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乃公京劇專欄
(最新更新日期:2000.05.27)
余派新人王佩瑜
呼喚王珮瑜 黃宗江 老之已至,耳聾、戒戲、傷心,奈何。只有盯住音配像:周、馬、譚、楊、奚、梅、程、荀、尚、郝、侯、裘、蕭、慈、馬……一一恍現,此曲只應天上有矣!惟仍關懷現世,從北京至台北的京劇現狀,尤側目上海,那裡出現了《曹操與楊修》、《狸貓換太子》,還有王佩瑜演的《捉放曹》、《擊鼓罵曹》……我每晚必伴錄音帶入眠。我自幼嗓子欠佳,未能進入富連成或中華戲校學男旦,卻仍幻想票票老生,環繞「百代公司特請譚鑫培老闆」以及孫菊仙、汪笑儂……乃至余叔巖的十八張半。我這個人在藝術欣賞上首先是多樣性的,余、言、高、馬……我都聽全了。就說這「捉放」吧,我從余一直聽到貫大元、王少樓……我都讚賞,但是我的主旋律還是余。我每日枕邊必讀的首先還是余叔巖以至李少春、孟小冬、張文涓、王佩瑜。我老伴就納悶,怎麼「一輪明月」聽個沒完沒結的,[二黃慢板]轉[原板]轉「散」,這才是落花有意……幸虧總是老生,不是花旦,我老伴也就沒問個「莫不是……」。咱們的總書記,在洛杉磯華僑歡宴上,也唱了句「一輪明月」,沒聽清是《宿店》還是《文昭關》、《清官冊》這老三段的哪一輪,總之是充滿了鄉情、國情、人情。 名家流派我都愛聽,怎麼余派最是入耳入心!我想大多戲迷和我同感。我這個人沒學問,難比劉曾(復)老、朱家(晉)老、世續等諸位大師兄,但我還愛瞎琢磨。我想世間萬物包括藝術常常是優缺點並存互存的。馬得之華麗,也失之過麗。言得之纖巧,也失之過纖。高得之激昂,也失之過激。惟余深沉且清麗,上海人講閒話,清清爽爽。李少春與孟小冬二大登堂入室弟子,李少春是男主,更得滄桑韻味;孟大小姐是女生,更得委婉哀怨。王佩瑜年齡雖小,可謂兼得。京中傳媒呼:「冬皇再現」、「小孟小冬來了」!據說佩瑜有顧慮,擔心成為孟小冬第二,再難發展了。我說你別頤慮。演員是不能克隆出來的。你就是你!你的問題是怎麼能你更像你呢?在「無生不譚」的年月中,怎麼在譚派的道統中特別突現了這麼個余派呢?我這麼瞎琢磨:這京劇的「老三傑」,三位老祖程長庚、余三勝、張二奎是怎麼傳的呢?他們沒有唱片,他們的唱咱們誰也沒聽過,我想譚鑫培是高度繼承,又高度發展,高度創造的,乃形成譚派一脈。他師傅程長庚既欣賞他,也擔心他走入「靡靡之音」。我感到譚鑫培高就高在「靡靡」,他找著了時代的、也是當代人的國家興亡、人世滄桑、個人悲歡、千情萬緒。我覺得譚這靡靡尤得之於他的漢調老鄉余三勝,譚雖名列程門,唱腔實宗余(三勝),這小小余三勝即余叔巖更發展了他的三勝老祖和他的恩師譚鑫培的靡靡,乃達到了進一步的深沉與清麗。約略歸納之,如上述民初宗譚又各成一派的最多,宗汪或兼孫我們能見到聽到的是汪笑儂、劉鴻聲、時慧寶、王鳳卿、郭仲衡……當然,誰也不是那麼純,常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言菊朋聲腔雖不高昂,卻也譚中有汪。我感到汪這一脈更傳程長庚徽調之激昂,譚這一脈更傳余三勝漢調之委婉,當然又不是絕對的。余叔巖集前人之大成,發展了譚之靡靡,更深入地以聲傳情,傳人物之深情,乃使聽眾沉醉於歌聲中了。 再說到王佩瑜作為再傳弟子,甚得真傳,能否再發展?我認為王佩瑜無可能,亦無必要大破大立,破余破孟再立新派;但小破小立,無所不在,這也就是發展了。我聽她《文昭關》的「一輪明月」這「一」字上來了個「風攪雪」,好聽極了,一下子把伍子胥的感情都挑動起來了。是哪位師父教的?真高!是言菊朋、王鳳卿、楊寶森都沒有的!她這回在《楊門女將》中兼演採藥老人,當然唱的是言派。我看余的文武老生戲,如《戰太平》、《洗浮山》她也可以動了,這一點她就可以超過孟小冬了。以余派為基礎,兼收並蓄,是大有可為的。我是贊成「移步不換形」的,但也贊同「飛步大變形」。我認定京劇姓京,但也允許它可以改嫁,嫁給現代的中國新歌劇。當然,孟小冬總不適合嫁給駱駝樣子。這說來廢話就多了,打住。 《文匯報》駐京記者唐斯復早先告訴我,她老爺子癱瘓和失語好幾個月,忽然高喊了一聲「於魁智」!小於立馬來到榻前,起叫頭:「老爺子,您好好養著,我還給您唱!」唐老爺子枕著錄音帶,又多活了些日子。於是我寫了一段,題為《彌留呼喚》。我就想,有一日我彌留之際,呼誰是好?近芳、長瑜、毓敏、維康……我們都相交甚厚,我呼誰不呼誰都不適合!靈機一動,預呼了一聲「閔惠芬!」也是她拉的《珠簾寨》那三個「嘩啦啦」真震動了我。她對余派真有研究,佩瑜要好好向閔老師討教。我今日又轉念,這王佩瑜是孫女輩的,「那時節這麼點大,如今倒也長成人了!」我喚她一聲又待何妨?我這「彌留呼喚」就呼王佩瑜吧!王夢雲校長,您辛苦了,您辛苦的值!您夢中有雲,「雲在!」 摘自《上海戲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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