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叔岩先生劇藝繫年
一八九零年(清光緒十六年) 一歲
十一月廿八日 (農曆十月十七日 ) 余氏生於北京, 譜名第祺
,號小雲,青少年時,曾用藝名小余紫雲及小小余三勝。民元,因
義父王錦章 (文卿 ) 之介紹,得識袁世凱長子雲台袁克定。 當時
叔岩鑒諸程長庚之孫遵堯,譯學館畢業。曾任外務部郎中;好友唐
天喜亦意氣煥發,官運亨通;(民國八年時唐己升至鎮守使 ) 自有
意在仕途發展. 唯同僚多悉其即小小余三勝,多倩其教戲;而老譚
傳差,輒飭叔岩為配,以是上下仍皆以名伶視之。一日,袁世凱詔
之曰: 「余三,汝為梨園世家,有才藝,當差何為? 」岩唯唯,從
此其重拾墜緒之念,乃油然而生。祖父余三勝 (盛 ),名開龍,字
起雲,湖北省羅田縣人。生於一八零二年 (清嘉慶七年 ),歿於一
八六六年 (同治五年 )。他於道光中業率領了一個漢劇戲班,首先
到達了天津,參加了侯家後群軒票房,作為晉京前的暖身運動。當
時有一位票友劉趕三,也就是同光十三絕的名旦,就曾跟余三勝學
過老生。他們戲班袛有十多人,其中有位唱老旦的譚志道,藝名叫
天,就是爾後伶界大王譚鑫培的父親。余進京以後,以其唱腔纏綿
婉轉,音調頓挫抑揚,甚為時人欣賞,乃與程長庚,張二奎並稱為
「梨園三鼎甲」。名為程長庚弟子的譚鑫培,就曾向他遞過門生帖
子,學習「賣馬」、「四郎探母」、「桑園寄子」、「捉放曹」等
戲。獨子紫雲,乃同光十三絕之名旦。
余紫雲本名金樑,譜名科榮,又名培壽,號硯芬,藝名紫雲。
生於清咸豐五年 (公元一八五五年 ) 七月初七日, 卒於光緒二十
五年 (公元一八九九年 ),乃同光旦角泰斗,兼擅青衣花旦,曾教
王瑤卿「虹霓關」,人皆曰渠即「花杉」行當創始人。日人波多野
乾一在所著「京戲兩百年之歷史」中說,「以青衣而能得如老生程
長庚之地位者,尚未發見其人。欲強求之,則余紫雲其庶幾乎? 」
足徵當時之余紫雲,乃公認之第一旦角也。
紫雲娶妻沈氏,名崑旦沈大喜之女。長子第福,字伯欽,亦有
書伯清者,原學老生,不成,改習京胡,右眼失明,人稱余大瞎子
。次子第祿,未進梨園,碌碌無名。三子第祺,即余叔岩。四子第
祉,又名勝蓀,原字一鶴,又字卓夫,唱老生。原係姚增祿弟子,
後專師周子衡,研習程長庚唱腔,在北京開明戲院演出「文昭關」
、「取成都」、「南陽關」等程門名劇。以言大藝不精。口碑不佳
,人稱「天下妄人」。紫雲生一女,嫁名伶果湘林,即程硯秋之岳
父。 一八九五年 (清光緒二十一年 ) 紫雲本不欲叔岩學戲,因其
瘦弱如二兄第祿故也。當時余家聘有教師為長子第福啟蒙。當第福
尚支吾不能成聲時,叔岩己鏗鏘有調,且身段搖擺有模有樣矣。因
此改變主意,常攜往戲館觀摩。甚切當其上演「三娘教子」時,偶
而命其頂充「倚哥」,以資歷練。
一八九八年(清光緒二十四年) 九歲
從當時名武生姚增祿習藝。姚為同光年間武老生兼教師。清室
貴族大戶人家之嗜戲者,多聘為教習。在肅王府曾演出「法場換子
」,又曾與譚鑫培配「寧武關」之老旦,甚為觀眾稱許,謂其唱、
白、做工可與老譚頡頏不分。叔岩學得「乾元山」,「探莊」、「
蜈蚣嶺」等戲,奠定良好基礎。因天資過人,頗得姚讚許,亦倍加
愛護。
一九零零年(光緒二十六年) 十一歲
從吳連奎學老生戲。吳是老徽班演員,教唱念做工,都是十分
講究。也是給老生行當開蒙的好老師。與他先後同學的尚有王庾生
和李洪春等人。 一九零一年 (清光緒二十七年 ) 十二歲利用學吳
的時間,並向賈麗川學戲。賈教戲有行規,每齣小戲,索銀四兩,
一齣「失、空、斬」算「失街亭、空城計、斬馬謖」三齣索銀十二
兩,一齣「四郎探母」算「坐宮、見娘、回令」三齣,也是學費十
二兩。現錢交易,概不賒欠。但對叔岩很特別,因為他敬仰余三勝
,受過余紫雲的恩惠,他是把叔岩找來學戲的,說明不要師徒名份
,祇希望把他教好,也不要他學費。所以頗得賈麗川的親炙與傳授
。
一九零二年(清光緒二十八年) 十三歲
叔岩第一次以「小余紫雲」 (有曰余小雲)藝名,正式上演於
北平湖廣會館。乃一喜慶堂會,附福壽班合演者。
戲碼為「魚腸劍」,彼飾伍子胥,羅癭公於「鞠部叢談」中云
: 「吾壬寅 (即清光緒二十八年 ) 年見諸伶時, 姚佩秋十八、王
琴儂十六、姜妙香十五、王蕙芳十二、朱幼芬十一、余叔岩十三,
其時尚未有 (梅 ) 蘭芳,(姚 ) 玉芙也。」
一九零三年(清光緒二十九年) 十四歲
天津下天仙茶園趙廣順聞其名,聘至天津演唱。因當年其祖父
余三勝在天津早享盛名,乃以「小小余三勝」藝名掛牌。由長兄余
伯欽操琴,兼為經紀人。同台演出者有孫菊仙、李吉瑞、尚和玉、
九陣風、薛鳳池、後來又加上了楊小樓,王克琴,叔岩演中場,以
嗓音清脆,扮相漂亮,延襲其祖父戲路,學得很好。時人皆以「神
童」讚之。儘管他少年得志,但仍戒慎戒懼謙虛謹嚴,終日勤學苦
練,時常以「要得驚人藝,須下苦功夫」自勉。
當時叔岩住在估衣街金店胡同,練功在周二宅胡同。喊嗓在天
津城西郊,西車站十間房附近。在那裡經常有一位對音韻研究有素
的老票友王品一指點他們。叔岩受益非淺。
陪他一同練功的,尚有王庾生和溫少培。他們一起喊嗓練功,
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為結合舞台實況,趁繪芳園白天無戲時,也
經常到繪芳園的舞台上練功,在那裡,他們會碰到楊小樓也在練功
。楊也會從旁加以指點使叔岩的工架及武把子獲益良多。如「打掍
出箱」的「鐵板橋」,「翠屏山」石秀殺山的「六合刀」,「秦瓊
賣馬」的耍 * 澗,「珠簾寨」的「接箭」。 「李陵碑」的「卸甲
丟盔」,「八大錘」斷臂時的「過桌搶背」等等,表演得那麼優美
,俐落,都與那時的苦練,有其密切的關係。
一九零四年(清光緒三十年) 十五歲
當小小余三勝在天津大紅大紫,時人多以「小神童」稱許時,
忽然來了另一位童伶麒麟童周信芳,在別家戲院唱「落馬湖」,「
戰長沙」,「盜御馬」等武戲,也很叫座。小小余三勝立刻改唱這
一路戲,逼得麒麟童無法立足,懷恨而去。
一九零五年(清光緒三十一年) 十六歲
該年有汪 (桂芬 ) 派童伶小桂芬 (名張少甫 ) 演於丹桂戲院
,與小小余三勝互別苗頭。小小余三勝因其唱「捉放宿店」或「文
昭關」嘆五更時「一輪明月」的「一」字,有十三個彎,非常悅耳
受聽,甚為觀眾所喜而略勝一籌。 時張伯駒年僅八歲。(見「余叔
岩藝術評論集」第三五三頁:" 我從余叔岩先生研究戲劇的回憶中
",張伯駒自述。 ) 曾往觀賞,看不懂,七十年後,張伯駒寫「紅
毹紀夢詩注」,追憶當時景況,賦七言曰: 「童伶兩派各爭強,丹
桂天仙每出場,唱法桂芬難記憶,十三『一』是小余腔。」
譚鑫培到天津演出,住竇硯峰家。王庾生又介紹竇硯峰,魏匏
公,王君直,李采繁等與叔岩認識,對叔岩爾後學習譚派藝術,研
究音韻,書法繪畫,提高文化藝術修養,都有很大的裨益。
經朋友介紹認識在直隸總督府主管總務的王文卿 (錦章 ),王
係山東人,喜余才高英俊,收余為義子,對爾後余拜譚等事幫助很
大。渠身後蕭條,無以為葬,其喪葬事宜,由余一手打理。
一九零六年(清光緒三十二年) 十七歲
參加天津「雅韻國風」票房,與薛鳳池、王君直、王庾生、陳
彥衡等著名伶名票經常聚會,共同研討譚派演唱藝術。但以演唱堂
會太多,又要不斷練功,時間並不充裕。
一九零七年(清光緒三十三年) 十八歲
叔岩在百代前身的牟德利唱片公司,灌了兩張半唱片,「空城
計」兩面,「李陵碑」兩面,「打漁殺家」一面,係由其長兄余伯
清操琴。迨叔岩二次出山成名後,認為功力不夠成熟,很想用錢收
回,但那談何容易。事過九十年後,余二小姐慧清在香港尚尋得一
份錄音,雖非完整清晰,但腔調高昂,古趣盎然,另有一番滋味。
當時社會風氣非常浮華,尤以鹽商更為豪侈,常藉喜慶舉辦堂
會,叔岩既以「神童」揚名津沽,更是受聘堂會不可或缺之對象。
所以他除了每天在下天仙表演一至兩場外,也常趕兩三場堂會,累
得不可開交。有時嗓音不濟,要求其長兄伯清降點調門,可是他長
兄為了要彩頭,在台上仍拉原調門,日久嗓音受傷,一時無法復原
。後來衹演出「獨木關」、「臥虎溝」、「劍峰山」、「連環套」
、「落馬湖」、「翠屏山」等類武戲,仍然力不從心。可是他並不
灰心,因為他熱心於譚派藝術的鑽研,有一個新的希望正在誘導他
上進。
一九零八年(清光緒三十四年) 十九歲
叔岩辭班回京,在廣和樓試演了兩天,仍然喑啞無聲,從此結
束初期舞台生涯。有人懷疑叔岩敗嗓之原因,乃由於其紙醉金迷的
天津,賺錢容易,生活不檢點所致。甚至有人說他迷戀坤伶王克琴
,乃致敗嗓。其實,這是無稽之談。依王庾生說法,他們每喊嗓、
練功、習藝,甚至學詩詞,練書法,再加上每天上演幾場戲,那有
時間去泡妞? 更何況陳德霖是位規規矩矩的老夫子,他能選叔岩為
東床佳婿,必非紈 * 之輩也。
一九零九年(清宣統元年) 二十歲
叔岩雖然暫時告別舞台,但對京劇藝術,更加勤學苦練。這時
,他一方面按照他準岳父陳德霖的方法,每晨去窯台喊嗓子。他另
一方面也跟錢金福練功。那時,錢發現叔岩走台步的時候,有甩胯
骨的毛病。就叫他用一根木棍,兩手拿住兩頭,橫靠腰間,這樣走
起來,胯骨就不甩了。叔岩在錢家,每天走台步,錢又教他「前手
、後手」等身段的基金原理。同時,教戲、教把子,並指令其子錢
寶森陪他打把子。就這樣斷斷續續耐心的練了十年。
當時,叔岩深恐嗓音不能恢復,留下了一條「唱武生」的後路
。所以他也拜了張淇林為師。又由老師姚增祿那裡,學了更多的武
生戲。張淇林又叫張長保,是楊月樓的徒弟,楊小樓的師父。楊小
樓的拿手戲,如「狀元印」、「麒麟閣」、「武文華」、「水簾洞
」、「安天會」、「寧武關」、「泗州城」、等,都是張淇林教的
。
是年,譚鑫培己六十三歲。每月尚有幾次演出,不管是公演或
堂會,叔岩是每演必到,鑽研譚氏的唱腔、身段、表情等。一同觀
摩的有王庾生和王月芳少數人。是年三月三日,「雙國孝」 (即慈
禧太后與光緒皇帝雙亡 ) 結束,譚鑫培演出「天雷報」, 深受觀
眾歡迎。六月三日譚演出「戰太平」。
夏,譚在丹桂園、慶樂園、中和園等戲院,演出「法場換子」
、「賣馬」、「碰碑」、「陽平關」、「清官冊」、「捉放曹」、
「舉鼎觀畫」、「戰太平」、「轅門斬子」、「定軍山」、「連營
寨」、「珠簾寨」等劇。叔岩受益良多。
一九一零年(清宣統二年) 二十一歲
叔岩喊嗓,練功,十分勤奮。有時,大清早把裘桂仙叫醒,請
裘拉琴,他調嗓,一調就是三齣戲。所以有人叫他「余三齣」。
此時,他在北京的眼界,越來越寬廣,認識了許多名票和名伶
。尤其像漙侗 (紅豆館主 )、趙子儀、程茂亭、包丹庭、恩禹之等
。對戲曲之理論、技巧各有專精;而且對叔岩也都有問必答,因為
他們不是以演戲為生,不必秘其所長,怕旁人搶了他們的飯碗。所
以余先生常說,「外行中確有內行,內行中也有外行。」
叔岩他們觀摩譚鑫培的小組成員,逐漸增加。除了王月芳、王
庾生以外,先後增加了王榮山、莫敬一、言菊朋、樊棣生、關鍾霖
、陳富年等。關鍾霖是晚清內務大臣奎俊的四子,人稱鍾四爺,標
準「譚迷」。他長兄關醉蟬是票界名小生,他則唱武生。他記憶力
極強,又能作畫,「分工記錄」是首先提議的。大概都是余記身段
,言記唱腔,王庾生記唱詞,鍾四爺則速寫身段,兼記戲詞。散戲
後同去飯莊小吃,交流心得,互相研究。大家都有顯著的進步。
三月二十日,丹桂園義務夜戲,譚鑫培與王瑤卿合演「汾河灣」。
五月二十日,丹桂園日戲。譚演與陳德霖演「戰太平」。
是年夏未,譚與陳在丹桂園公演「打漁殺家」後,赴上海演出。
一九一一年(清宣統三年) 二十二歲
十月十日譚鑫培在新豐市場演出「空城計」。一般觀眾正在儘
情欣賞譚氏劇藝,尚不知「武昌起義」成功。大清皇朝己遭鼎革。
十月下旬,民國初建。萬象更新。譚鑫培在廣和樓演出「八蜡
廟」、「瓊林宴」等劇。
一九一二年 (民國元年) 二十三歲
民國成立,袁世凱當選大總統。叔岩經其義父王文卿之介紹得
識袁長子袁克定。袁見其少年英俊,原擬培植其在仕途發展,故曾
保送其進入模範團而未果。乃編入衛侍隊為近衛。並為改官名為「
叔巖」。「巖」與「岩」通。而「巖」字筆劃多而難寫。後乃書「
叔岩」也。
陳德霖曾隸四喜班,與余紫雲同事。而感情甚佳。年來與叔岩
一同去窯台喊嗓,深感叔岩勤學苦練,根底好,有前途,乃將長女
淑銘許配叔岩。並在精神及物質上,傾全力裁培此一佳婿。首先他
把叔岩介紹認識陳彥衡,請陳教余「譚派」唱腔。陳雖為票友,但
與譚鑫培和梅雨田都是好友,他學譚有幾分相似,胡琴則直追梅兩
田。從此,他每天清早到西四牌樓受璧胡同陳家上課,先哼腔,跟
著上胡琴調嗓,每天至少三小時。有時,也陪陳彥衡的兒子陳富年
打把子。他學的第一齣戲是「托兆碰碑」,第二齣是「瓊林宴」,
第三齣是「失空斬」。
叔岩悟性很高。當學完「瓊林宴」後,陳彥衡叫他試演一次。
叔岩以嗓子尚未完全恢復不敢答應。陳說: 「我給你拉胡琴,保險
砸不了。」於是介紹叔岩在晏明允家堂會首次演出「瓊林宴」。那
天,還有譚派名票王君直演唱「李陵碑」,也是陳操琴。演出後,
大家咸以叔岩的嗓音,雖不及君直亮,但唱腔做工結合得好;「瓊
林宴」勝過「李陵碑」。這次成功的演唱,增加叔岩不少的信心。
接著,叔岩又繼續學了「捉放曹」、「秦瓊賣馬」、「桑園寄子」
、「連營寨」、「八大錘」、「探母回令」、「武家坡」、「擊鼓
罵曹」、「定軍山」、等十幾齣譚派戲。叔岩想學「戰樊城」和「
御碑亭」兩齣戲。因為老譚很久不唱這兩齣戲了,陳老也不清楚。
不久,叔岩以自譜「戰樊城」兩段原板二六,和「御碑亭」休妻一
段,唱給陳老指正。因為這三段戲,字排得很正,適合戲中人當時
的身份和心情。唱腔也悅耳動聽。都是譚派正宗的唱法。所以點頭
稱贊。直說唱詞唱腔,組織得很好,可以拿得出去。
一九一三年(民國二年) 二十四歲
叔岩嗓音很有進步. 春間出演於天津李直繩宅堂會。李直繩即
李準。曾任前清廣東水師提督。李倩陳彥衡為總提調,戲碼有丁吉
甫「落園」,王君直「碰碑」,恩禹之、程繼先「群英會」,梅蘭
芳、王蕙芳「虹霓關」,大軸是叔岩「空城計」,外串金秀山飾司
馬懿,黃潤甫飾馬謖,劉春喜飾王平,鮑吉祥飾趙雲,王長林和慈
瑞泉飾老軍,搭配齊整,凡老譚配角,應有盡有。此劇上場,己逾
午夜,坐客觀至終劇無一去者。叔岩之名遂喧騰於眾口矣。
是年,叔岩與樊棣生常到李經畬,丙庵父子家中聚會。還有王
君直,陳彥衡,程繼先,金仲仁等。並請王長林教「瓊林宴」、「
審頭剌湯」、「群英會」等戲。這就是「春陽友會」票房的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