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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學文獻拾遺:周汝昌的詠紅詩和論紅書函 作者梁歸智

紅學文獻拾遺:周汝昌的詠紅詩和論紅書函

梁歸智

周汝昌先生不僅是一位集大成式的紅學大師和古典文學、 文化研究專家,

而且是一位才華橫溢學養深厚的傳統詩人。 在他長達五十多年研究紅學及

其他學問的治學生涯中,寫下了數量可觀的傳統詩詞作品。 而這些詩詞十

有八九都與紅學有關, 其中許多作品都出現在與友人討論紅學問題的信札

書函中, 有的談論研究《紅樓夢》的心得體會,有的傳達治紅歷程中的種

種境遇、感想,常常是情不自勝,就咳珠唾玉, 將高情遠致,流播人間。

如果能將這些書函和詩詞搜集起來, 再結合其寫作背景作一些箋證疏解,

那毫無疑問將是一部生動活潑的紅學稗史,也將是一部跨世紀的知識 界人

文史, 其中的別開生面、“內幕”秘辛,恐怕是那種堂而皇之的紅學正史

所無可比擬的。 可惜的是,周先生的這一類作品大多是隨機即興,不留底

稿,因而隨著時過境遷,人事代謝,就逐漸風流云散了。 比如,周先生曾

經和宋謀•D先生有過不少通信, 其中也有唱和之作,但隨著宋先生駕鶴西

歸,這些寶貴的紅學史資料將流落何方,就不可預測了。 在得知宋先生患

病後, 我曾致函周先生,建議能在宋先生生前將兩人的通信作一些整理,

但周先生說宋先生患病,此事不好啟齒,也就擱置了。 周先生與友人通信

數量之巨, 其學術性之強,史料意義之大,都是遠遠超出了一般的想象的

。 天津的宋健先生對我說過,他手上就有周先生的信一百多封。據我粗略

估計, 僅20世紀八十年代以降,周先生單寫給“紅友”的書信恐怕就是

數以千計的。 把這些書信盡可能多地收集起來,無疑將是一件大功德事,

對紅學史研究, 對中國文化史和知識分子心靈史的研究,都大有裨益的。

這也可以說是一項“搶救史料”的工作吧。

自從1980年10月31日獲得周汝昌先生的第一封來鴻之後, 我囊篋

中保存的周先生的信也有上百封了。 我曾經寫過一篇《周汝昌紅學五十年

感言》(收入《簫劍集》, 山西教育出版社2000年10月出版),就

主要是以這些通信作依據的。 今再檢周先生來信,將其中寫給我的詩作挑

選出來, 略作點染說解,也算將私藏珠玉公諸於眾,為紅學史料的積累作

一點貢獻吧。 周先生第一次贈詩是在拙著《〈石頭記〉探佚》1983年

出版之後,乃七言絕句七首:

   砥柱中流最可思,高音未必眾皆知。

   人間事事迷真假,萬裡求賢一已奇。

人生懷抱幾回開,何幸書成蠟未灰。

永夜孤明為誰照?清光長是引方來。

奇冤誰為雪芹鳴?智勇能兼亦至情。

紅學他年即青史,董狐左馬記梁生。

懸真斥偽破盲聾,探佚專門學立宗。

地下有人應笑慰,感懷喜極淚脂紅。

序君書憶喘吳牛,披卷今欣似爽秋。

只道京華專酷暑,不知滄海阻橫流。

下士聞道常大笑,報譽無驚致毀安。

留得異同歸一是,方知為學品尤難。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不芳。

風雨秋窗是誰事?月痕難解細參詳。

這七首詩是對拙著的紅學史意義給予贊揚和評價, 其微意與周先生為拙著

寫的序言是一致的。 序中有云:“我平時與青年‘紅友’們說得最多的恐

怕要算探佚。 不識面的通訊友,遍於天下,他們有的專門寫信諄諄告語:

‘您得把八十回後的工作完成, 否則您數十年的工作就等於白做了!’他

們的這種有力的語言心意, 說明他們對此事的感受是多麼強烈,他們多麼

有見識, 豈能不為之深深感動?通訊友中也有專門的探佚人材,他們各有

極好的見解。 最近時期又‘認識’(還是通訊)了梁歸智同志。他是當時

山西大學中文系研究班上的卓異之材,他把探佚的成果給我看,使我 十分

高興。 他是數十年來我所得知的第一個專門集中而系統地做探佚工作的青

年學人,而且成績斐然。 我認為,這是一件大事情,值得大書特書。在紅

學史上會發生深遠影響。 ……為學貴有識。梁歸智同志的許多優長之點的

根本是有識。 有識,他才能認定這個題目而全面研討。”拙著開創了紅學

中的“探佚學”這一分支學科, 迄今為止,已經接受了二十年的“歷史檢

驗”, 證明周先生當年驚世駭俗的評斷確是睿智的預言而非有失分寸的“

溢美”和“捧殺”。 這一組詩後附有一段跋語:“癸亥初伏之末,揮汗草

於東城寓廬。 時正大修房,油漆熏咽,室內一切大亂不堪,而余吟詠不輟

,大似二木頭讀感應篇也。 ”周先生出以學術之公心的由衷喜悅之情躍然

紙上。 其實在探佚的具體問題上,我的觀點和周先生並不完全一致。最後

一首詩就是討論性質的, 詩後並附有一句:“若云逝於春末夏初,豈是月

景時耶?”後來我單撰了一篇《林黛玉死於春末非死於中秋辨》, 繼續與

周先生商榷, 並收入新版《〈石頭記〉探佚》,周先生雖然依舊堅持自己

的觀點,但也不以為迕。 這就是“留得異同歸一是,方知為學品尤難”的

雅量和境界了。

1984年, 我寫了一篇論文《〈紅樓夢〉的兩種悲劇觀》,周先生閱後

十分贊賞,一周之內先後寄來了兩首詩:

   誰謂平生愿?今朝見此文。

   箭因穿七札,筆遂掃千軍。

   示狗明貂尾,呼雞潔鶴群。

   大悲無鄙事,弘道顯奇遜。

   (甲子正月下浣)

  

   無憾平生愿,何憂吾不能!

   鑶林憐鼠腐,野畔服芹馨。

   大業千鈞系,微懷百感承。

   中宵非自語,相照有書燈。

   (甲子正月廿六午刻)

  

《紅樓夢》裡曹雪芹筆下的悲劇和後四十回續書完成的“寶黛釵愛情婚姻

悲劇”,從文化和美學意義上存在巨大的差異。 以往的《紅樓夢》評論卻

認識膚淺,混淆不清。 我的論文首次比較清晰地說明瞭這個問題,對於大

家認識《紅樓夢》的內涵真諦起了一點作用,故而周先生予以鼓勵。 我也

曾和詩兩首,略抒微懷,收入《簫劍集》中,這裡就不獻丑了。 1986

年哈爾濱國際《紅樓夢》研討會結束後, 周先生又給我寄來一首“口號”

  

   深思何事苦研紅,舉世猶夸葉氏龍。

   剩有頷珠待誰得?漸多新綠變盲風。

  

“葉氏龍”是指程高本《紅樓夢》。 嚴格區分曹雪芹原著和程高篡補的續

書本“兩種《紅樓夢》”, 是周汝昌先生長期以來“孤軍奮斗”堅持的學

術立場, 而直到八十年代以降,這種認識才逐漸深入人心而獲得越來越普

遍的學術認同,其中探佚學的進展起了“大過節、大關鍵”的作用。 周先

生此詩, 貌似語氣平淡,其實有很深的感慨,頗有一點歷史的滄桑意味在

內。 這種感慨意味,恐怕只有對紅學發展的坎坷歷程有比較透徹的瞭解的

人,才會讀出來。我奉和一首:

歸去松江又論紅,東鱗西爪夢神龍

媧皇欲補情天恨,特遣周公掃逆風。

其時剛從松花江畔歸返晉陽, “東鱗西爪”既指東西兩半球的紅學研究者

齊集濱城, 熱論《紅樓》,也指曹雪芹原著《紅樓夢》是一部殘稿,“完

璧”、“全龍”究竟何似,十分引人遐想。 而這正是紅學“前進”抑或“

停滯”之最關鍵的問題。 對這一關鍵問題並不是所有的紅學研究者都認識

得很清楚的。 周先生的卓犖超邁,正表現在這種“眾人皆醉我獨醒”之見

識知解。 周先生在哈爾濱紅學討論會上似乎曾賦詩多首,我只記錄下一首

  

   紅域誰堪張一軍?西疇東圃競耕耘。

   名篇已入十洲記,高會重傳四海聞。

   碧眼?經顛拜石,黃車托史野夸芹。

   新知舊學交逢處,尚擬陪隨用力勤。

  

1989年春, 我的碩士研究生導師姚奠中先生在北京參加全國政協會議

, 住在香山飯店,寓後有雙清別墅,乃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1949年入

城後初駐之所。姚先生有感賦詩:

西山古墅對朝霞,劫火中原憶萬家。

永記元戎飛羽檄,直追窮寇到天涯。

且從小苑參蒼柏,不向荒郊數暮鴉。

眼底幾多憂國士,春寒催發玉蘭花。

此詩暗用李商隱《隋宮》詩原韻,鏗鏘頓挫,是姚先生的得意之作。 當然

它體現的是老一代知識分子的某種情懷, 在我們這些當年的“憤青”看來

,難免“頌圣”,是不鬖 @ 鳴得味的。姚先生將他的得意之筆書寄周先生

,周先生也有一首和作:

  

   入望西山想暮霞,蒼茫猶恐是芹家。

   傷春未待悲春晚,樂水何緣住水涯。

   豈似小鮮烹大國,漫將鳴鳳伍啼鴉。

   館前車馬油塵惡,峪側來尋料峭花。

周先生似乎無論歌詠什麼,筆頭一轉,就扯到曹雪芹身上了。 想起拙著《

〈石頭記〉探佚》卷前周先生和姚先生的兩篇序, 一個酷愛《紅樓夢》,

另一個則開門見山說:“我不喜歡《紅樓夢》……”實在也有趣得很。 周

先生稍後又贈我一詩, 好像是因為《明清小說研究》刊發了拙文《〈紅樓

夢〉的審美接受及其啟示》, 故詩前題曰《歸智同道學兄有文新刊攬之增

盛因賦則生硬俚體粗詞也》:

望道迢遙總礁埃,情仇譽毀昔縈懷。

為芹辛苦非私計,與夢癡魔只自哀。

見妒蛾眉方是色,生風鑶羽且宜猜。

探驪不在沉滄海,賴有層樓最上才。

1990年年初, 周先生讀了我為先生大著《〈紅樓夢〉與中華文化》寫

的書評《誰解癡中味》後, 深深感動,除寫來情摯意切的信函之外,又賦

詩一首:

文偉憐除夕,詩平愧立春。

因君駭時俗,而我待何人!

下士常談道,中華正富民。

詎聞財為匱,長嘆睿靈貧。

其中“中華正富民”一句原作“中華正救民”,後來信追改。 原句可能受

當時大氣候影響, 有所微言大義,後來覺得不妥當,又改得溫柔敦厚純學

術了。 1993年3月,周先生見到拙著《〈石頭記〉探佚》的新版本後

,又題贈一首七律。 不久又來信說:“已發一函匆匆句未愜懷,今改作律

詩重錄再奉”,其實只改動了三四個字,可見周先生對此詩的重視:

身到紅樓第幾層?危欄迢遞石?礡C

諸方振鐸仍須士,獨夜傳衣轉慕僧。

腐鼠尚勞甘惠施,鳴鸞誰識曉孫登。

遙知辛苦十年事,聽盡啼鴉睡未曾?

本年6月周先生來信中, 因提到“前因報載孫大雨先生要稿無人給印(‘

征訂’只數百本……),有人為之呼吁,因作打油,今錄為補白”:

案頭干死讀書螢,舊語凄涼那可聽?

教授未能煎餡餅,耄翁何計扮明星。

離騷(英譯)好作還魂紙,

莎劇(中譯)休逃生意經。

試想中華文化地,為他揮涕意難平。

此詩中“耄翁何計作明星”句, 其“用典”見於信中的自述行狀:“月間

曾三次為駐京外賓(使館界、聯合國開發署)講紅,頗受歡迎。 我英語四

十年不講,全荒了,然尚能湊合,還落好評。 這似比粉墨登場唱小生更值

得一入弟文也。 一笑。前者被逼為電視臺講詩(對海外的),結果說我之

所錄講, 效果居首,說我有‘演員才能’,別的專家相形見絀,甚至需重

講重攝云。 然則我若早當‘明星’,何致受窮至今。惜乎後悔晚矣哉!”

周先生年輕時當票友,上臺演戲扮小生,石建國先生來信對我說過。 這些

話以及這首詩雖然是開玩笑, 然也折射了九十年代初市場化漸烈的大氣候

, 讀書人漸漸失去心態平衡,連多年研紅的老專家也不能“妾心古井水,

波瀾誓不起”,而有點“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了。

1994年, 我為周先生的大著《曹雪芹新傳》寫的書評刊發於《博覽群

書》。周先生“讀後不免感喟,即興五言奉寄”:

古人喻知己,擬弦曰知音。

豈在譽浮詞,一矢破核心。

謂我和者寡,孤獨之情深。

芹傳得新評,椽筆肆漓淋。

恐驚俗世目,疑諛為市金。

良桐有時爨,尾焦幸猶琴。

雪芹孰能傳,慚汗長在襟。

獲知一為足,有喧亦有喑。

詎關一小我,感慨徹古今。

覽文書短句,君或發長吟。

我在《周汝昌紅學五十年感言》一文中說過, 周先生的一大特點是長期“

積郁”,有一種學術境界的深刻的孤獨感。 此詩又是這種情懷的流露。只

是我當時正忙於準備赴美國游學之事, 物境心境,皆不宜於作詩,所以不

僅“長吟”未發,連“短吟”也付諸闕如了。 1999年8月我自並州遷

大連, 適逢周先生的新著《文采風流第一人——曹雪芹傳》出版。10月

2日, 先生寫來一首古風,一方面對我的遷徙表示祝賀之意,同時也提到

著書的甘苦滋味:

拙書三獻悲乎喜,莫同刖璞寧當擬。

八十之盲力不從,眼中未見英才起。

心契古人才則微,神游高境情難比。

朱弦久抱為誰彈,君知我者或三嘆(平)。

大筆加評復加點,何須流水說高山。

吁嗟乎!曹子自傷而不慍,乾坤素彩上危闌。

我為《曹雪芹傳》寫書評, 結合《北京大學學報》發表的龍協濤訪問周先

生的談話錄, 涉及紅學定位新國學的問題,題為《文采風流的“新國學”

樣本》。 順著思路,接著又寫了一篇《對“紅學應定位於‘新國學’”的

一點理解》。周先生閱後又寫來一詩,時為1999年10月20日:

眢井死潭誰浚洗?枉投石玉空沉底。

徘徊不見波瀾生,殷勤猶望英才起。

新篇立意不尋常,紅學國學綱領張。

梁生素慕莊生道,也為曹侯心意降。

隨著全球一體化大形勢的降臨逼迫, 中華傳統文化又到了一個存亡絕續的

轉折關頭。 紅學定位於“新國學”的論題因此具有了某種現實的文化針對

性。 周先生在信中說:“你將主旨提高到一個很新的高度,涉及了許多帶

根本性的文化問題,比我原先設想的要豐富得多。 ……”周先生與我的通

信和吟詠, 並不是單純的“文人積習”,而總是結合著紅學發展所產生的

新的問題、課題,探討應對和解決的思路。 10月下旬的來信中,周先生

又談到去北京大學講《紅樓夢》之盛況, 其中提到北大學生提問,“少數

幾問甚為耐人尋味,涉及中華文化問題,研究方法、論文時尚、文風 問題

(以為學術論文愈‘細密’,愈枯燥乏味,而絕少文采)。……”

本年年底, 我以讀《曹雪芹傳》為題賦七言律詩一首奉贈周先生,周先生

於12月9日賜和一首:

最賞晴霞枕斷虹,獨知脂粉更英雄。

餞春為壽花佔夢,煉石通靈玉蘊峰。

一卷奇書情未已,三朝秘史墨猶濃。

多君名智仍歸慧,惆悵豪廚是爨桐。

這可以說是學術味濃濃的學問詩了。 如果沒有讀過周先生對賈寶玉和曹雪

芹生日的考證文章, 就完全弄不懂“餞春為壽花佔夢”說的是什麼意思。

對周汝昌的紅學體系缺乏深入瞭解, 也不可能對“三朝秘史墨猶濃”知音

解味。作為閱讀參照,也只好把拙詩錄出:

千年一遇亙長虹,文采風流兩賦雄。

芹傳畫龍勞四獻,脂批隱鳳振雙聾。

淺深東土芬芳緲,洶涌西潮鼙鼓濃。

獨上高樓萬燈火,那墮胎水顧絲桐?

這自然也有一些學術內涵。 如“正邪兩賦”是曹雪芹寫《紅樓夢》人物的

一個重要美學綱領; 周汝昌前後四次為曹雪芹作傳,一次比一次有所開拓

創新; 他堅持認為脂硯齋是《紅樓夢》中人物史湘云的原型;20世紀百

年來西化思潮對中國傳統文化的侵蝕其得與失的思考; 以及周先生在紅學

史上的獨領風騷,超越時輩……。 接近2000年年底,看到中央電視臺

播出周汝昌講紅節目, 同時得悉周先生的奠基之作《〈紅樓夢〉新證》獲

文化部建國五十年學術一等獎,因又賦七言絕句二首向周先生拜年:

  

螢幕講夢字瑯瑯,古韻遺馨老鳳凰。

更喜龍門新受獎,百年紅學感滄桑。

揭竿國學大旗揚,風雨紅壇獨擅場。

可得後來多慧士?靈犀顧曲仰周郎。

周先生於12月23日的賜和之作有一個好看的標題《喜得歸智再寄俚句

助我“威風”“意氣”為博粲齒》:

幾篇珠玉總琳瑯,楝苦彌堅憶鳳凰。

五十年中知我最,眼前碧海見紅桑。

中華文化說弘揚,詎謂名場是穢場。

千裡螢幕一覿面,不嫌老丑尚稱郎。

2000年6月6日《中國文化報》刊出了我為《曹雪芹傳》寫的書評,

第二天周先生就又寫了一首七律:

死潭投石漫縈懷,健筆佳辰得眼開。

流水高山重嘆息,行云走月一徘徊。

諸芳語痛三春盡,兩賦思深百代才。

獨上層樓萬燈火,為君新句動微哀。

  我回奉一首:

  

   新證橫空騁壯懷,孤明襟抱海棠開。

   壓城云重添癡味,枕閣霞飛染硯齋。

   斯室彌馨縈入夢,其人如玉痛憐才。

   沁芳一脈聽流水,獨上層樓未可哀。

年光易過,不覺又到2000年底。 12月20日,我又寫了一首詩向周

先生拜年:

紅壇誰弄百年潮?一縷心音韻未消。

王蔡胡俞輸魯史,李藍何蔣混曹貂。

整合新證潛龍嘯,質本真詩大呂敲。

探佚鴻蒙標國學,風流文采自天驕。

後來我在《“思想派”抑或“考證派”? ——關於周汝昌先生紅學研究的

一點感想》一文中曾這樣詮釋這首詩:“周汝昌是比胡適、俞平伯, 比後

來的許多紅學家都更關注《紅樓夢》之思想和藝術的研究者, 更接近了曹

雪芹原著《紅樓夢》的精神和審美本質, 因為他的氣質和才性與曹雪芹更

接近。 ……近百年紅學史,無論是引進叔本華的王國維,還是索隱派的蔡

元培, 或者是新紅學的胡適、俞平伯,在對曹雪芹原著思想實質的認知上

, 都不及並非《紅樓夢》研究專家的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和雜文中說

得精彩四射, 關鍵就在於魯迅在精神氣質、思想意度方面比王、蔡、胡、

俞更接近曹雪芹。 李希凡、藍翎、何其芳和蔣和森四位,盡管處在新紅學

的考證已經成為常識以及馬克思主義的革命價值觀大行其道的年代, 因此

在評判《紅樓夢》時也批評後四十回續書中的‘寶玉中舉、 ’‘蘭桂齊芳

’和‘沐皇恩, 延世澤’等,大體上卻並未擺脫‘黛死釵嫁’的‘愛情婚

姻悲劇’之理解框架, 也就是並沒有真正分清原著與續書‘兩種《紅樓夢

》’的本質差異。 以上分析當然不是要否定王、蔡、胡、俞和李、藍、何

、蔣的紅學研究也各有千秋,也自有其歷史地位。 但也不能無視,只有周

汝昌從一開始就更準確更深刻地抓住了《紅樓夢》原著與續書兩者的‘絕

異’與‘殊不類’(魯迅語), 把握到了曹雪芹‘詩人哲學家’的精神本

質。 ……而要把這種‘絕異’揭示得明白清楚,那就必須從研究《石頭記

》版本、脂硯齋批語、作者家世等‘考證’基礎做起, 特別是對原著八十

回後佚稿的研究,更具有決定性的意義。 在做這些研究的程序中,紅學才

逐漸顯示出不僅僅是‘一部小說’的文藝性研究, 而關係到中國人的‘國

民性’的得失優劣、中華文化的本質和靈魂等重大課題, 到了20世紀末

21世紀初, 時代的演進才向紅學提出了‘中華文化之學’、‘新國學’

的學術要求和文化取向, 而‘文采風流’正是《紅樓夢》凸顯出來的中華

文化的一個根本特徵。”

  周先生又於舊歷臘月兩度賜下和詩:

  

冬深暖句壓寒潮,雪氣寧隨歲序消。

四杰(王蔡胡俞)多譏明自異,

八仙(某某某某)過海暗爭高。

逢人說項霞邊指,為我成文月下敲。

天壤癡如君亦少,拙生得友向渠驕。

歲暮懷人緒若潮,積思新雪兩難消。

絳蕓書罷晴雯喜,青埂鐫成寶玉高。

探佚心通聞感召,傳詩字好悟推敲。

相逢明日還相說,萬古芹脂為圣驕。

周先生後來解釋說“為圣驕”就是為賈寶玉驕, 因為賈寶玉是“情圣”,

是“千古未有之一人”(脂批)。

到了2001年2月底, 將拙著《簫劍集》奉上周先生敬請雅正,周先生

又先後題詩數首:

一簫一劍本書生,目射奇文紙不平。

浪子幽人合斗士,元賢清哲共斯情。

通靈腐俗總云泥,以道補儒文上躋。

識得中華文化在,始憐牙慧拾歐西。

文武羅才勢乃均,吾懷放眼讀三分。

已嗟知遇思諸茍,青眼從無顧雪芹。

卷中寫我感仍慚,識與才兼德共三。

當世幾人同勵學,娥簫俠劍作禪參。

劍華簫韻法流塵,大旨談紅句句真。

為有靈明生慧業,那無文字見精神。

覃思入裡方鞭辟,玄鑒懸高乃照人。

一洗凡庸辟世運,中華錦繡日當晨。

當然要讀懂這些詩, 首先得看拙著《簫劍集》,其中論及元曲和多種中國

古典小說,而談《紅樓夢》的佔了一半篇幅。

周先生寫得高興, 追步我在1980年12月18日投贈給周先生的第一

首詩。拙詩為《步〈紅樓夢〉白海棠詩韻奉贈周汝昌先生》:

紅海飛潛眾妙門,覓來珍異貯金盆。

芹溪恨未窺新證,脂硯情多返舊魂。

探佚始知花有影,續貂焉得玉無痕?

縞仙有翼今宵去,立雪乞梅月不昏。

周先生的和詩則題為《昔年歸智贈我七律用紅樓白海棠韻今乘興亦疊此奇

韻以詠一芹一脂》:

紅樓一別是柴門,新醉山村借瓦盆。

憩石忽回芍藥圃,畫花長駐海棠魂。

胸中塊壘人間事,頰上胭脂硯上痕。

相對相依疑似夢,三生靈性豈曾昏?

(辛巳三月除吉晨興)

原注:莫笑田家老瓦盆,杜句,盛酒之陋器也。

2001年8月, 先後參加天津、北戴河的海峽兩岸中青年《紅樓夢》研

究學術討論會及遼寧鐵嶺的東北三省《紅樓夢》文化研討會, 兩會銜接,

誠為大觀盛事。 而周汝昌先生在鐵嶺發表妙論,說《紅樓夢》裡的潢海就

是遼海,鐵網山就是鐵嶺,並賦詩二首:

  

蓬萊弱水在何方?三省聯翩一瓣香,

此日襄平傳盛會,紅樓源遠更流長。

潢海誰知遼海同,鐵山布網打圍風。

襄平漢縣明邊衛,寫入紅樓地也紅。

我不禁想起《紅樓夢》第三十七回中, 遲到的史湘云一人作了兩首詠白海

棠的詩, 成了真正的海棠詩魁,引得眾人贊不絕口:“這個不枉做了海棠

詩,真該要起海棠社了!”周先生的詠紅詩是學者詩,是才人詩, 也是情

癡詩。 周先生與友人的談紅書簡是是隨筆文,是學術論,也是文化史。我

們難道可以忽視這些寶貴的紅學文獻、文化史料, 任其散落人間飄泊消滅

嗎?我們難道不應該行動起來, 為搜集、保存、研究和闡釋這些文獻資料

盡一份綿薄的心力嗎?

2001年9月7日晨3時

(收入遼寧師范大學中文系古代文學教研室主編《中國古代文學文獻研究

》,吉林人民出版社2002年2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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