對此義
的承認:“被說服了”。余者不及備列。
(注二)此硯“失蹤”后,吉林省博物館有專人到我處調查,問我:《新
証》中的脂硯照片是怎么回事?──大約疑心我與此硯的“下落”有關吧
?我答:照片是張伯駒先生托王世襄先生親自送到我手中的。硯自初見后
,并無再見之緣。調查者聆此方無再問之言。從此,各種書上的講及附硯
的插圖或封面,即皆來自《新証》而不加說明,一如轉引拙著其它資料而
不加注明,冒充他自己的“學力”。此乃“紅學界”一種視為“常例”的
“學風”。
(注三)去年 8 月在遼寧鐵嶺(雪芹關外祖籍)舉行紅學大會時,蒙吉林
省紅學會好友贈我“仿脂現”(復制品),制作甚為精美可賞。我得之珍
如拱璧,作詩紀事。今附錄于此,亦可備紅壇掌故。詩云:
平生何所慕,痴意在芹脂。
中華僅一見,外域更難知。
奇書已傳世,小硯益出奇。
珍重其永保,舊句拂蘭芝。
誰知是枕霞,曹李命如絲。
撫卷心則涌,那復分喜悲。
通靈自性天,俗子嘲謗滋。
文既續以狗,篡亂盜為私。
哀哉叔世劫,幸有形影隨。
仿制何精良.溫潤嬌玉琪。
寶之即同真,入手意含悽?
此意豈可宣,聊復詠新詩。
千載有知者。眾笑拙文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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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落央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