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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序
(上略)
現代人事事要求証,而古代文化種種現象並不是件件皆可以有實物留下來印証的。比
如今人要求証易經之占,無奈蓍草易朽,早與糞土同盡,自然無遺物可徵,即便是夏殷之
占,以龜甲行之。但是據禮記曲禮的說法,龜筴敝則埋之,而筮必用蓍,夏殷欲卜者,乃
取蓍龜,用過即棄去之。以實物來印徵易占只能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
現代人科學的歷史觀有其獨斷性,凡不合今人之想法即不合理。近代人的習尚是以今
非古,封建、婦女纏足、納妾、迷信皆要去除。根源於三四千年的占卜,自然是可以棄而
不顧。現代人相信文明是向前進的,現代的想法一定比以前好,而來自西方的科學思想最
為先進。在這種以今非古的看事物的觀點,占卜不該是易經的本來功能,因為易經有更高
尚的目的。許多人因而斷言易經不是占卜的書,而從占卜來瞭解易經是錯誤的,其實這是
很錯誤的想法。易經的確是具超時代的智慧,不能光是以現代才發展出的科學的原理來做
為考驗,因為它是宗教的產物,不是純粹科學可以全部衡量。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
在反對宗教的社會看來,占卜是不足取的。有人以為如果易經是占卜書,那麼易經也不足
取,從而不讀它。
在我研究易經的過程中最不明白的是,為何人們不會為了多多瞭解易經而去思索先人
是如何創造易經的,然後再以寬大的胸懷學習古人看事情的本事。現代人卻反而只是批判
和排除古人。批判的思考原不是易經的思想方法,也不是中國人的思考方法,這是稍懂易
理的人都會有的修養。易經是包容性的思考,而不是批判性的思考。包容性的思考就是接
納,如果只是一昧以今之理來非議古人,我們如何才能從讀易經中去增加智慧呢?上古之
人發明占卜,提供了我們各種活潑的思考方式,我們憑什麼去排斥它呢?
有些易經學者不但批判占卜,而且還以道德的觀點來嘲笑古時的卜人。比如徐世太在
《周易解頤》序說爻辭:「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是指掌卜者在床下苟合,紛若二字
是寫其不堪,則作者對卜筮之態度灼然可見。徐世太取巽卦「紛若」二字來假設古時易經
作者對卜筮採取批評的態度,可能犯了好幾個錯誤。他假設易經有個特定作者,而且易經
不是記錄一些卜者經驗的書。到底易經如何形成,是到目前尚無法論証的。而他卻以為作
易者不但不占卜,而且還會在易經文辭中嘲笑占卜者,所以巽卦是說史筮在床下幹起見不
得人的事。用這種方法解釋一本在數千年中被中國人用來占卜的易經,對於無心的讀者可
能會有很大的妨害。
事實上,根據考証,筮法為商人所固有,巫咸原本為筮。從周原發見契數卜甲,其構
成之數字不是六個即為三個數字。這和三爻成卦與重卦為六爻的情形完全符合,可知這些
數字必是易卦卦名。周原甲骨出於岐山鳳雛村西周初的宗廟房屋,從這資料可知以占卜為
用的甲骨文和易經有很密切的關係。易經之創作顯然是卜筮的過程所留下的東西。如果易
經有其特定之著作者,而且自己也是占卜者,即便是在床下幹了某些事,這些事必定有遠
深於違背「善良風俗」的考量。照我看,巽卦說「用史巫紛若」最多可以說是一群乩童在
床下活動,或是捉妖,或是說床下群鬼作崇,才會有紛若的景象。不過古時的床是否和現
代只是當睡眠之工具的床完全相同呢?這只是一端。至於是否占卜者妨害風化,這得要從
先民所存在的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習俗來看。易經演化的過程,遠在孔聖之前至少上千年
了,可能連建立儒家道德原理的孔聖人也不一定會將筮者紛若之狀說成傷風敗俗。
易經原為神道設教而立。古人為了提倡義理,而摒去卜筮之道,近代迷信科學,更堅
絕反對卜筮命理。豈知義理離去天道,則不免成為常人浮泛之想。社會之中從事思想工作
者,只論人事而無知天理,論及義理只能牽合委曲一事而言,無復包含該貫曲暢旁通之
妙。用現代人的說法,就是只會看一個辭語的文字含義,而它在文化宗教上的深層含意則
不給理會或無法解釋圓通。思想的僵固之害常有甚於天然災害。最終之惡果是世道人心喪
亡,善惡是非不辨。對於這個問題,清大學士李光地在《周易折中》一書中說得最明白。
他說:「天下之道只是善惡而已。但所居之位不同,所處之時既異,而其幾甚微,只為天
下之人不能曉會,所以聖人因占筮之法以曉人,使人不迷於是非得失之途。所以是書夏商
周皆用之,其所言雖不同,其辭雖不可盡見,然皆大卜之官掌以為占筮之用。自伏羲而文
王周公雖自略而詳,所謂占筮之用則一。」
所以我一開始讀易經即深感讀易不能不知占,但是我說的占並不是說只重爻而不重辭
--如同歷代占卜家之讀易經以為爻重於辭。比如《火珠林》起課是只要用卦爻,而不必用
到卦辭,就足以判定事情發展的吉凶。聖人既然設卦辭,備而不用豈不可惜。我以為從卦
爻原理來占卜,如能加上卦辭的說明,更是周詳,當然我們萬萬不能把卦辭文字當做修辭
學來解釋。我們仍然要根據卦爻變化來解易。易經卦爻辭的豐富性善用在命相占卦上,更
是如虎添翼。這是什麼原因呢?因為易經之卦辭爻辭本身是字字都有深理存焉,也就是說
不止是孔聖人繫辭是在教世人易經的原理,即是周公和文王也在文字中暗告後人種種原
理。傳統易經大都是以既濟和未濟當作解釋吉凶的準則,其實易經六十四卦,卦卦都可成
為一種準則,而易經之中的所有辭語都可以教我們特定的一種讀易經的方法。聖人不待後
人求問,而先在卦辭、爻辭、彖辭、繫辭中埋伏了各種陰陽動靜變化之機,不止在定靜的
相濟,而且各卦皆有各卦之風光和常態。一件事因何言吉,因何言凶,皆要因時、因地而
看。所謂天地之大,不可以數拘也,易經之原理也不止是存在陰陽相濟的定位而已。而易
經之妙理也不光是薄薄的由京房易演變出的《火珠林》一書所列的原理而已。易經是字字
句句皆可剖析為一種讀易的原理。
讀易經不能光在考証辭語上講究,也不必斤斤計較到底某一個辭要作何解釋。聖人在
易經上設卦辭、爻辭、繫辭並不是在解釋某一事而已,而是在說明一些思考的方法、一些
原理,或一些事物變化的路徑。讀易經最忌諱的是讀者堅持把一個卦看成一個特別經驗的
描述,現代甚至有人試著把各卦看成故事,也將它畫出來。這可以對讀易經添加一些情
趣,可能未必會對人們思考易經帶來什麼。許多易經的注釋者為了相信六十四卦中個別卦
都是單獨的狀況的描寫,或是爭戰、或是婚婜、或建構、或是買賣,一旦成為自己相信的
一套,別人的說話就是不通。這種讀易的方法當然可以滿足某些讀者一時想追求答案的好
奇心,但是他們一旦離開了這種解說的範圍,或是一時之目的達到了,這個讀者就完全回
到無助的情況了。
所以解釋易經最好的方法是把所有的卦辭、爻辭、彖辭都看成是原理的說明。它可以
是修辭學,可以是文學、籤詩、神諭,甚至是謎語。它也可以是一個現象描寫,或如大部
份讀易者要的--它是某一個特定經驗的記錄。不過,最好我們不要太講究表面的意義,
我們要多研究到底每個辭語,卦象,和數的關係是在告訢我們一種什麼思考方法。而要得
到對易經原理最深刻的認識,最好是從占卜下手。古人說善易者不論易,這一句話的意思
是真正懂易經的人只會占卜,反而不會賣弄文字。因為易經之深意不見於解釋,而在于
占。在占卜家的心中,每個單一卦象都是一種現象學的明鏡,而不是解釋。嚴格來說,易
經之意義一旦被解釋了,就開始走樣了。如果我們得到一個卦象,而且也從易經中找到相
關的卦爻辭,這個卦爻辭自然會因為和現象的結合而生出很特別的意義。一個人讀易經終
日只斤斤計較一個辭必須做何解釋,他只能掌握該解釋片面的含義。但是如果他會卜占,
或學到某個卦爻辭的原理,那麼易經對他就會成為一個靈活的思想工具。因為易經不是包
含特別意義的書,易經只是一本教人如何賦予意義和創造意義的書。嚴格說來,易經文字
的意義是很含混而不相連貫的,這一點卻正是為什麼易經會那麼精準的原因。
因而我注解易經時,最強調的是一個被大部份現代人所排斥的觀點:那就是易經絕對
是一部占卜書,而且是包羅各類占卜者,可能是來自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文化背景、年
齡、或性別的筮者的卜占經驗,易經就是現時人所說的乩童的語言。現代學者研究上古史
所提供的的資料明白地指出,易經有許多卦是直接說到占卜者的行為、方法、占卜的說
明。這些占卜者不一定是飽學之士,而且在上古之時也未必是社會上德行高潔之流,他們
的籍貫包含之地域很廣,蒙卦說的是幼小的卜者的啟蒙,可知卜者是經過訓練的,但有時
卜者也可能是從別國家來的俱有占卜能力的人,也許其中有的是俘虜。這些人有能力從事
占卜之事,但未必是個讀書人。他們或許可能是史筮,因而必然有某些天賦或訓練,但是
不見得所有的筮者都有後世儒者的風範。
易經的卦爻辭當然還是在講一些先民的思想、活動,所以卦爻辭所說的當然離不開宗教、
鬼神、祭祀、占卜之事。在讀易經時,我也曾試著從這個角度來解釋。以前注釋易經
的人很少願意在這方面著墨,而在現代某些社會可能仍是個忌諱。不過因為這方面的論著
很少,我想可以提出來給那些想找出易經原始的運作方法的人參考,這方面的可以發掘的
資料實在太多了:在易經之中可以找到的關於占卜、祭祀、建廟、捉鬼等事不勝枚舉:
(中略)
本書不稱為《周易原理》,而直說《易經原理》,其理由如下:
神農原稱為連山氏,也稱列山氏,所以有連山易。黃帝又稱為歸藏氏,是有歸藏易,
這都是以氏族代號來稱其書。周易則是取岐陽地名,毛詩說「周原膴膴」,又文王作易之
時,正在羑里,周德未興,猶是殷氏,因而題周以別之於殷商,這是周易之由來。本書取
名《易經原理》而不稱《周易原理》,是為了強調易經原始宗教之功用大於道德。上古之
易經,其含意大於後世所解釋之道德教化。上古之時,道尚質素,所以易經天文與人事合
而為一,爻象見於自然之道理,這些道理互相貫通,可以從爻象來觀察明白。如僅從道德
之出發點來理解,不去還原易經之在原始宗教--尤其是占卜之本色,則易經無以啟發世
俗教化,而只是規範世教之工具。至於這些原理如何顯現,讀者應可以從本書之例舉,尤
其是本書以占卜者的功能來解釋各卦之卦名看出。可惜因為傳統解易純然是儒術和老莊之
徒居多,而漢易京房之徒則被排擠為「次文化」,我們對易經的知識始終不能跳出理和義
之框框。至於近世五四運動後以西方泛科學之思考讀易,或將易經看成考古學之注腳,其
害之大實非三言二語可以道盡。所以本書稱易經,而不稱周易,是有特別之用心。
王明雄(容乃公)
一九九五年亥月 寫於南海學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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