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05 年 8 月 28 日下午 12: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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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編116029 大連市遼寧師範大學150信箱梁歸智
詩與學的「分」與「合」
——讀周汝昌《我與胡適先生》
梁歸智
前幾天寫了一篇《秦學、探佚學的「分」與「合」——讀劉心武〈紅樓望月〉》。今又得剛剛出版的周汝昌先生之大著《我與胡適先生》(漓江出版社 2005 年 8 月出版),讀後抒懷,援賈寶玉題大觀園對額時所云「編新不如述舊」,就套用前題,以「詩與學的『分』與『合』」為標目。此題何義?聽筆者慢慢道來。
周汝昌與胡適的關係,可以說也就是近百年紅學發展史諸種紛紜糾纏的一個縮影。而《我與胡適先生》正提供了觀照這種紛紜糾纏的一面鏡子——一面紅學的「風月寶鏡」。胡適於 1921 年發表《〈紅樓夢〉考證》,取代蔡元培為代表的「索隱派」舊紅學而創立「自傳說」新紅學,胡適也橫空出世,成為一代紅學宗師。但在此後 30 餘年,俞平伯 1923 年發表《〈紅樓夢〉辨》之後,新紅學實際上即有些陷於停滯,並沒有太多新的進展。索隱派的著作又出了幾種,其實仍然佔領著紅學的少半壁江山。這一局面從根本上改觀,在於一件事情,即周汝昌受胡適的鼓勵和影響,寫出了《〈紅樓夢〉新證》。新紅學乃胡適、俞平伯開山,周汝昌集大成,這已經是老生常談。老生常談說多了,會讓人耳朵起繭,在「常談」中發掘出新義,紅學史研究才能「與時俱進」。胡適是周汝昌的「恩師」,但周汝昌後來談及與胡適的關係時,一方面對胡適當年對自己的無私、熱情幫助始終表示感謝,銘記終身,另一方面又多次申述自己與胡適學術立場的分歧,甚至似有「怨」言。而「紅學界」,有的人仍然在批判周汝昌「中了胡適的毒」 且「不知悔改」,又有人責備周汝昌對胡適「人為地抹上許多污點」,似有「忘恩負義」之嫌。這一切,豈不是一個萬花筒?讓人對紅學愈增加了恍惚迷離、莫名其妙之感。其實,「理路」正深隱在這些萬花筒的斑駁變幻之中。理路何在? ——就是「詩與學的『分』與『合』」。胡適是一位學者,除了是新紅學的開山祖師之外,更是提倡白話文新文學反對文言文舊文學之「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先鋒和大將,他在中國文化思想史上的地位,他對中華文化之命運走向所起的「積極」和「消極」作用,本身就是一個有爭議的課題。要評價胡適對紅學發展的貢獻與缺欠,其實是不能單論紅學本身的,而必須對胡適這個「全人」作全方位的觀照。胡適的貢獻是「學」,而他的缺欠是「詩」。此話怎講?
西方文化是科學型的文化,中華文化是藝術型的文化。「五四」新文化運動不就是引進了「賽先生和德先生」(科學與民主)嗎?胡適對《紅樓夢》版本和作者作考證,始終標榜的是「科學方法」,他對《紅樓夢》文本本身其實不大感興趣,也沒有深度進入的實力。從根本上說,胡適是西方文化為本位的,正如《我與胡適先生》首序季羨林先生所撰《站在胡適先生的墓前》中所說:「在他的心目中,世界上最好的政治就是美國政治,世界上最民主的國家就是美國。這同他的個人經歷和哲學信念有關。他們實驗主義者不主張設什麼『終極真理』。」胡適對中華傳統文化是評價不高的。他對台北故宮博物院主任委員孔德成說過:「孔主任,我自認是愛國的,70 歲了,得到的結論卻是中國文化並不高。」「中國的音樂、建築、美術、雕刻在世界文化史上也沒有地位。3000 年前,商的雕刻也不怎麼樣。美術上,近年來都是模仿。文學上雖人才輩出,但古人路走錯了,杜甫也是會『對對子』,少佳作啊!」胡適編《獨立評論》,他很喜歡陳序經的「全盤西化論」。1929 年,胡適發表《中國今日的文化衝突》,主張「全盤西化。一心一意走上世界化的路」。胡適作中國古代文化典籍的整理與考證,其目的和宗旨是:「整理國故,只是要還他一個本來面目,只是直敘事實而已,使人明瞭古文化不過如此。糞土與香土皆是事實,皆在被整理之列。」(朱洪《胡適大傳》)曹雪芹的《紅樓夢》,卻是中華傳統文化所孕育的一粒最燦爛的明珠,是中華文化的「百科全書」和「一條主脈」,它的本質,正是中華文化的本質,詩化和藝術化是其靈魂和核心。所以,胡適作為新紅學的開山祖師,就成了一種悖論。他既在版本和作者的考證方面蓽路藍縷,功勳卓著,又對曹雪芹其人和《紅樓夢》其書認識偏頗,自我表白「差不多沒有說過一句讚頌《紅樓夢》文學價值的話」,認為曹雪芹不過是一個「滿洲新舊王孫與漢軍紈褲子弟的文人」。歷史因緣際會,胡適助引周汝昌走上了紅學研究之路,但從一開始,就產生了周汝昌和胡適的文化認同分歧。因為周汝昌正和胡適相反,是一個對中華傳統文化衷心崇拜的人,他就讀於燕京大學西語系,卻得出漢字語言高於英語等西方語言的結論。他浸淫沉溺於傳統的詩詞、書法、琴簫、戲曲、禪宗、園林、古董、梅花大鼓、民間工藝……之中,癡迷不改,終生不衰,認為中華文化優勝於西方文化,立志要弘揚中華傳統文化的大真大善大美……因此,他把曹雪芹奉為天人,對曹雪芹原著《紅樓夢》讚不絕口,相關聯的就是對後四十回續書深惡痛絕,認為它篡變歪曲了曹雪芹原著的真思想和真藝術。故而也對胡適居然於此缺少感覺、推廣程乙本《紅樓夢》深為埋怨,後來屢加批評,並旁及胡適提倡白話文的功過。
胡適雖然寫了「五四」後第一個白話詩集《嘗試集》,本質上卻不是一個詩人,他對中華詩文化的寧馨兒曹雪芹和《紅樓夢》太缺乏「理解的同情」。周汝昌卻是一個地道的詩人型學者,而且不是白話新詩人,而是中華傳統型詩人。加上其他條件,周汝昌深度進入了曹雪芹的精神世界,一生都在感悟、體會、闡釋著《紅樓夢》的靈魂、精義。周汝昌實際上開創了不同於胡適、俞平伯的「新紅學」之另一種新中國的「新紅學」。要懂得《我與胡適先生》一書之實際內涵,就必須把握胡適和周汝昌在學與詩上的這種「分」與「合」之悖論邏輯。這個學與詩的「分」與「合」,從胡適和周汝昌這兒凸顯,其實一直貫穿著此前此後二百年的紅學演變,幾乎有關紅學的一切糾紛、爭論、矛盾,透過現象看本質的話,都是這個情結在起作用。《我與胡適先生》以周汝昌和胡適的通信為基本內容,延伸到此後紅學發展各階段中的種種事象,如《〈紅樓夢〉新證》在文革中被印大字本供毛主席閱讀等。周汝昌為此書作副標題「幾番紅史波瀾,一段傳奇故事」,正說明此書其實是一本別開生面的某一角度的微型「中國紅學發展史」。其中個別章節也有「牢騷」和「芒刺」,或可看作「性情中人」的某些特點吧。此書裝幀精美,附有周汝昌與胡適全部通信等許多珍貴資料的彩影,也是一冊收藏佳品,可謂雅俗共賞。當然,要真正領略上面所述此書的本質精義,並非容易,最好參閱筆者所著《紅樓風雨夢中人——中華文化學家周汝昌傳》(漓江出版社出版)。 2005年8月19日
收件者: liangjianxiao@sohu.com
日期: 2005/8/28 上午 10:35
主旨: 談胡博士
梁教授你好,
很久沒收到你的佳音,今天短文談胡適己經發行.如附件.
大陸近年網路事業發展很快.不過我小站仍有基本讀者,能為大師略盡棉薄之力,非常
榮幸.
對大文我也想發點粗淺的想法:
五四運動對中國的近代政治最終是福是禍無人能知.當年如張作霖,或其他北洋政府
勢力主事,中國或可能發展比現在快.我曾看過東北張作霖政府公務人員名單,光是一個衛生局
留洋有學位的,博士碩士,一長排.至今中國的的德先生仍看不到影子,賽先生算是趕上了,仍離
美趕英階段甚遠.但代價己經付出太大了.
中國傳統思想無所謂詩和文之分.因為中國文化思想妙就在籠籠統統.詩即史,史亦為史,
詩人可以為政,因為詩也是史.中國文化有科學性,也可能哲學,但是全是包含在一起.實在沒有可能
也沒必要去分科分類.這是安全的思想方式.因為學問必得互相牽絆,才可以接近真實性.
西方文化在文藝復學前也略有這點精神,但不如中國文化以易學為主的思想憂越.中國文化的人文精神
仍建立在天人合一,仍有人的宗教精神,但中國傳統沒有特定的宗教信仰.所以佛道常互相
借重.而民間佛學與士林不同.西方的戲曲只有戲劇,但中國的戲曲包羅萬象,是醫療,養生,也是文學,更是
敬鬼神的工具.
所以談中國文化不能用科學哲學分類.馮友蘭的哲學史,或胡博士的中國哲學史問題一大推.胡博士的哲學史寫到禪宗的寫不來了,因為連參禪的起馬經驗也沒有.如何談得入理至於中國文人最重要的活動,戲曲音律,他是完全沒有的,算是半個文化盲.這點和周汝昌大師自不能比.
我以為中國文化未來會對世界其他文化有所影響,主要是其非分析性,非邏輯性,而是綜合性的思考.
中國人的戲曲唱要如說,無動不舞,無聲不歌,而要唱得像說,說得像唱,動要像舞,崑曲講字帶腔,腔帶字,
互相帶動.其他亦是相同.中國文化沒有藝術的想法,因為凡是沒有實用的東西,是危險的,但是
工藝作品也不全為了宗教或政治,因為中國的政治是建立在天人合人,也有宗教性.
今天大陸文化開始有反省,中國文化必將給人類文明帶來新的啟發.
剛從台灣回加拿大,仍在時差中.三更半夜,胡言亂語,請大師不要介意.
祝
平安
乃公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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