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擊鼓罵曹到廣陵散-----容乃公

近年, 名生李寶春上演了編自崑劇的陰罵曹. 要允文念詩韻，允武打出手，演到《 陽罵曹》時下《陰罵曹》, 由皮簧變成崑腔, 由武變文, 而人變鬼。

陰罵曹原來劇名為《狂鼓史》 -- 寫的是檷衡的鬼魂在閻羅殿裸體擊鼓罵曹操，值 得注意的是，被罵的曹操也是鬼魂，這一點名堂和崑曲《牡丹亭》相同. 被白先 勇歌訟為青春戀歌的《牡丹亭》其實演的是鬼世界的故事. 在該劇中不但杜麗娘 不是人, 而是鬼, 就連其他腳色也不是人, 包括把杜麗娘從墓中接出來的柳夢梅 也不是人, 而是鬼 ---- 別忘了, 中國人的信仰中, 鬼也會死, 也會死去活來的 .

話說檷衡打的鼓點不但有名堂 --- 名之為「漁洋參撾」, 這是中國地方的音樂, 它是檷衡開始打起來的, 它是節慶用的音樂, 而且是古代中國一種音樂形式. 我說 他會打鼓, 可能是從西域來的僧人學的, 是有跟據的.

史書說: 『漁陽參搥，是從自衡開始也。搥及撾, 是擊鼓杖也。參撾是擊鼓之法. 』

自來有『鼓琴』之說法, 良有以也, 即能鼓者即能琴, 而鼓必先于琴. 禰衡一有生留下的作品名為《鸚鵡賦》不但 與嵇康的《琴賦》不但相 互輝映, 其命運, 文彩, 音樂的才情令人有互相模擬.

不過乃公考據, 很可能檷衡也知道廣陵散的音樂, 或者至少會廣陵散其中的片段 , 而且會將它用鼓聲表達出來. 而且可能廣陵散的音樂最先是由鼓聲打起, 而當 時打鼓的, 全天下唯有檷衡.

王僧孺 (東海郯人也。魏衛將軍肅八世孫 )也曾在詩中說： 「散度廣陵音，參寫漁陽曲。」這是說檷衡的漁陽曲和廣陵散都是開前所未有. 後人將檷衡的《漁陽三撾》與嵇康的《廣陵散》並稱失傳之絕響。

摻撾有人作為三撾,容易和古代記載戰場的擂鼓三通相提並論.其實,「撾」和「散」都是指為 樂曲體裁的類別.檷衡不但是最先打出漁陽曲, 而且鼓曲其中的拍子和曹家有親屬關係的 古琴大師嵇康彈的廣陵散相同. 也就是說檷衡極可能是也是除了嵇康最早會彈一 點廣陵散的人. 至少他創造打鼓的個人風格或許和廣陵散有關.

廣陵散原名為《廣陵止息》. 平常大家以為廣陵散是古琴大師嵇康彈的, 可能他彈的 是自己重新整理過的. 從他在刑場彈最後一次, 就成為絕響. 不過明明後來廣陵 散仍然被傳下來了. 原因為: 廣陵散的止息, 和其他段落, 很多是應該在魏晉 時流行在江蘇、浙江、湖南一帶的民間樂曲，曲子,甚至可能就是道士捉鬼時唱 的曲子. 隋唐以前，《廣陵散》與《止息》尚為二曲，但自唐代開始就開始有了 《廣陵散》為《廣陵止息》之說，最早的記載，則是出現在西元 1425 年明朝朱權 所刊行的《神奇秘譜》中。(廣陵和止息到底是一曲或二曲實在沒必要討論,因為最 二者皆由零零散散的材料集成,可能是多變的形體).

依《世說新語》的說法,禰衡被魏武謫為鼓吏，要他正月半試鼓。這個時間乃公認為 比較不可能.因為禰衡被曹操貶為鼓吏,當眾脫光衣服,正月半在中國北方不 凍死才怪.

孔融幾次上書曹操, 稱贊禰衡的才華, 因而曹操想見他. 可是禰衡反而不理會曹 操, 裝病不肯見, 同時又不停地發送文字給曹操高談闊論, 惹得曹操對他生怨 . 但是禰衡是眾所周知的高士, 殺他會被人講話, 曹操就想方法當眾羞辱. 於是 召他為鼓吏. 到了八月朝普天, 閱試鼓節, 曹操造三重閣, 請百官聽鼓, 依例, 用帛絹作岑牟, 一件單絞和小褌, 給鼓吏上場用.

古代鼓角吏所戴的帽子叫牟，通 " 鍪 ", 是古代士兵所戴的頭盔。因為帽 頂是尖的, 如牛角, 加在身上活像西方中世紀的宮庭丑角。單絞是蒼黃色的單衣 。穿戴上鼓人的衣帽. 這也是蒙受羞辱的人被迫穿上的衣服。依禮節, 鼓吏上場 要脫去身上的舊衣, 再換上這套定做的鼓吏衣.

禰衡被傳上場並沒依例換衣.大剌剌上來打起鼓.

等到曹操動氣, 他仍不肯換衣, 只好打了一半不打了. 接著他當著曹操面前: 既 然你們要我當庭更衣, 我干脆先脫光著身子, 再慢條斯理把人家為了損他而搬出 來的鼓手衣: 岑牟，單絞，褌依次加上, 接著真正打出那留名千古, 獨家拿手的 絕活: 『漁陽摻檛』.

禰衡為了出一口氣, 把命給丟了. 曹操是有心思的人, 用借刀殺人來處理他， 檷衡屢次辱罵曹操，曹操想殺他而有所顧忌，就將他遣送與荊州刺史劉表；後因 侮慢劉表又被送與江夏太守黃祖，終於為黃祖所殺。

禰衡在死前, 即席作了他留名的《鸚鵡賦》後人贊頌: 《望鸚鵡洲悲檷衡》：「 魏帝營八極，蟻觀一檷衡。黃祖斗筲人，殺之受惡名。吳江賦鸚鵡，落筆超群英 。鏘鏘振金玉，句句欲飛鳴。鷙鶚啄孤鳳，千春傷我情。五嶽起方寸，隱然詎可 平？才高竟何施，寡識冒天刑。至今芳洲上，蘭蕙不忍生。」

愛聽擊鼓罵曹的人,通常也會愛上花臉扮曹操的唱段（西皮原板）擂鼓三通響如雷， 比如裘盛榮和坤角的 齊嘯雲的曹操都很動聽. 禰衡擊鼓原叫做《漁陽摻撾》, 這撾字在音樂上和《陽關三疊 》, 《梅花三弄》, 道理相同. 原是曲式, 而不是咚咚咚三聲, 或京劇『珠簾寨 』中:

嘩啦啦打罷了三通鼓，蔡陽的人頭落在馬前，

當年京劇大王譚鑫培特別交待要一通、二通、三通一氣呵成.

這說和漁陽三撾所指殊異也.

所謂三通鼓在戲台上就是打個三回合. 有人說: 「當年譚鑫培此中有絕技，後學 皆宗譚。要打這三通鼓，難在兩臂要抱圓，全憑腕力，且雙手用力須均勻，鼓聲 疏密有秩」。不過在魏晉時打鼓可能不是那麼打法的. 當時打法做為表演性質應 該接近鼓琴的聲音.

而乃公認為嵇康和禰衡都是開創體例的先聲,而摻與散都是新文體. 魯迅以為文學的散文的開始和魏晉時文人吃藥酒、 五石散後為了散熱而去散步沿途 談開來的語言而開創的文體. 摻撾也應該是異曲同工.都是開前所未有.

散文在英文為 essay, 但是英國散文家約翰生把散文評論名之為漫遊者 Rambler,真是一針見血之見.

廣陵散原是一批吃曹家飯, 又不肯屈從司馬家故意裝模作樣的竹林七賢們譜出的 反抗權威的秘語. 廣陵十八段有些是廣陵附近的民歌, 楚調, 和佛教音樂廣陵止 息. 司馬懿受魏明帝曹睿相托輔佐幼主曹芳，後來反而篡奪帝位. 王陵督揚州， 想立楚王曹彪，不成。毋立儉、文欽、諸葛誕三人，前後相繼任過揚州都督，都 是為了想匡復曹魏, 事情敗露後都被殺。

嵇康以揚州古為廣陵之地，將琴曲命為《廣陵散》，說的是曹魏散亡是從廣陵開 始的。上述四人皆是曹魏的文武大臣，都先後在廣陵事敗身亡. 有人認為 廣陵散的止息是是說司馬氏篡位的逆舉起于廣陵,也終于廣陵。

乃公認為這種看法很有見地, 但是止息更應該是出家人的止和息, 就是調和氣息 求平安. 後來也成為道教的音樂去止息邪氣, 顯然廣陵散成為驅鬼的儀式音樂, 帶兇殺氣的調性要從音樂的宗教來源和含義去找.

雖然佛教剛入中土不久, 對當時中國音樂影響頗深: 曹操的兒子曹丕取五聲音樂 原理發明了梵唄 ---( 否則現在寺廟中的信徒不知如何行儀, 因為外國語太不好 記了 ). 而廣陵止息佛曲根本即為宗教音樂. 廣陵散和驅鬼有關可能就是那段止 息.

這和為了不好好穿打鼓手禮服,被迫在大庭廣眾脫光身子,連身殖器都要露出亮相 的檷衡有什麼關係呢? 我想可能廣陵散中撾鼓聲最先可能和後漢書說到鼓聲甚悲 , 令全場的人動容的漁陽三撾會是相同的, 而且這幾段鼓聲應該就是檷衡發明的 「漁洋參撾」. 廣陵散最令人動容的不就那幾聲摸仿鼖聲的拍打.

檷衡死時不到三十歲,但是當時佛教曲子己經在中土流行.而且可能有些曲子 就是打擊器.或許他沒像嵇康去當打鐵匠,可能他是從洋和尚那兒學過打拍磚頭. 這種本事不容易,而且極可能只有西方的出家人先會.

《世說新語》中提到「高僧支道林，掐架拍磚不輸於當世任何一人，大有檷正平之風 」。其實應該是反過來說. 可能禰衡 (字正平 )是從西域和尚那兒學到掐架拍磚 的本事..( 我並不是說他向與他不同時代的支道林學) 本來所謂拍磚是說發表與其他人不同看法和理解, 互相爭論, 像 西藏的僧人手舞足蹈抬摃佛教義理. 原先應該就是和尚拿了棍子一面拍磚辯論 , 或念經咒. 但是我相信最早, 出家人沒事想到佛理不清, 一面自言自語, 一面拿 著棍子打拍在磚頭上, 越打越出色, 遂變成一種專業的技藝.

「漁洋參撾」這個藝術形式後來也流行在檷衡山東老家, 一直到今天, 原本可能 是西方和尚一面念佛一面打出來的拍子. 而且常常是打在石頭上的. 中國的鼓藝 一直到了宋朝才開始脫離上古最原始的銅鼓味兒, 而變為軟趴趴的皮鼓聲, 這當 然不是鬼見愁, 發在廣陵驅鬼的音調. 西域來的出家人也許只會打石鼓.

止息該是安心調息的功夫吧.

乃公也認為檷衡在曹操面前幾分鐘光著身子應該是連生殖器都露出來的, 因為中 國人在漢魏時並沒有褲子. 這是檷衡二次被羞之一次 -- 被迫在大庭廣眾赤 身, 而後被迫穿上鼓吏的制服. 

有的書說禰衡被曹操謫為鼓吏, 當時衡未滿二十比較不可信, 但不會過三十, 史 書說禰衡被魏武謫為鼓吏，正月半試鼓。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屁股是燙的, 但是在 北方中國, 正月半天寒地涷, 在光天化日下裸裎, 不是好玩的.

(到底是八月 或正月半待考)

為什麼禰衡會惹毛了曹操, 因為他沒有褲子, 沒有內褲, 一脫外衣即把雞雞全露 出來的 --- 而且直把小弟朝他曹操一人. 後來他被迫穿上單絞和小褌. 在漢朝 ，「褌」出現，是合襠脛衣，貫兩腳上，繫腰中；而當時的貼身之內衣褲，稱為 「褻衣」。通常人並沒有所謂褻衣, 不方便如廁.

漢魏時，窮人可能根本就不穿褲子。《三國誌》中明確記載賈逵（曹丕時任豫 州刺史，曾大修水利）年輕時因貧窮，連冬天都不穿褲子 . 檷衡被孔大夫推薦時一定是無立錐之地, 所以也可能沒褲子. 若是四肢揮舞著鼓 捧子, 難免下半身會出洋相. 當一個鼓吏, 被迫加在身子的「褌」果是為了現實 的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