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者的足跡
——著名京劇演員江其虎素描
梧桐
江其虎的藝術實踐,在整個中國藝術界都是十分鮮見的,因此也就具有了極高的學術研討價值。《張協狀元》是南宋戲文的第一次完整呈現,《巴凱》是古希臘悲劇的全新詮釋,《李爾》則是脫胎於莎士比亞的名劇《李爾王》。可是,非常非常遺憾,這樣具有開拓意義的探索,不要說普通觀眾,就是在圈內,知道的人也是很有限的,更不要說對如此探索在得失成敗方面的爭鳴了。請看本文下篇——
下篇:多一個江其虎,京劇就多一分希望
梧桐:我注意到,您的很多創作都是國際合作,《巴凱》可能還是中國戲劇觀念呈開放趨勢的開端,這一定很有挑戰性。
江其虎:說到挑戰,當時接到號稱中國音樂四大才子之一的郭文景創作的歌劇《夜宴》,這對戲曲演員來說應該是更大的挑戰,難度極大。我只說一點,京劇的演唱是京胡給個過門,演員跟著走就行,伴奏與演員基本同步,而歌劇則不同,演員走主線,音樂跟著你走,這就要求有很好的音樂感覺,至少不跑調,但這在戲曲演員來說卻是一種完全陌生的創作環境和方式。
梧桐:值得高興的是您圓滿完成了這個——應該是跨越吧!
江其虎:至少沒有讓人家歌劇同行小瞧咱們京劇人。我舉個例子,《夜宴》在巴黎首演的時候,我和一位來自日本的花腔女高音及另一位來自咱們中國的女高音要唱三個聲部,一般這時要找關係音,比如我唱1,她就唱5,自然就找到了,當時女高音唱完後,花腔卻沒有跟上,也許是忘了,這個時候往往會出現惡性的連鎖反應,因為關係音基本找不到了。
梧桐:那當時的情況豈不很糟糕?
江其虎:就在這個時候,擔任指揮的德國指揮家艾德給了我一個手勢,我立刻很準確地把下面的唱腔接合上來……
梧桐:我想,下台後,您一定收穫了無數讚美。
江其虎:是啊,大家都很激動,也很佩服,連連稱讚咱們戲曲演員真是了不起。
梧桐:我注意到,您總是把自己的成績和京劇,應該說是戲曲聯繫在一起。
江其虎:本來如此。我覺得我現在的一切都是京劇給予的,受益於咱們京劇的傳統訓練——口傳心授。其實我在排練前就把所有的旋律記在腦子裡了,別人也許還要看譜,我卻不需要。
梧桐:這就是用功吧!
江其虎:一個是用功,重要的,還是得益於口傳心授,它的先進性,背下來就永不會出錯。
梧桐:您把這些歸功於口傳心授?
江其虎:我覺得是。因為我自小就是在這種京劇的特有教育方式下熏陶的,而不是看著譜子長大的。
梧桐:但我覺得,這裡面的關鍵是對待京劇或者說是藝術的態度問題,特別是靈性方面。您剛才說到背,難道歌劇演員就不用背嗎?
江其虎:他們當然也要背,但要拿譜子。
梧桐:您不用嗎?
江其虎:也用,但概念和方法完全不一樣,我完全遵從的是口傳心授的路數。
梧桐:我還是要較真兒。戲曲演員這麼多,我敢說,十個裡能有八個,唱歌劇絕對不行,更不可能達到您這樣的高度。可大家也都是口傳心授出來的啊!
江其虎:每個人的領悟和感覺的確是不一樣的。
梧桐:說到藝術悟性,我忽然想起在《花木蘭》演出之後的的現場座談會上,與您有過多次合作的作曲家郭文景談到,他們也曾請一些戲曲演員參與合作,或是觀念問題,或是能力問題,成功的並不多,您算是一個特例。
江其虎:還是態度決定能力,首先就排斥的話,肯定不行,也拿不下來。
梧桐:拿不下來的原因?
江其虎:其實,梧桐啊,我反問一句:讓他們都來試試咱們京劇,如何呢?
梧桐:肯定不行!不過,我倒覺得這問題出在京劇本身,所謂高深,讓人無法企及。
江其虎:所以說咱們京劇演員,才是最棒的,我相信只要是創作觀念能與時俱進,我們永遠都會站在一個讓別人追趕的高度上,而不是現在這種狀況。
梧桐:如此自信?
江其虎:我始終這麼認為。當然,有了素質,有了技巧,有了願望,之後的關鍵是什麼?態度!米盧說得很對:態度決定一切!
梧桐:是啊,有了態度,加上實力,成功只是時間和機會問題了。
江其虎:是啊,咱們京劇小生的演唱是大小嗓結合,與西方的假聲高男高音不太一樣,他們的聲音有些飄,不如咱們的堅實。聽過我的演唱,對他們來說猶如別開洞天,林肯藝術節的主席就興奮地對我說:你這種聲音我以前在腦海中無數次地想像過,今天終於聽到了,很震撼。
梧桐:他用的是震撼嗎?
江其虎:原話,當然是通過翻譯了。說實話,聽到他的話,我也很震撼。
梧桐:為什麼?
江其虎:京劇終於從音樂層面、技藝高度得到了外界權威的認可,而不是類同於雜技的藝術門類。
梧桐:您這麼做的目的,就是為了把京劇推介給他們?還是……
江其虎:其實,對我來說,就是做。終於做完之後會怎麼樣,不決定於我的想像。目前情況下,做就是勝利,或者說,不做就沒有希望。
梧桐:希望什麼?
江其虎:振興京劇。
梧桐:老生常談,呵,今天是小生常談了。
江其虎:這是大實話,刻骨銘心的願望。
梧桐:聽著怎麼有些悲壯的意思?
江其虎:我覺得,京劇的所謂「悲」,都是暫時的,將來的「壯」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關鍵取決於態度,取決於決策,取決於京劇人自己。一個字:做!
梧桐:是啊,一個字:做!說說容易,真做的話,難啊!
江其虎:難!
梧桐:難嗎?請道其詳。
江其虎:這個……一言難盡!我還不太習慣把苦水都倒出來讓大家和我一起品嚐。
梧桐:而是把心血融入甘泉呈獻給大家。
江其虎:如果大家承認這是甘泉,這裡面有我的心血,我就很欣慰了。
梧桐:但有些情況也必須正視,比如,戲迷們就反映說不太有機會看您的京劇了。
江其虎:其實,我的京劇演出一直沒有停過,北京的,外地的,都沒斷。去年還在院裡排了新版的《張協狀元》,儘管這是我到京劇院十幾年來所排演的第一出真正意義上的以小生為主的新戲。另外,大家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覺,可能跟我上晚會、上電視不多也有關係,電視真的是太厲害了。至於說,近年來我所參與的一些非傳統意義上的京劇創作,我覺得,有益無害,這樣的機會總之是極難得的。
梧桐:說到這裡,我想提一下以「新戲劇」冠名的《花木蘭》,談談這齣戲的角色創作吧!
江其虎:其實,這齣戲裡,是沒有角色的概念的,大家都是「新戲劇」的符號而已,與傳統的創作手法完全不一樣。
梧桐:反傳統嗎?
江其虎:許多地方都是,尤其是外在的形式,儘管在表演上遵從傳統,聲腔上,程式上。
梧桐:但是,我感覺,所有的一切都被形式淹沒了。
江其虎:我從創作中的感覺,他是要用這種形式來表達編導的意識。
關於藝術創作,關於《花木蘭》,的確有很大的爭鳴空間,這當然也不是我們要探討的內容。我要說的是,江其虎以京劇演員的身份成功介入非京劇的戲劇合作,其積極意義是明顯的:一是在本國度之外的主流欣賞空間以一種非常規的形式讓世界認知京劇,另外一點,他的加盟,無疑也衝擊了如西洋歌劇這樣的藝術門類的創作觀念,豐富了它們的表現手段,拓展了創作空間。
梧桐:我注意到,您的音域比歌劇之王帕瓦羅蒂還要寬,有超越的意思嗎?
江其虎:沒有。首先這樣的命題就沒有實質意義,我就是我,江其虎,我的任務就是知道我該做什麼,然後去做,就行了。
梧桐:大家知道您堅持在做事,也就急於要看個究竟。告訴大家,追星的話,怎麼追?
江其虎:怎麼用這個詞啊?只要大家知道,江其虎沒有閒著,一直在做,就好!
梧桐:又是這個「做」字,不錯,就在今年,只過去了四分之三的時候,您已經參與創作了三台大戲:今年三月在阿姆斯特丹演出了郭文景的又一新作《鳳儀亭》,然後是小劇場「新戲劇」《花木蘭》,剛剛又在河南公演了歌劇《清明上河圖》,馬上還要起程去都靈演出《鳳儀亭》。說起來,這在戲劇界可能也是絕無僅有的了,更不要說是京劇界。
江其虎:你說,我還能不做嗎?
梧桐:問題是,比如我,今天之前就不完全清楚您在做什麼,甚至剛才說的這三台大戲。你想,三台戲與三段唱,份量孰輕孰重?可現實是,三段唱就能「混」個熟臉,三台戲呢?反而讓大家更為陌生了。
江其虎:所以,我有時候也想不明白,還要不要這麼做。當然,真做起來,就沒功夫想要不要做,而是做就要做好了。
梧桐:時代在發展,藝術也在蛻變,我們受益於京劇,但不能局限於京劇。
江其虎:是,大家應該有信心面對外面的世界。大碰撞大融合是不可阻擋的潮流,適者生存,這一點是不會變的,京劇不會因為是國粹就能避開現實,更不可能無視規律。
當我們的對話就要結束時,江其虎的愛人、在中國戲曲學院任教並正在第三屆研究生班進修的秦巖回來了。
江其虎說:我非常慶幸能跟她走到一起,她在許多方面要比我強,包括樂感。但是,家庭嘛,必然要有得失,她為了我的事業放棄了許多,我由衷地感謝我的妻子。那句話沒錯:軍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端坐一旁的秦巖恬靜地笑了,看到丈夫的成功,她很開心。
江其虎推過茶杯:歇會兒,喝點兒茶,潤潤嗓子。
是誰說過,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一定有個默默奉獻的女人。
這樣的夫妻,讓人羨慕。他們屬於京劇,也是京劇的福氣!
是的,多一個江其虎,京劇能不多一分希望嗎?
歌劇《夜宴》在國外及香港演出六年之後,將第一次回內地演出。10月18-19日,北京世紀劇院將上演由鄒靜之編劇的這部古詩詞體歌劇。這也是今年北京國際音樂節組委會第一次自己製作演出的中國歌劇。
□□歌劇《夜宴》是第一次面對內地觀眾,卻在海外享有盛譽,該劇由著名編劇鄒靜之於1997年創作,郭文景作曲,1998年倫敦首演後即不斷在各藝術節及法國、阿姆斯特丹和紐約等地巡演,現在已有香港、倫敦、巴黎和柏林等四個演出版本,此次因北京國際音樂節製作演出又添演出新版本。
緣起古畫
□□歌劇《夜宴》的緣起是中國古代名畫《韓熙載夜宴圖》。南唐時,李煜欲請先朝老臣韓熙載當宰相,韓熙載心中不願,在家中夜夜笙歌,逃避李後主猜忌。李煜派了兩位畫家臥底韓府,心記夜宴情景,歸來成畫,這就是《韓熙載夜宴圖》的由來。歌劇《夜宴》講述的就是這段故事。
□□迷住鄒靜之的是古畫中韓熙載迷離的神情與綺靡的場面。他說,「一個人將每一夜都當成末日來過,他的歡樂就是他的心死,他的狂歡就是他的悲苦,他的沉淪就是他的恐懼。韓熙載卻以狂歡來掩蓋內心的恐懼與悲苦,故事本身就不凡而新奇。」
□□古詩詞體
□□歌劇《夜宴》由鄒靜之創作的古樂府詩、律詩和柳枝詞及李煜的四首詞組成。有人戲稱,《夜宴》是鄒靜之與南唐後主李煜的火並。鄒靜之笑稱,「小文人哪有如此狗膽。無非是醞釀新詩後,郭文景要求用古詩詞寫歌劇,我又不願意因我而使《夜宴》不成。最後我在家對面的大學操場的一棵大楊樹下完成了古詩詞體《夜宴》。」
□□京腔歌劇
□□歌劇《夜宴》是一出形式新穎的室內歌劇,音樂安排上以韓熙載的家宴為主,又以李煜的獨唱在時空上間隔該劇。鄒靜之稱郭文景挑京劇小生演員江其虎扮演李煜,用京腔唱歌劇真是唱絕了。
□□據悉,此次歌劇《夜宴》由著名導演林兆華執導,舞美由歌劇《圖蘭朵》和《大紅燈籠高高掛》的舞美設計曾力擔當。著名男高音范競馬、著名男低音龔冬健及著名京劇表演家江其虎演唱,並將於9月開始排練。
●
麒麟書苑網址tony wang's website: http://www.bakw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