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最後的一個中國人--古琴家荷蘭高羅佩先生》
寫狄仁傑的荷蘭人---名士高羅佩
趙毅衡
●他是名士派頭藝術家、收藏家,代中國人發展國粹的公案小說家,業餘勝
過專業的重要漢學家。
從某種意義上說,現代西方對傳播中國文化作出最大貢獻的人,恐怕要算荷
蘭人高羅佩(RobertHansvanGulik,1910 –– 1982 年)。他的英文《狄公案
》繫列小說(JudgeDeeMysteries)影響遠超過任何中國研究著作。非學術圈子
裡的西方人,他們瞭解的中國,往往來自《狄公案》。而且此套小說在西方雅俗
共賞,影響不限於隻讀通俗小說的俗眾:伯克萊加州大學法學院長貝林教授研究
中國法制史,就是從狄公小說入手的。
高羅佩父親是荷屬東印度的軍醫。高羅佩 1910 年出生於荷蘭,但是五歲起
就到雅加達上小學,小時候,家中花瓶上的中文字使他對中文產生興趣。讀高中
時,就開始學習梵文,十六歲他在鹿特丹唐人街找到了一個學農業的中國留學生
教他中文,後在萊頓與烏特雷支大學攻讀中文、日文、藏文、梵文,連後來學的
,「通」十五種語言。上大學前,他已經參加編輯印第安「黑足族」(
Blackfoot)文字詞典,學士論文是《如何改良荷屬東印度有關華僑的法律》,
這個問題至今未能解決,可見纔 20 歲的高羅佩眼光之遠,也看出他對中國人的
同情由來已久;他的碩士論文是米芾《硯石》英譯,25 歲以中日印藏諸民族的
「拜馬教」考證,獲得博士學位。高羅佩之博學多纔,弱冠就初露端倪,興趣太
廣泛這「毛病」也早就顯明。
1935 年高羅佩畢業後,入荷蘭外交界供職,主要任職於遠東各國。他自己說
他是一身三任:外交官是他的職業,工作卻隻有暫時意義;漢學是他的終身事業
,學術有永久價值;寫小說是他的業餘愛好,是消遣。我個人覺得高羅佩的外交
官生涯並無特色,在東南亞不斷調任,他自己深以為苦。唯一覺得日子過得有意
思,是 1943 –– 1945 為荷蘭流亡政府任住重慶使館一秘時,當時重慶中外文
化人雲集,他如魚得水。此後他兩度使日,正合他收集中國文物的目的,也是高
興日子。高羅佩雖然 1967 年 57 歲英年早逝,但是一生事業著作極豐,興趣愛
好更是三頭六臂:他是名士派頭藝術家、收藏家,代中國人發展國粹的公案小說
家,業餘勝過專業的重要漢學家。
先說高羅佩的藝術愛好:他琴棋書畫無不擅長。二十歲開始練書法,終生不
輟,他的「高體」字獨有一格,風姿高邁,中日專家均能識別;他曾從葉詩夢學
古琴,並在重慶與於右任、馮玉祥等組織「天風琴社」,有英文專著《琴道》;
追蹤中國古琴流傳日本的歷史,他發現了將曹洞宗帶到日本的禪宗大師東皋心越
的大量資料,1944 年在重慶出版《東皋禪師集刊》,為近世佛學史補缺之著;
曾學圍棋,未知最終達到的段位;曾學中國畫,譯陸時化《書畫說鈐》;曾考證
中國文獻中的猿(gibbon),並親自養猿觀察,作《長臂猿考》;能寫中國舊體
詩詞,曾與郭沫若徐悲鴻等唱和,齊白石、瀋尹默等人的畫,常有他的上款;曾
學治印,歷年所刻印章集成手卷印譜,齊白石題名;一如中國名士,雅號、筆名
奇多,換一個就刻章;中國文物書籍收藏頗豐,並且大有收藏心得,1958 年出
版五百多頁的巨著《書畫鋻賞彙編》教洋人如何辨別真贗中國文物,並且一自己
所刻印章作例,說明什麼是假貨,很有自知之明。還有值得一提的是曾經君子求
淑女:抗戰時期在重慶任荷使館一秘時,與時任使館秘書的水世芳女士戀愛,水
為張之洞外孫女,名門之後,齊魯大學畢業。在重慶舉行一西一中兩次婚禮,賀
客盈門,多為中西文士,他和學路相近的李約瑟多年友情,就是從重慶婚禮席上
開始的。
高羅佩在重慶時,讀到一本清初公案小說《武則天四大奇案》,他驚奇地發
現中國讀者耽讀西方三流偵探小說的三流翻譯,卻沒有看到自己的歷史上有出色
得多的偵探小說。他把《四大奇案》翻譯成英文後,就襲用其主人公狄仁傑,用
英文寫了本《銅鐘案》,原擬用英文作為稿本,再寫成中文和日文出版。但其時
1949 年,中國出版界顧不上狄仁傑,日本出版商認為此書把幾個和尚寫成壞人
,有侮辱日本佛教界之險,危及戰後敏感的社會關繫。因此此書最後隻能以英文
出版。但出版後大獲成功,一發不可收,高羅佩隻能再寫四本,《迷宮案》、《
黃金案》、《鐵釘案》等,合成一組,此為初期《狄公案》。高羅佩本準備就此
歇筆,此後也好幾次宣佈封筆,但是廣大讀書界歡迎,出版社不斷施壓(這是高
羅佩一生唯一賺錢的一套書,其餘均是賠本),隻能再接再厲,共寫了十三本狄
公小說,包括一本短篇集,每年一本,欲罷不能了。
這些小說中的狄公,不是正襟危坐的青天大人包公、施公,也不是鬼鬼祟祟
的私家偵探福爾摩斯,而是二者的奇妙結合:幽默開朗,時有俊語;智慧機敏卻
不矯飾;清廉剛正卻不拘泥古板;喜歡女人卻不失度;而且文武雙全,緊要時還
能挺劍格鬥幾個回合。他的上司、同僚,都是昏庸顢干頁,隻求陞官,不問民間
疾苦。而地方上的獄吏捕快則腐敗墮落,與犯罪集團沉瀣一氣,魚肉鄉民。狄仁
傑在這一片混沌黑暗的陰謀暴行中堅持正義,對抗罪惡,卻並不擺出一付怨天尤
人,唯我獨醒,欲挽狂瀾與既倒的海瑞架式。如果中國歷代清官都有狄公的迷人
性格,中國政治恐怕就是另一個樣子了。
這些小說生動有趣,但其中說到中國的典獄,刑律,習俗卻是於史有據,並
非信口開河。高羅佩對明代中國情有獨鍾,(他的書齋易名多次,曾稱「尊明閣
」)書中社會習俗與明朝基本相符,而不是唐朝,但不少司法問題,卻符合《唐
律疏》,等法典。《銅鐘案》中的和尚不規,勾結京官干預朝政,的確是唐朝政
治的特色。高羅佩譯注過元代刑典案例集《棠陰比事》,但他還從大量中國文獻
(包括俗文學)中汲取材料,例如《迷宮案》中就用了嚴世蕃用筆殺人故事,《
龍圖公案》中的拆畫軸故事,《今古奇觀》中的滕大尹故事。書中的迷宮設計來
自《印圖考》,而其中女同性戀情節則借自李漁「賢妻選妾」劇本《連伴》,並
且加上高羅佩本人對中國多妻制社會中女子性生活的研究。光這一本小說,就有
那麼多講究,讓人不敢小覷像是通俗小說的《狄公案》了。
作為漢學家,高羅佩在以收集中國春宮畫,房中術書籍,研究性學而享盛名
。中國性學如今已是東西方共同的「顯學」,高羅佩遠遠開風氣之先,成為研究
者無法繞過的出發點。在五六十年代的漢學界,的確隻有高羅佩這樣的名士派,
纔有此膽識。
高羅佩的性學研究,實際源自小說。他的《迷宮案》於 1950 年準備出日文
版時,出版商要求以裸女畫為封面(當時日本時尚)。高羅佩斷然拒絕,說這絕
非中國傳統。為了證明這一點,他分別緻函日本、中國幾十家古董商,訊問有無
明代木刻裸體畫像,結果上海商號說他們的顧客有,可供臨摹,京都的古董店卻
有明代木刻冊頁的原本刻版,即一套二十四幅的彩印《花營錦陣》。他這纔明白
晚明的藝術風氣。由此他開始研究中國春宮,瑰集為《秘戲圖考:中國彩印春宮
版畫》一書。1961 年高羅佩出版《中國古代房內考》,是繫統整理中國房中書
籍的全世界第一人,後書有 1990 年上海版譯本。
不過高羅佩的學術研究,的確帶著感情色彩:親華色彩。他認為在中國春宮
畫及房中術中,「看不見西洋人種種暴虐詭異的反自然病態」,因此中華民族身
心健康,兩性生活自然而正常,「中國民族與文化持續不衰,最大原因是他們兩
千年以來不斷地研究男女均衡的藝術」。至於中國春宮畫,「證明以為中國古代
畫家拙於描畫人體,完全是西方偏見」。高羅佩對中國文化的熱情令人感動,但
是這兩點結論,未免對我們這個民族過於恭維。
狄公小說中的插圖,是高羅佩自己畫的,仿明版《列女傳》和《列仙全傳》
風格,但時有裸女形像來自中國春宮,他用半透明紙描下圖形,組合而成,筆調
稚拙,別有風味,與小說行文之輕快爽利互為映襯。
狄公小說在西方流行已久,狄公小說譯成十多種文字,包括瑞典語、芬蘭語
、克羅地亞語等小語種。有好幾次拍成電影。
按高羅佩的原意,中文本應當是標準本。可惜此套小說中文本八十年代前一
直沒有機會出現。七十年代末,我勸友人陳來源(現任中國住津巴布韋大使)與
許明(現為中國社科院文學所胡適研究專家)以中國元明通俗小說的語言翻譯這
套書,以歸本還源,因為這原是高羅佩寫此套書的範型。他們做得非常成功,幾
可亂真,證明高羅佩的確是把白話小說讀通了。當時內地競相翻譯《狄公案》的
有多人,但陳與胡的擬元明口語譯本竟成定本,也是電視劇中對話的所據本。他
們譯出來的《狄公案全集》有一百三十多萬字。二十多年來,翻印、盜印本不知
幾許,電視劇改編也有多次,卻從無人能重譯,本文引用《狄公案》各書的標題
,也是陳胡二位所取,竟成定譯,這是二位朋友與我談起時不免得意的話頭。
不料最近我考得,1952 年高羅佩從日本調任印度,在新德里時,曾把《迷
宮案》從英文譯成中文,題為《狄仁傑奇案》,在新加坡南洋印刷社出版,原來
這就是高羅佩一再說「中文為定本」的原意:他真的寫了中文本!全書前加了楔
子一首:
運轉鴻鈞包萬有,日星河嶽胎鮮。人間萬物本天然,恢恢天網秘,報應總無
偏;
在位古稱民父母,纔華萬口爭傳。古今多少聖和賢,稽天行大道,為世雪奇
冤。
我們知道高羅佩能作舊體詩,對仗尤其工整,真是下過功夫的,不然何以為
名士?但是讀來終究是「做出來的」,難以像中國的舊體詩大師如魯迅、郁達夫
,揮灑如意而自然天成。但是這首「西江月」卻真正嚇了我一跳:如此合轍上調
的「白話」唱詞,不拿文人腔,不掉書袋子(這反而容易做到),完全民間藝人
口吻,活龍活現。如果高羅佩能把《狄公案》全寫成這樣的中文,就是千古一人
了。
《光明日報》
千 古 風 流 在 中 華
——高羅佩其人、其婦、其藝、其學
•越 人•
高羅佩(R.H. van Gulik)是位荷蘭外交官,業餘喜歡玩中國的老古董。但
他收藏文物的原則與國人不同,中國人收藏古物,凡有殘缺的便不值錢,而他專
收那些殘缺不全但卻具有研究欣賞價值的稀世之珍。例如雖然油漆斑剝、卻仍可
奏出高山流水的古琴,或是看上去並不起眼、卻可能是罕見的宋代官窯的殘瓷碎
片。他一時興起也從事漢學研究,但同一般學院派的漢學家不同。他做學問,不
獨尊先秦兩漢,專門發掘別人忽略了的、或是想做而不敢做之題目。舉一個例子
,他看到福爾摩斯之類的外國偵探小說迷倒世人,而中國公案小說卻無人知曉,
於是慨然拔筆,翻譯起清朝人寫唐朝事的小說《狄公案》。翻著翻著不耐煩了,
索性自己「之乎者也」地編起 Judge Dee 的故事來。 編完了故事,再用他的繪
畫天才畫了一套頗為生動傳神的插圖。這部二十多集的系列小說出版後,竟讓他
再創作的「狄法官」在西方社會成為大名鼎鼎的人物。據說前兩年國內將高氏《
狄公案》搬上電視,人們居然看不出那些故事是荷蘭的老高瞎編出來的。
比中國人更中國文化
1943年高羅佩同水世芳女士在重慶結婚。坊間高羅佩傳記中常見的夫婦
合照有兩張,一是他們在渝舉行西式婚禮時所攝;另一張則是兩人著古裝的合照
。當時他夫婦甫到日本,那古裝由古董店剛買回來,興奮之餘,夫婦倆穿扮起來
留下了這張合影:高羅佩一身日本武士盔甲,夫人則著一襲纖細典雅的清代旗袍
。從照片上看,祖籍蘇北阜寧的高夫人頗具九十年代美人兒的特徵,但不乏江南
女子的靈秀。
水世芳女士是在北京長大的。她的父親水鈞韶早年也是一位外交官,曾出使
蘇聯列寧格勒。水鈞韶共有十個孩子,水世芳排行老八。與大多數高干子弟一樣
,她與父親見面的機會並不多,偶有傳見,父女間的對話也僅限於「一切都好吧
?」「都好。」這樣的對話。但身為大家閨秀的世芳,家教極嚴。中學是在慕貞
中學念的,這是京城一所知名的女校。從慕貞畢業時正逢燕京、清華都因中日戰
爭而關閉,所以她先是就讀於西南聯大的前身長沙臨時大學,後來又在齊魯大學
修完歷史社會學學位。學業結束後,世芳進入當時設在重慶的荷蘭駐華大使館工
作,就是在那兒認識了高羅佩。結婚時佳人芳齡二十一,才子則剛滿三十三歲。
作為職業外交官的高羅佩,任職所在三年一換。1943年他們在重慶結婚
後,旋即於1945年隨高羅佩回海牙,後又調往美國,未滿一年,又去了東京
。此後又去了印度、黎巴嫩、馬來亞……竟沒有一處呆上三年的。對高夫人來說
,這周遊列國的生活意味著隨時隨地面對環境轉移、文化衝擊,甚至新的語言;
她必須立刻適應新的環境、進入狀況,妥善照料丈夫孩子,並且在宴會社交場合
談笑風生。這漂泊不定又多姿多彩的外交官夫人生涯卻過早地結束了,1967
年,年僅五十七歲的高羅佩身罹癌症,病逝於海牙。臨終前,他仍天天練字,並
在病床上寫完了他的最後一篇論文「長臂猿考」。
他們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水女士因為不適荷蘭凜冽的寒冬,移至西班牙南
部獨居,每年夏天才回荷蘭與兒孫共享天倫之樂。有一次,一位對語言學有興趣
的中國友人驚奇地發現,這位在西方隱居多年的女士的中國口音居然幾十年沒變
,仍保留著三十年代戰前國語的語法和極軟的一種標準音調。這位朋友甚至要求
錄下幾卷帶子保存。他們的子女中只有長子威廉繼承父業,他現任荷蘭萊頓博物
館館長,該館專門收藏如南京馬桶之類「看似尋常」的民俗文物。
回首往事,現年七十三歲的水女士最為懷念的還是新婚燕爾,在重慶彈琴結
社,與徐悲鴻、於右任等文人墨客交往的那兩年。高羅佩在他的自傳手稿中也提
及那是他一生中最為值得回憶的一段日子。他精通中國音律,曾拜古琴大師葉詩
夢為師,與於右任、馮玉祥等名流組天風琴社。1940年,他撰寫了《琴道》
一書,旁徵博引,將中國源遠流長的古琴藝術系統地介紹給西方。高羅佩通曉十
五種語言,但對中文卻是情有獨鍾,他下筆文言,不喜新式標點,常常吟詩作對
,與齊白石、沈尹默等人相唱和。他在家喜歡穿寬鬆的袍子,喝中國茶、談古琴
、刻印章……睡中國硬床。所以對這對跨國婚姻的夫婦來說,文化上竟然沒有任
何的鴻溝。按水世芳的說法,「他不是外國人!從我們認識到他臨終,他沒有一
天斷過練字;他最愛吃元盅臘腸、喜歡四川菜。他實在是個中國人。」
從文化修養上來說,高羅佩的確比許多中國人還要中國,琴、棋、書、畫樣
樣拿得起放的下。他還有隨心境的不同自取字號、命名書齋的雅好,如「集義齋
」、「尊明閣」、「猶存齋」等。但他很愛他的祖國,落款時總忘不了要特別注
明是「荷蘭」的高羅佩,所以他的題款往往很長,如「荷蘭國笑忘高羅佩識於芝
台之中和琴室」。「笑忘」是他的雅字、「芝台」是他的別號,「中和琴室」則
一度是他的書齋雅稱。他在婚後覺得原來的齋名不夠浪漫,遂又別取了一個「吟
月庵」。筆者曾在蘇富比公司1994年春季的紐約拍賣目錄中見到一幅高羅佩
的行草書法,風姿高邁,一派士大夫的書卷氣,署款正是「荷蘭高羅佩」。那件
書法拍賣底價是兩千美金,與當代一流書法家的價碼不相上下。有議者以為高氏
書法「不大講究師承,用筆也常是偏鋒」,但他的書法所表現的個性正同他的學
術風格是一致的,可謂書如其人。
用中國房中術啟蒙西方性解放
高羅佩是如何研究起中國的傳統性學的呢?說起來那也是很偶然的機遇。二
次大戰後,高羅佩再度出使日本,他想將他寫的兩部中國偵探小說在日本翻譯出
版。其中一本《中國鐘謀殺案》因為反佛教色彩太濃不被接受;另一部《中國迷
宮謀殺案》因為有些色情描寫卻被出版商出版。其實高羅佩在處理兩性關係的場
面上是很傳統很中國的,他小說裡的漢家女子,不是雍容華貴的大家閨秀,就是
謹守婦道的小家碧玉,唯有描寫異族婦人,才會出現「床上戲」。在出版過程中
,出版商堅持要用一幅裸體女郎作封面以招徠顧客。高羅佩覺得這跟書的時代背
景不符合,要用也要找張地道的中國古代春宮圖。於是高羅佩分別緻函中、日古
董商,搜尋此類圖畫。沒想到京都一家古董店隨即願意出讓明代五彩套色木刻畫
冊一套廿四幅,總稱《花營錦陣》,是萬歷年間刊行的所謂《秘戲圖冊》;此外
,上海一家書店也願意提供類似的明末冊頁供其描摹。
高羅佩原來對中國木刻版畫就有興趣,如今又無意間得見這些刻工精細的秘
戲圖冊,於是由此開始了他對中國傳統社會性生活的研究,做了大量筆記,又將
市面上少見的十種秘書摘錄下來,得數萬言的資料。他親自以小楷字體將其謄寫
鋼板,連同得自京都古董店的《花營錦陣》廿四幅版畫及題辭一併印出,於19
51年在日本出版。這部題為《秘戲圖考》的書當時只印了五十部,言明不在坊
間流傳,只送世界主要漢學中心、國立圖書館及好友珍藏。此書問世後,在漢學
界影響很大,不少漢學家如李約瑟等與高羅佩通信討論。經過十年的廣泛徵集資
料和研究,高羅佩進一步擴充、修改了《秘戲圖考》第一卷的內容,在1961
年出版了《中國古代房內考》(Sexual Life in Ancient China)。為了避免對
大眾產生不良影響,高羅佩將書中有關房中的引文及術語都以拉丁文的形式譯出
,這使不懂拉丁文的讀者頗為惱火。
一位現代美國女學者對高羅佩的這一用心卻別有解釋,說這是老高想讓讀者
覺得這些X級的引文象希臘羅馬的「古典經文」(Classics)一樣神聖,並且如
現代生物學一般「科學」。這位學者還認為對高羅佩此書的一些觀點有「反思」
的必要。如高羅佩認為中國古代房中術的要旨是使男女雙方,尤其是女方,能充
分享受這一天地陰陽之大樂;而這位女權主義學者則認為中國古代房中術是以男
性為中心、對女性進行自私自利的「性搾取」的指南。其實,高羅佩在《秘戲圖
考》中所持的正是這後一種觀點,後來他接受了李約瑟的意見,「道教從總體上
來說是有益於兩性關係的發展和提高婦女的地位」,才轉而認為古代中國的「多
御而少洩」之術是上層社會的男士們得以應付當時流行的一夫多妻制而必須的一
種生存手段。這從道家的立場上說,所求的是御數女而不折陽壽,長生不死只是
健康的同義詞;從儒家的角度來看,多御數女能力的培養是在一夫多妻家庭中維
持安定團結的基本條件。
這位Furth教授在她題為「對高羅佩的反思」一文中,將高氏《中國古
代房內考》一書的寫作背景作了一番分析。高羅佩寫此書的目的,據她分析,不
過是對五、六十年代如火如荼的西方「性解放」和女權主義的一種嘲諷。高羅佩
所要傳達給他的二十世紀中葉正處於「性革命高潮」中的西方讀者的資訊是,中
國古代的性習慣從來就是健康的,而不是「壓抑的」、「反常的」。高氏的這一
判斷的根據是弗洛依德的論斷,凡是壓抑都是禁慾,因為扭曲的性行為會將力比
多(Libido)從它正常的發洩渠道轉移開去,或是將之引入一種自我虐待的狀態
中。高氏盛讚中國古代性生活中在排斥禁慾主義的同時也對性變態加以控制的態
度,他想讓他的讀者看到,中國古代性生活是建立在健康的夫妻生活基礎之上的
。同時,他還想讓讀者同他分享他對中國房術的啟蒙性格的讚美,認為房術將男
方對女方的滿足所負的責任賦予了崇高的價值。但在當今西方流行的「不是男的
操女的,而是女的操男的」極端女權主義者看來,高羅佩的這些見解都是十足的
大男子主義;他筆下的中國婦女的「香艷」形象,是一種「東方學者」常有的幻
象,是他自己頭腦中的「理想世界」的一種投影。
按Furth教授推測,高羅佩是想將他的漢學研究服務於當時的新生事物
——「性科學」(Sexology)。高羅佩將他認為正確的中國古代兩性生活圖景展
現出來的目的,是為了糾正那些對東方性生活持有否定性偏見的東方學者的觀點
,他們認為東方的兩性關係從來是「壓抑的」、「變態的」。但Furth認為
高的種所謂「肯定性」的詮釋,也不過是現代殖民主義文化的另一種產物。高羅
佩對「性解放」式的古代中國夫妻生活的描寫,反映了當時西方人對性自由和色
欲的追求。在二十世紀初,所謂的「性科學」以現代醫學和心理學的名詞概念取
代了基督教的道德傳統。在一種對人類多元文化認同的氛圍中,「性學」成為一
種解放性的事業,它旨在使人類各種各樣的性習相對成立,從而從文化至上論的
角度將基督教道德降低為多元文化之一種。自從弗洛依德心理學學派將女性的性
高潮問題提出後,二十世紀的心理學家在給夫妻生活的忠告中便總是將性滿足的
程度和因男方的無知、遲鈍所造成的女性性冷淡這兩個問題作為婚姻心理學的中
心。而中國傳統的房中術講的正是在激發女性的快感的同時又保持男性的控制,
這似乎與解決現代性學所關心的那兩個婚姻關係的問題有關。高羅佩認為中國房
術是啟蒙了的東方夫妻的性生活指南,所以西方人可以從中學到很多,以達到在
夫妻生活中共享天樂的和諧境界。可是,在當今女權主義者看來,中國房術中明
言不可授給女性(如《彭祖經》),所以是男子的專利,女子只是被奴役的「性
搾取」對像,或是被當作跟男子爭奪元氣的「敵人」,而不是享有平等權利的性
夥伴。
中國性學史研究的開山祖
接下來,Furth教授又對高羅佩提出的中國性學史的分期進行了批判,
說高氏有意將中國傳統內的變化戲劇化,把漢唐的房術視作「健康的衛生術」,
而將宋明理學當作壓抑房術流行的假道學,以致房術在帝國晚期幾乎失傳。直到
近代,多虧了湖南葉德輝,才將其重新發現,並從文化愛國主義的立場將性學從
假道學的壓迫下解放出來。Furth強調,漢唐的房中術是醫學和宗教性的探
討,並非為了快感和滿足女性的要求,而是反映了當時中國人對生死及天地自然
的認識。她認為早期房術即「陰道」同道家養生術的關係密切,講的是古代傳說
中的「真人」、「聖賢」帝王如何象統治臣下一般來統御自己和女人的身體。這
種男人的「統御之術」到了帝國的後期才得到糾正,理學將房事視為傳宗接代的
大事而加以研究,所以更關心的是下一代的繁殖和健康。唐以後開始出現的「婦
科」到了明代更臻完備,形成從「種〔去聲〕子」開始的「婦幼保健之學」。故
她認為中國婦女在明清時代的性地位反較漢唐之時為高。這裡要指出,求子、優
生、保胎的醫術在出土的秦漢簡牘中就有了,當時雖然不叫「婦科」但是包括在
房中術裡。後來當道教房中術被儒學排斥,講「男女合氣之術」的部分被掃了「
黃」,而同婦幼保健有關的內容卻作為「婦科」保留下來,所以唐以前沒有婦科
這個名詞並不等於沒有這類醫術。
這位Furth教授為了貶低老高竟然不顧中國婦女史的常識。中國婦女的
性地位在假道學占統治之後每況愈下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其表徵是裹小腳和《女
論語》、《女孝經》等婦道讀物的出版以及貞節牌坊的出現。這些舉措的目的是
讓女同胞們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並老老實實地呆在那裡。女性的位置不是在政治裡
瞎摻和,也不是在社會上拋頭露面,而是越來越傾向於被限制在宅院之內。想想
中國歷史上的悍婦漢有呂雉、唐有武□〔上明下空〕,明還有個馬娘娘是個大腳
婆(可惜是回族),到了清朝就只有滿族女子才不用裹腳。難道說漢家婦女普遍
裹腳之後的性地位反倒提高了?要說漢婦中仍有悍婦,那也只是在家裡狠而已。
直至最近,中國婦女的女權運動才出現在台灣街頭「我們不要性騷擾,要性高潮
」的看板上。
無論如何,高羅佩在中國性學研究史上的開山祖師地位是不可動搖的。他的
主要貢獻是首次將資料作了系統性的整理和分析,他認為中國房中術淵源有自,
葉德輝所輯《醫心方》古書必有其更早的版本。他的這一推斷在十二年後出土的
馬王堆古書中得到了證明。高羅佩所收集到的房中書包括一些比《醫心方》晚的
版本,其中最為重要的當推《素女妙論》一書。中國當代研究房中書的學術大腕
、北大李零教授在高羅佩手抄的《秘書十種》中看到《素女妙論》一書時不禁拍
案叫絕,原來此書雖系明代寫本,其內容卻與《醫心方》裡保留下來的早期房中
書一脈相承,該書所用的術語系統可以直接上溯到馬王堆古房書。由於《素女妙
論》保存完整,為我們理解早期房書的術語提供了僅有的解釋。
舉一個例子,如早期房中書有「九淺一深」之法,但到底多淺叫「淺」,多
深叫「深」呢?只有此書保存著解釋。早自馬王堆出土的房中書,我們的老祖宗
就已將男女生殖器官的構造作了相當精細的解剖學研究,有馬王堆墓葬中出土的
「牝戶圖」為證。據李教授的研究,古人將女子陰道的長度分為九段,並給每一
段位(約一寸)取了名,如赤珠(陰蒂)、琴弦(陰道深一寸處)、谷實(深五
寸處)、昆石(深七寸處)等,所謂「深淺」就是以此為根據的。這些名詞居然
千年來變化不大,李零教授將明代房中書與馬王堆古書中的術語一一作了對照,
從而對早期房術裡講的「九淺一深法」作了復原。比較幾種傳世的和出土的房中
書,《素女妙論•深淺篇》區分最細,認為谷實以前為淺(1-3寸),過谷實
為深(4-5寸),到了昆石則為太深(6-8寸),「太淺不美快,太深有所
傷」,過了谷實會「傷於五臟」。古人以一百為大盈、十為小盈,故「九淺一深
」為「一動」,待「十動」「滿盈」才洩。而「九淺一深,九九八十一」也是陽
數。
再舉一例,《玄女經》講性交體位有「魚接鱗」一勢,馬王堆古書有「魚嘬
」勢,《素女妙論》作「魚唼鱗勢」,可知「魚接鱗」實系「魚唼鱗之誤,以象
游魚嘬物(以陰戶吞男陽)得名。具體作法是「男正偃臥,女跨其上,兩股向前
,女徐入之,微入便止,□授勿深,如兒含乳,使女獨搖,務令持久,女快男退
」(《玄女經》),這也就是《肉蒲團》裡玉香說的「倒了夫綱之體」的「倒澆
蠟燭」勢。
可見,高羅佩對挽救中國古代房中書遺產做出了重大貢獻。但Furth教
授的文章中卻沒提到明代的《素女妙論》,而是根據《萬氏家傳廣嗣四要》——
一部明代婦產科中醫專著,對比早期房中書,來討論明代婦女在性生活裡地位的
上升,難怪要得出「宋明理學關心婦幼保健,而道教房術只是對婦女進行性搾取
」的妙論來。Furth教授在她的文章的腳注裡說高羅佩的《秘戲圖考》「非
常希罕」,所以她不予討論,不但收入其中的《素女妙論》一書沒有被她重視,
而且還津津樂道已被高羅佩揚棄了的「性搾取」論。即便講究行樂的房中術真如
Furth教授所認為的那樣被明代腐儒們視為異端,而代之以「男女平等」的
「種子廣嗣」術,我們在研究明代性生活及婦女的性地位時,也不能忽略了明代
掀起的性愛文藝大潮。
高羅佩的《中國古代房內考》只寫到明代,因為他認為隨著明朝的崩潰,情
男欲女、尋歡作樂的性文化一去不復返。清初的「反精神污染」運動,將《肉蒲
團》、《癡婆子傳》以及春宮畫冊等統統禁毀,同時中國人在異族統治下退而自
守,把包括性在內的私生活弄的壁壘森嚴,以求在喪失政治獨立後,至少維持精
神和文化上的純潔,從而使「一向開放」的中國古代性生活,「忽然禁絕」。對
此,李零教授提出了不同看法,他認為中國古代的性生活一直是馳、禁並行,「
性享樂主義」與「性禁慾主義」交映成趣,只不過兩者作用的時間和範圍經常會
有許多變化。就連一些人們認為性絕對開放的「原始民族」,其實也有很多的性
禁忌。即使經過清初的「清污」,房中術、春宮圖、淫穢小說仍然在以各種渠道
流傳。
以上略述了高羅佩先生為人、為學的一些片段,希望各位由此能對高先生的
優雅性情、博大學問有一個初步的印象。可喜的是,近年來他的兩部性史大書先
後在國內翻譯出版,他的偵探小說上了電視。高先生九泉下有知,亦當驚異於中
國正在進行的這場革命「性」變化。
【參考資料】
Furth, Charlotte, "Rethinking van Gulik -- Sexuality and Reproduction i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in "Engendering China -- Women, Culture,
and the State," edt. by Christina K. Gilmartin etc., Harvard, 1994.
高羅佩:《中國古代房內考-中國古代的性和社會》,李零、郭曉惠等譯,
上海人民,1990年。
高羅佩:《秘戲圖考》,廣東人民,1994年。
李零:《中國方術考》,人民中國,1993年。
李零主編:《中國方術概觀》,人民中國,1993年。
王家鳳、李光真:《當西方遇見東方——國際漢學與漢學家》,台灣光華,1991年。
〔寄自美國 xhli@u.washington.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