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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學與晚明小品

歐 明 俊

(福建師範大學 中文系,福建 福州 350007)

 

摘要:易學是晚明小品最重要的文化資源之一。晚明小品家的人生觀、生活情趣,晚明小品理論強調小品短小、簡易、新奇、獨抒性靈、自然而然,皆直接或間接地吸取易學理論資源。晚明小品創作多方面受到易學的深刻影響。晚明小品興盛也促進了易學的「小品」化。

□關鍵詞: 易學;晚明;小品;文化資源

I Ching learning and familiar essays of the late Ming Dynasty

OU Ming-jun□

(Department of Chinese Language & Literature, Fujian Normal University, Fuzhou 350007, China)

Abstract: I Ching learning is one of the most important cultural resources for the familiar essays of the late Ming Dynasty. The theoretical resources of I Ching learning had direct or indirect bearing on the authors of the familiar essays of the late Ming Dynasty in regard to their outlook on life, their taste in life and their theoretical emphasis on producing short, simple, and original essays expressing one』s feelings naturally. The creation of the familiar essays of the late Ming Dynasty was deeply influenced by I Ching learning while the flourish of the former helped turn the writing about the latter into texts similar to the familiar essays.

Key words: I Ching learning; the late Ming Dynasty; familiar essays; cultural resources

「易學」是指包括《周易》經、傳本身與歷代研究發揮《周易》的著作,亦即有關《周易》的學問。《周易》是中國文化、中國文學之源。易學對中國文學產生了直接或間接的深遠影響。站在文學史研究的角度,研究文學的文化資源是非常有意義的課題。本文選取晚明小品,探究它與易學的密切關係,對拓展和深化晚明小品、散文史以及易學研究皆有較大的理論意義。□

一□

《周易》是文章根本,是文學之源。晚明文人對其推崇備至,盛讚不已。陳仁錫《〈史記〉序》云:「《易》,文章之法祖也;《詩》,文章之鈴鐸也。至哉!《易》乎,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立象焉足矣,又多言乎哉。」王思任《批點玉茗堂〈牡丹亭詞〉敘》云:「古今高才,莫高於《易》,《易》者,像也,像也者,像也。其次則《五經》遞廣之。」又《〈徐文長逸稿〉敘》亦云:「文章之托生與人無異,有從天而下者,有從星辰岳瀆而降者……,《易》如天,《書》如星辰岳瀆。……」可見《周易》在晚明文人心目中以及文學創作中的崇高地位。

□晚明時,《周易》是士子啟蒙和應舉的必讀書,是科舉必考內容。士大夫日常讀書生活也多離不開《周易》。對士人來說,《周易》如饑食渴飲,需終身相對,是精神生活的必需品。杜璐《司理溫公傳》記溫以介「閉戶讀《易》,語執經者曰:『聖人且韋編三絕矣。』研精覃思,作《易學總論》及《羲卦圖說》。行藏用捨悉本於《易》。」

□《周易•系辭上》云:「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謂順天之化,樂其天然,知其命數;也是君子通過研習易理所應達到的精神境界。「樂天知命」是孔子人生觀的一個重要側面。《論語•述而》:「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論語•雍也》:「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又《衛靈公》:「君子憂道不憂貧。」應劭《風俗通義》中有《窮通》一卷,序中旌揚古來「君子厄窮而不閔,勞辱而不苟,樂天知命,無怨尤焉。」雖處困厄,卻能樂天知命、安貧樂道,此即後世士大夫津津樂道的「孔顏樂處」,是處窮困之境的士大夫的理想人格。

□程頤、程顥向周敦頤學《易》,周敦頤即教他們「求仲尼、顏子所樂」。可見,宋儒學《易》,主要學的是孔、顏所樂,也即樂天知命的人生觀。邵雍說:「樂天為事業,養志是生涯。」(《擊壤集》卷十七《伊川擊壤吟》)

□宋代文人把讀《易》與隱居、閒適、清雅、快樂生活聯繫在一起。讀《易》是生活的風雅點綴,也是精神生活的重要內容。在清幽的環境中以清閒的心境讀《易》,情趣盎然,其樂融融,是一種高雅的享受。王禹偁《黃州新建小竹樓記》、朱長文《樂圃記》、羅大經《鶴林玉露•山靜日長》等皆記述描繪了閒居時讀《易》的樂趣。

□承宋代余緒,晚明小品家亦多嗜談讀《易》之趣,作品中屢屢道及。如湯顯祖《與蔡槐亭》:「鄧生過我云:石帆兄讀《易》之餘,雅意吟染,閒氣胸中一點無,令人惝然。」(《湯顯祖詩文集》卷四十八)袁宏道《西洞庭》:「龍洞築《易》、《老》之室,此幽隱之勝也。」洪應明《菜根譚》:「讀《易》曉窗,丹砂研松間之露;談經午案,寶罄宣竹下之風。」張鼐《補孤山種梅序》:「倘高人抉築掃石,政堪讀《易》說《詩》;若韻士載酒飛觥,亦足吟風弄月。」陳繼儒《小窗幽記》:「羈客在雲林,蕉雨點點,如奏笙竽,聲極可愛。山人讀《易》、《禮》,斗後騎鶴以至,不減聞《韶》也。」《〈棲真志〉序》:「余性好山水,……但於九峰間披剔巖岫,拔除榛蕎,結草堂、築藥室以居,床頭唯《老》、《易》及《棲真志》而已。」又《〈記游稿〉序》:「余與長疏之嗜游也,與王子同近者,又更其嗜而為倦,草蕎撫躬,落落有深意,意欲遠,則以床頭《老》、《易》及王子遊山記展讀數行,未嘗不置我於雲梢烏上矣。」又《〈奇女子傳〉序》:「陳子冬日居山中,擁短褐偃曝於積薪之上,執《易學義》一卷,且讀且唾,齁齁然適也。」陳繼儒是晚明小品大家,他的讀《易》生活最具代表性。

□小品文中,作者亦常發揮「樂天知命」的思想。如湯顯祖在《章本清先生八十壽序》中稱頌章本清明陰陽動靜之理,「樂而壽,壽而樂」。文中引用《易》語,隨手拈來,恰切精當。袁中道有《題崔受之冊》一文,昔向子平讀《損益》卦,始悟「富不如貧」。作者深有同感,遂題崔受之冊曰:「富不如貧。」表達的正是《周易》「樂天知命,故不憂」的思想。

□《周易•系辭上》說:「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象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又:「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此處「玩」字意謂研習、體會。「樂而玩」則有鑒賞品味之意。《尚書•旅獒》說:「玩人喪德,玩物喪志。」「玩物」謂玩弄、賞玩心愛之物。後世文人則將《周易》的「玩其辭」和《尚書》的「玩物」結合起來,轉而玩古書畫金石,以點綴閒適、風雅生活。中晚唐以來,文玩鑒賞即十分發達,成為士大夫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米芾則以繪畫自娛,遊戲筆墨,自稱「墨戲」、「清玩」。南宋項安世著有《周易玩辭》十六卷。晚明人更喜「玩」易,屠本畯有《卦玩》二卷,張次仲有《周易玩辭困學記》十五卷,自序謂「唯於語言文字間求其諦當有益身心者,輒便疏錄。」玩易不是嚴肅的研究,而是閒適時的賞玩和消遣。袁中道《潘去華尚寶傳》記潘士藻「自官尚寶時,署中無事,乃潛心玩《易》,每十餘日玩一卦。或家中靜思,或拜客馬上思之。不論閒忙晝夜,窮其奧妙。每得一爻,即欣然起舞,索筆書之。青衿瘦馬,出入廛市,于于徐徐,都忘其老。」(《珂雪齋集》卷十七)描繪出一位閒適蕭散的雅士形象。吳極著《易學》五卷,自序謂初好讀《易》,三仕南中,官邸多暇,以樂玩為業,研習《易經》。

□受玩易意識和唐宋以來文人興起的文玩雅舉的影響,晚明文人亦鍾情於「清玩」、「雅玩」。毛晉輯有《群芳清玩》十五卷,徐亮序云:「乃檢點群芳,匯次菊譜、鼎錄、諸箋,以為清玩快事。」晚明小品家以文為娛,視文為清玩、雅玩,鄭元勳還從理論上闡述文娛、文玩的價值,《媚幽閣文娛•自序》云:「吾以為文不足供人愛玩,則六經之外俱可燒。六經者,桑麻菽粟之可衣可食也;文者,奇葩,文翼之怡人耳目,悅人性情也。……人不得衣食不生,不得怡悅則亦槁,故兩者衡立而不偏絀 。」高濂《遵生八箋》中「四時調攝箋」有「西泠橋玩落花」、「東郊玩蠶山」、「六和塔夜玩風潮」、「西溪道中玩雪」、「山頭玩賞茗花」、「掃雪烹茶玩畫」,將「玩」的生活充分詩意化、清雅化。

□再看小品文中描寫的清玩生活:

□ 閒中玩物情,雖木石之偏枯,鹿豕之頑蠢,總是吾性真如。(洪應明《菜根譚》)□

玩飛花之度窗,看春風之入柳。(陳繼儒《小窗幽記》)

□ 故必疏其雅潔,可供清玩者數種,令童子愛養餌飼。(文震亨《長物誌•禽魚》)

晚明小品家玩《易》、玩山水、玩花鳥、玩書畫、玩雪、玩石,甚至立身處世也稱「玩世」。「玩」有文學自身傳統的影響,也有晚明時代特色,如溯其文化源頭,則來自《周易》。

□晚明小品家還喜在作品中記載有關名人讀《易》的趣聞逸事。如:陶望齡《游洞庭山記》記奇士蔡羽「朝課《易》,夕課《四書》,自為解,而置傳注几旁。」以善《易》自負,故自號「易洞先生」。吳肅公《明語林》卷五《雅量》載:「雷介公縯祚在獄,讀《易》不去手。親友往視之,出蔬菜,浮白,蕭然不知患難。以布作帷,大書其上:『平生仗忠義,此日任風波。』」

□晚明小品家多喜讀《易》,著書作文亦喜論《易》,有的寫有易學專著,如屠本畯《卦玩》二卷,曹學佺《周易可說》七卷、《周易通論》六卷,陳仁錫《羲經易簡錄》十卷、《大易同患淺言》二卷、《系辭十篇書》十卷,倪元璐《兒易外儀》十五卷、《兒易內儀》六卷等。張岱自述著有《明易》、《大易用》。著文論《易》的更多,如屠隆自束髮即學《易》,且「以《易》博一第」,走上仕途。他的《鴻苞》集中收有許多易學論文,如卷一的《二儀說》、《天解》、《地解》,卷二的《天道生物》、《天形地氣》、《陽九百八》等。他接受的主要是《易》的陰陽造化和變易思想。《皇明小品十六家》選有李維楨《緯文經武箴》一文,全文是對緯文館、經武堂命名含義的說明,全用《易》語寫就,可謂小品中的奇文。張岱《瑯嬛文集》卷一有《〈大易用〉序》,也是一篇優秀的闡發《易》理的小品文。湯顯祖、黃汝亨、張大復、陳繼儒、王思任、葉紹袁等皆有文論及《易》。一些筆記、小品叢書中收錄有晚明人易學著作,如:《說郛續》中有明朱睦《周易稽疑》一卷,程鴻烈《周易會占》一卷,《山林經濟籍》中有屠本畯《卦玩》二卷,《夷門廣牘》中有周履靖《廣易千文》一卷,《快書》中有張武略《擬易》一卷等。這些著作,晚明人是當作小品或「小品」化的作品來欣賞的。

二□

晚明小品短、小、簡、易的特質正源自《周易》。《系辭下》稱讚《易經》之文「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所謂「稱名小,取類大」,是指《易經》中常以個別小事物概括同類事物,表現抽像的大道理。所謂「其旨遠」,是指言近而旨遠、詞淺而意深。其中深含美學意蘊。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讚美屈原的作品:「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在《李將軍列傳》中,司馬遷引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這兩句諺語時也說:「此言雖小,可以喻大。」顯然是採用《周易》的說法。劉勰在《文心雕龍•宗經》中說:「夫《易》唯談天,入神致用,故《系》稱『旨遠、辭文、言中、事隱』。」在《比興》中說:「觀夫興之托喻,婉而成章,稱名也小,取類也大。」《物色》中也說到「以少總多」。劉勰正式將《周易》的旨遠辭文、小中見大引入文學批評。

□晚明小品家也多據此闡發小品的特質。陳繼儒《〈倪雲林集〉序》云:「余讀先生之集,所謂『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獨先生足以當之。」直接引用《周易》之論。何偉然《〈皇明小品十六家〉序》云:「從來神通變化,藏大於小,彼藏藕孔,藏繭絲,壺公縮千里咫尺,孫夫人方帛之上,盡列國山嶽河海城邑行軍之勢,天地象數,尺幅而河洛具呈 。」明顯看出受到《周易》的影響。唐顯悅《〈文娛〉序》說小品「幅短而神遙,墨希而旨永」 。陸雲龍選編湯顯祖之文,「獨取其小」,但他馬上強調:「芥子須彌,予正欲小中見大 。」(《皇明小品十六家•湯若士先生小品弁首》)他在評張鼐的小品時也說:「是雖小品,已得大凡 。」(《皇明小品十六家•敘張侗初先生小品》)沈守正《凌士重小草引》亦云:「與其大而偽也,毋寧小而真 。」(陳仁錫《明文奇賞》)小品短小精悍,言約旨遠,小中見大,微中見著。晚明人對小品短、小、精、微特質的認識和嗜愛,與《周易》是一脈相承的。清初廖燕《〈選古文小品〉序》進一步概括和闡述了小品短而小的特質,同時強調小品的「刺人」功用,是對晚明小品理論的總結和發展。

□《周易》「易」的含義,一說為「簡易」,認為筮法是一種較龜卜簡易的占卜方法。宇宙複雜之理,可用陰、陽二字簡明概括。《周易》多處寫到簡、易,如:「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易》成位乎其中矣。」(《系辭上》)「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同上)「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NFDAB□然示人簡矣。」(《系辭下》)《淮南子•詮言訓》也說:「非易不可以治大,非簡不可以合眾。大樂必易,大禮必簡。」簡易、簡明、簡約、簡潔,以少總多,以約統博,以簡御繁,正是《周易》的特點。

□歐陽修十分推崇《周易》的「易簡」說,他說:「《卦》、《彖》、《象》辭,大義也,大義簡而要,故其辭易而明。」(《經旨•易或問》)「妙論精言,不以多為貴。」(《試筆•六經簡要說》)評尹洙的文章:「故師魯之志,用意特深而語簡,蓋為師魯文簡而意深。」(《論尹師魯墓誌》)歐陽修將《周易》的「乾坤易簡」發揮為文章簡而要、易而明,語簡而意深,言約而義豐,創立了簡約平易的文風,對後世文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晚明人尤推崇《周易》「簡易」之旨。李贄在《讀易要語》中推崇彖辭、爻辭「其言約,其旨深」。高攀龍特著《周易易簡說》三卷,詮解《易》義,每條不過數言。自序謂其知易知,其能簡能,易簡而天下之理得。鐘惺、譚元春《詩歸》選《焦氏易林》五十三首,鐘惺亦讚賞焦詩「筆意之妙」「鍛煉精簡」。著名小品選家陸雲龍特拈出一「簡」字論尺牘小品,他在《翠娛閣評選小札簡•小引》中說:

□ 寸瑜勝尺瑕,語剌剌而不休,何如片言居要?況乎損尺牘為寸箋,亦宜斂長才為短勁。故斂奇於簡,當如米顛卷石,塊巒而具有巖鷲;斂銳於簡,當如徐夫人匕首,纖鋒而足制死命;斂巧於簡,當如棘端之猴,渺末而具諸色相;斂廣於簡,當如一泓之水,涓涓而味饒於海 。

認為尺牘小品的特質是簡約精煉,以少勝多。其觀點正是《周易》「簡易」說在小品理論中的應用。□

晚明小品家還以小少簡約推崇古代詩句。吳從先《小窗自紀》說:「『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足敵《秋聲》一賦。」又說:「名世之語,政不在多;驚人之句,流聲甚遠。譬如『楓落吳江冷』,千秋之賞,不過五字。作者何不煉侈口無盡之平常,而鐘一二有限之奇論?猶之大海起一朝之蜃氣,平山削十丈之芙蓉,山水之靈,便足駭目。」

□從創作實際看,晚明小品確以「短小」見長,作者常稱道「小品」、「小文」、「小言」、「小文小說」、「小題文」,書名喜用「小」字,作品用「小」字的更多。筆記小品多記瑣屑之事、瑣碎之言,也是「小」。「小」主要指篇幅短小,「簡」主要指語言簡約簡易,「小」與「簡」密不可分。小品特別是清言小品則把文章的「小」、「簡」特色發揮到極至,成為文學中的獨特景觀。

三□

《乾卦•文言》云:「修辭立其誠」,《家人卦•象傳》云:「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系辭下》云:「情偽相感則利害生」。這些觀念被理學家發揮為「正心」、「誠意」,以加強道德修養。文學家則理解為情意真實,言之有物,直抒胸臆。歷代優秀文人皆恪守「修辭立其誠」的信條,晚明文人更有直接以其語相號召者。如小品名家陳繼儒在《讀書鏡》中說:「今人作銘狀表傳,皆是花臉文字。戲子上戲,凡花臉淨丑說話,多是虛而不實。今銘狀表傳,得無類此耶?吾人通於鬼神之間者,但有言、行兩端,若信筆胡亂道去,如何服得鬼神?《易》曰:『修辭立其誠』,此語甚有味。」錢謙益《〈湯義仍先生文集〉序》也說:「古之人往矣,其學殖之所醞釀,精氣之所結轖,千載之下,倒見側出,恍惚於語言竹泉之言。《易》曰『言有物』,又曰『修辭立其誠』,《記》曰『不誠無物』,皆謂此物也。」湯顯祖是晚明小品名家,錢謙益評他的文集,實際上也就是評他的小品。

□晚明小品家特別強調為文之「真」,人真、情真、語真。李贄倡導「童心說」,《童心說》云:「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復有初矣。」「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於童心焉者也 。」(《焚書》卷三)袁宏道《敘小修詩》發揮「童心說」,鮮明地提出文章要「獨抒性靈」,「非從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筆」(《袁宏道集箋校》卷四)。在《江進之》一書中,他自稱越中諸遊記「無一字不真」,說如果給「作假事假文章人看,當極其嗔怪」(同上卷十一)。雷思霈推崇袁宏道說:「夫唯有真人,而後有真言。真者,識地絕高,才情既富,言人之所欲言,言人之所不能言,言人之所不敢言。」(《〈瀟碧齋集〉序》)陸雲龍亦云:「文章亦抒其性靈而已 。」(《皇明小品十六家•敘袁中郎先生小品》)陳嘉兆評陳仁錫《〈東粵李老師集〉序》時也強調:「作文字無一誠立於其間,便是偽理學、偽經濟 。」(《皇明小品十六家•陳明卿先生小品》)強調小品的「真」、「誠」、「言有物」,即表現率真自然之情,不虛偽,不矯飾,不假、大、空,反對「偽理學、偽經濟」,真情至性,任性而發,真實流露。這種文學創作觀有老莊和禪學的影響,但主要還是源自《周易》。由「誠」到「真」,其源流關係甚為明顯。「真」是晚明小品的靈魂。晚明小品中「真」字出現的頻率很高,如袁宏道小品中「真」字即隨處可見。

□《周易》中《渙》卦,上「巽」為風,下「坎」為水,取風吹水面,渙然呈文之象。故《象傳》謂「風行水上,渙。」朱駿聲認為「渙」有「文貌」,「風行水上,而文成焉 。」(《六十四卦經解》)尚秉和解釋說:「渙本有文義」,「而風行水上,文理爛然,故為文也 。」(《周易尚氏學•上經》卷十六)《系辭上》:「故神無方而易無體。」孔穎達《周易正義》卷十一解釋說:「神者,微妙玄通,不可測量。……凡無方無體,各有二義:一者,神則不見處所,雲為是無方也;二則周遊運動不常在一處,亦是無方也。無體者,一是自然而變而不知變之所由,是無形體也;二則隨變而往,無定在一體,亦是無體也。」風行水上,自然成文,自然而變,神無方,極富美學意蘊。後世論文由此發揮,崇尚自然而然、自然變化的風格。

□北宋蘇洵《仲兄字文甫說》一文生動描繪了水和風的形態,「風水之極觀備矣」,然後總結議論道:「故曰『風行水上,渙』,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者豈有求乎文哉?無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遇,而文生焉。是其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風之文也。二物者,非能為文也,而不能不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於其間也。故曰此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溫然美矣,而不得以為文,刻鏤組繡,非不文矣,而不可以論乎自然。故夫天下之無營而文生之者,唯水與風而已 。」(《嘉祐集》卷十五)蘇軾在《答謝民師書》中稱讚謝民師的來信及詩賦雜文「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 。」(《蘇東坡集》後集卷十四)《文說》云:「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雖吾亦不能知也 。」(《蘇東坡集》後集卷五十七)可見,宋人已十分推崇自然成文、行雲流水的文風。蘇軾之文正是晚明人推崇的小品典範,晚明小品理論亦直接繼承蘇軾的觀點。譚元春《〈東坡詩選〉序》云:「文如萬斛泉,不擇地而出;詩如泉源焉,出擇地矣。文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詩則行之時即止,雖止矣其行未已也。文瞭然於心,又瞭然於手口;詩則瞭然於心,猶不敢瞭然於口,瞭然於口,猶不敢瞭然於手者也 。」(《譚元春集》卷二十二)從詩、文比較的角度,發揮了蘇軾文論的觀點。

□李贄《雜說》中極力提倡「非有意於為文」,卻能成「天下之至文」的「化工」之作,即純真自然之作。他說:「且吾聞之,追風逐電之足,決不在於牝牡驪黃之間;聲應氣求之夫,決不在於尋行數墨之士;風行水上之文,決不在於一字一句之奇 。」(《焚書》卷三)陳繼儒《小窗幽記》也重申李贄的話,只是未注出處:「聲應氣求之夫,決不在於尋行數墨之士;風行水上之文,決不在於一字一句之奇。」鐘惺《〈董崇相詩〉序》:「古詩人曰風人,風之為言無意也,性情所至,作者不自知其工 。」(《隱秀軒集》卷十七)可見,晚明小品家是以《周易》的「風行水上」、自然成文說為小品「至文」和「化工」的標準。強調小品自然而然,「不拘格套」,任性隨意,率爾漫筆,「信心而出,信口而談 。」(《袁宏道集箋校》卷十一《張幼於》)不求工而自工,無意為文,卻成妙文。源於《周易》的「自然成文」是晚明小品的最高審美追求,也是其顯著特色。晚明筆記小品多是隨興漫記,更不必講章法套路,散、漫、瑣、雜,最能代表小品自然成文、「不拘格套」的特質。

□《周易》是古今第一大奇書,奇奧、奇異、奇特、新奇、神奇、怪奇。《周易》以為自然生文,自然界奇幻變化,不拘常格,文章亦如此。這種「奇」意識影響了後世文章的「尚奇」之風。韓愈自稱「約六經之旨成文」,推崇「《易》奇而法」。皇甫湜說:「《易》之文可為奇矣,豈礙理傷聖乎?」(《答李生第二書》)以《易》之「奇」為理論根據,倡導奇異之風。皇甫湜以為:「夫意新則異於常,異於常則怪矣;詞高則出於眾,出於眾則奇矣。」(《答李生第一書》)

□晚明著名小品選家陸雲龍編選《明文奇艷》十二卷,即專以「雄奇藻艷」為標準。李清《〈明文奇艷〉序》云:「文之奇者不必艷,其艷者又不能奇也。經至《易》奇矣,史至太史公奇矣,學至《南華》奇矣,集至昌黎奇矣 。」李清已清楚地看出晚明小品的「奇」、韓文之「奇」與《易》之「奇」的淵源關係。□

袁宏道《答李元善》說:「文章新奇,無定格式,只要發人所不能發,句法、字法、調法,一一從自己胸中流出,此真新奇也 。」(《袁宏道集箋校》卷二十二)沈守正《凌士重小草引》也說:「與其平也,寧奇;與其正也,寧偏。」(《明文奇賞》)亦以「奇」相尚。

□晚明小品追求奇異、新奇,不少小品選本以「奇」字命名。如陳仁錫輯有《明文奇賞》、《古文奇賞》、《續古文奇賞》、《三續古文奇賞》、《四續古文奇賞》和《蘇文奇賞》,張一中輯《尺牘爭奇》,陸雲龍輯《明文奇艷》、《翠娛閣評選文奇》等。何鏜輯《高奇往事》,分《高苑》、《奇林》二類,其中《奇林》五目為《奇行》、《奇言》、《奇識》、《奇計》、《奇材》。丘兆麟輯《合奇》,收奇文百餘篇,湯顯祖《〈合奇〉序》盛讚之。陸雲龍評《〈合奇〉序》云:「序中是為奇勁、奇橫、奇清、奇幻、奇古,其狂言嵬語不入焉,可知奇矣 。」(《皇明小品十六家•湯若士先生小品》)屠隆編《奇女子傳》,陳繼儒稱讚此書「其間有奇節者、奇識者、奇慧者、奇謀者、奇力者、奇文學者、奇情者、奇俠者、奇僻者,種種諸類,小可以撫掌解頤,大可以奪心駭目 」。(《白石樵真稿》卷一《奇女子傳序》)文中開頭還特舉《周易》為此書依據之一:「《河洛》不載奇耦乎?《易》不載兌少女、離中女、巽長女乎?」

□晚明小品作者多奇人,奇人多奇癖,奇人寫奇文,新奇、怪奇,手法多奇巧,讀小品是「奇賞」,得到的是「奇快」的、拍案叫絕式的審美享受。

四□

晚明時,易學盛行的同時,老莊哲學也風行一時。當時文人鮮有不學老莊著作的,且有意將老莊哲學與易理糅合,運用到文學創作中,如袁宏道《廣莊•人間世》中說:「龍之為龍,一神至此哉!是故先聖之演《易》,首以龍德配大人,《周易》處人間世之第一書也。仲尼見老,贊以猶龍,老子處人間世之第一人也。《易》之為道,在於善藏其用,崇謙抑亢。老氏之學,源出於《易》,故貴柔貴下,貴雌貴黑。」又《與湯義仍》中寫道:「弟觀古往今來,唯有討便宜人,是第一種人,故漆園子首以《逍遙》名篇。鵬唯大,故垂天之翼,人不得而籠致之,若其可籠,必鵝鴨雞犬之類,與夫負重致遠之牛馬耳。何也?為人用也。然則大人終無用哉?五石之瓢,浮游於江海,參天之樹,逍遙乎廣漠之野,大人之用,亦若此而已矣。且《易》不以龍配大人乎?龍何物也,飛則九天,潛則九地,而人豈得而用之?由此觀之,大人之不為人用久矣。」陳繼儒《安得長者言》說:「有濟世才者,自宜韜斂。若聲名一世,不幸而為亂臣賊子所劫,或不幸而為權奸佞幸所推,既損譽名,復掣事幾。所以《易》之『無咎無譽』,莊生之『材與不材』,真明哲之三窟也。」皆明顯糅合《易》理與老莊哲學,以表達自己的處世態度和人生哲學,反映出晚明小品家普遍的退縮內斂、明哲保身的心態。

□《周易》十分注重天、地、人三者的關係,講天人合一,講人與自然的相通和諧:□

《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系辭下》)□

古者,庖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同上)

□ 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賁卦•彖辭》)

天地四時是人類的生存環境,人類的勞動、生活需與天地四時的自然節奏和規律相適應,自然秩序是和諧的,人類社會、人倫關係也應是和諧的。人類是自然的一分子,應融於大自然中,親近大自然,由天文觀人文,由自然美發現社會美、人倫美。通過「比德」、「比興」,將自然人格化。自然的活潑生機、生命律動,正是人的生命精神的表現。《周易》的「三才」觀、「天人合一」觀奠定了中國文化重「人與自然和」而不是「人與自然分」的特色。這種觀念對中國古代文學觀念、文學批評也產生了深遠影響。宗白華《中國詩畫中所表現的空間意識》說:「早在《易經》《系辭》的傳裡已經說古代聖哲是『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俯仰往還,遠近取與,是中國哲人的觀照法,也是詩人的觀照法。而這觀照法表現在我們的詩中畫中,構成我們詩畫中空間意識的特質 。」(《藝境》第213頁)身游、心游大自然中,遠近取與,俯仰自得,也是晚明小品的觀照法。如詩似畫的小品特別是清言小品在這一點上表現尤為突出。

□《周易》將天道、地道、人道稱為「三才」,朱良矩則發揮成「天之風月,地之花柳,與之歌舞,無此不成三才」,陳繼儒《讀書鏡》中引其語,讚賞說:「戲語亦有理也。」晚明小品中津津樂道的是「三才」中的風月、花柳、歌舞,將「三才」藝術化、詩意化,以合文人的審美趣味。

□晚明小品特別嗜愛描寫日月星辰、風雨雲雷、花鳥魚蟲、山水泉石、春夏秋冬四季變化,表現大自然的生機美、鮮活美、動態美,表現音樂美、色彩美。欣賞「天文」之美,並以之比擬「人文」,賦予大自然以人情味、人情美,欣賞大自然的「天籟」美。洪應明《菜根譚》云:「天地景物,如山間之空翠,水上之漣漪,潭中之雲影,草際之煙光,月下之花容,風中之柳態,若有若無,半真半幻,最足以悅人心目而豁人性靈,真天地間一妙境也。」天地間妙境,自具形態美、色彩美和意境美,怡情悅性,令人陶醉其間。

□《周易》對「四時」即春、夏、秋、冬四季特別關注,《乾卦•文言》云:「夫大人者……與四時合其序。」強調人們要「奉天時」即按四季運行變化的自然規律辦事,如此才能趨吉避凶。歷代文學中則注重觀察和欣賞四季不同的美景,力求心境與四季之景相諧適,並根據四季變化調養身心,愉悅心情。如南宋吳自牧把欣賞杭州西湖四季不同的美景當作「賞心樂事」:「春則花柳爭妍,夏則荷榴競放,秋則桂子飄香,冬則梅花破玉、瑞雪飛瑤。四時之景不同,而賞心樂事者亦與之無窮矣。」(《夢梁錄》卷十二《西湖》)

□晚明小品關注四季,描寫和欣賞四季美景的更多。程羽文《消閒供》中有《四時觀》,寫一年四季中如何品味生活中的情趣,作者雅稱為「清課」。如「秋時」的清課:

□ 晨起,下帷,檢牙籤,挹露研朱點校。寓中操琴調鶴,玩金石鼎彝。□

晌午,用蓮房,洗硯,理茶具,拭梧竹。

□ 午後,戴白接罹,著隱士衫,望紅樹葉落,得句題其上。

□ 日晡,持蟹螯鱸膾,酌海川螺,試新釀,醉弄洞簫數聲。

□ 薄暮,倚柴扉,聽樵歌牧唱,焚伴月香,壅菊。

作者筆下,四時生活充滿詩情畫意,清雅脫俗,令人神往。□

高濂《遵生八箋》中有《四時調攝箋》,是以四時幽賞作為養生之道,西湖四季各種美景皆成清賞對像,靜觀閒賞,心悅神怡。清言小品中描寫四季美景的清詞麗句更是俯拾皆是。

□晚明文人生活中隨處可見《易》的影響。居室亭台亦喜以《易》名。萬歷時,趙汝邁於蘭溪靈洞山築別業曰靈洞山房,王世貞為作《靈洞山房記》:「齋前有堂曰六虛,取《易》語以表洞也,郭子章氏得其義矣。」(郭子章著有《易解》)袁中道《高士傳》記載,高士金楠以「讀易」為齋名。祁彪佳世代學《易》,先世應舉,皆選試《易》為題。受家世影響,他亦善《易》,於家鄉山陰寓山築別業曰寓園,中有「讀易居」。《寓山注》中寫道:「『寓園』佳處,首稱石,不盡於石也。自貯之以水,頑者始靈,而水石含漱之狀,惟『讀易居』得縱觀之。『居』臨曲沼之東偏,與『四負堂』相左右,俯仰清流,意深魚鳥,及於匝岸燃燈,倒影相媚,絲竹之響,卷雪回波,覺此景恍來天上。既而主人一切厭離,惟日手《周易》一卷,滴露研硃,聊解動躁耳。予雖家世受《易》,不能解《易》理,然於盈虛消息之道,則若有微窺者。自有天地,便有茲山,今日以前,原是培□NFDA8□寸土,安能保今日以後,列閣層軒長峙乎巖壑哉!成毀之數,天地不免,卻怪李文饒朱崖被遣,尚諄諄於守護『平泉』,獨不思『金谷』、『華林』都安在耶?主人於是微有窺者,故所樂在此不在彼。」王思任於居處構亭曰「通明亭」,即取《易》中「巽」齊「離」見之意。王思任還特作《通明亭初記》、《通明亭再記》記其事。

□晚明小品中常援《易》議事、析理、抒情,從中尋求理論依據。《易》理已滲透到小品創作的各個方面。小品中常引用、化用《周易》之語,吳從先《小窗自紀》云:「同氣之求,唯刺平原於錦繡;同聲之應,徒鑄子期於黃金。」語出《乾卦•文言》:「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小窗自紀》又云:「世人契少金蘭,以故讒多貝錦;一德之求,自不妨千言之間。」「金蘭」語出《系辭上》:「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曹學佺《〈閩中二子詩〉序》云:「如是而言,謂之有孚,孚則貞吉,而悔亡矣。而游之時義大矣哉,是故《易•損》之三爻曰:『一人行,則得其友。』二子似之。《同人》之第五爻曰:『同心之言,其臭如蘭。』是集有焉。」則是明確引用原句。

□比較集中地援引《易》語的有如湯顯祖《玉茗堂尺牘》中的《再奉張龍峰先生》、《答郭明龍》、《答舒司寇》、《答王宇泰》、《寄李心湖祠部》、《與張大復》等,又如張大復《梅花草堂筆談》中的《今日》、《仁脈》、《息》、《花木事》、《綢雨》等。《周易》中不少詞語已成格言成語,小品中經常引用。

□晚明小品興盛,不少文章皆「小品」化,著染濃厚的「小品」色彩。正統古文小品化,詩、詞、賦小品化,經、史、子也小品化,清言小品則將理學家的語錄小品化。易學的小品化自然也不例外,作者創作態度不甚嚴肅,語言也多輕巧纖佻。如陸起龍著《周易易簡編》,其學出於屠隆,詞旨清雋。沈瑞鐘著《廣易筌》四卷,《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謂:「造語遣詞,亦多涉明季纖佻之習,蓋沿李氏、楊氏之餘波而失之氾濫者也。」洪化昭著《周易獨坐談》五卷,雜以俳諧,殊乖說經之體。自述云:「日北居士談《易》,每一卦六爻,合成一片,不知者以為迂,而非迂也;發揮文王、周公心事,不知者以為鑿,而非鑿也。謂之『獨坐談』,聊以自娛,而不以語人也。」獨坐談《易》自娛,已是小品家生活、小品文筆調。朱天麟著《易鼎三然》,以讀《易》譬之食味,溯《周易》之旨者曰庖然,發《歸藏》之義者曰漱然,闡《連山•首艮》之蘊者曰□然。思理、語言皆怪異,亦是「小品」一格。錢一本著《四聖一心錄》六卷,捨數而言理;其言理,捨天而言人;其言人,又捨事而言心,推闡之以至於性命,體例近乎語錄,可視為語錄小品。易學著作本身小品化,易學與小品相互滲透,融為一體,說明了易學對小品影響之深,同時說明小品興盛也影響了易學。

□(原載《周易研究》200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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