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乃公通信
      容乃公易經

      [11.26]隨園詩話(袁枚) 前 言 袁枚(1716—1798),字子才,號簡齋,一號存齋,世稱隨園先生,晚年自號倉山 居士、隨園老人等。錢塘(今浙江杭州)人。祖籍慈溪(今屬浙江)。乾隆四年( 1739)進士,選庶吉士,入翰林院。乾隆七年(1742)改發江南,歷任溧水、江浦、 沭陽、江寧等地知縣。乾隆十四年(1749)辭官,居於江寧(今江蘇南京)小倉山隨 園。以後除乾隆十七年(1752)曾赴陝西任職不到一年外,終生絕跡仕途。袁枚主 持乾隆詩壇,為性靈派領袖。著述甚豐,有《小倉山房詩集》、《小倉山房文集 》、《隨園詩話》、《子不語》、《隨園尺牘》、《隨園隨筆》等十來種。傳見 《清史稿》卷四八五等。 卷 一 一 古英雄未遇時,都無大志,非止鄧禹希文學、馬武望督郵也。晉文公有妻有馬, 不肯去齊。光武貧時,與李通訟逋租於嚴尤。尤奇而目之。光武歸謂李通曰:「 嚴公寧目君耶?」窺其意,以得嚴君一盼為榮。韓蘄王為小卒時,相士言其日後封 王。韓大怒,以為侮己,奮拳毆之。都是一般見解。鄂西林相公《辛丑元日》云 :「攬鏡人將老,開門草未生。」《詠懷》云:「看來四十猶如此,便到百年已 可知。」皆作郎中時詩也。玩其詞,若不料此後之出將入相者。及其為七省經略 ,《在金中丞席上》云:「問心都是酬恩客,屈指誰為濟世才?」《登甲秀樓》絕 句云:「炊煙卓午散輕絲,十萬人家飯熟時。問訊何年招濟火,斜陽滿樹武鄉祠 。」居然以武侯自命,皆與未得志時氣象迥異。張桐城相公則自翰林至作首相, 詩皆一格。最清妙者:「柳陰春水曲,花外暮山多。」「葉底花開人不見,一雙 蝴蝶已先知。」「臨水種花知有意,一枝化作兩枝看。」《扈蹕》云:「誰憐七 十龍鐘叟,騎馬踏冰星滿天?」《和皇上〈風箏》》云:「九霄日近增華色,四野 風多仗寶繩。」押「繩」字韻,寄托遙深。 二 楊誠齋曰:「從來天分低拙之人,好談格調,而不解風趣。何也?格調是空架子, 有腔口易描;風趣專寫性靈,非天才不辦。」余深愛其言。須知有性情,便有格 律;格律不在性情外。《三百篇》半是勞人思婦率意言情之事;誰為之格,誰為 之律?而今之談格調者,能出其範圍否?況皋、禹之歌,不同乎《三百篇》;《國 風》之格,不同乎《雅》、《頌》:格豈有一定哉?許渾云:「吟詩好似成仙骨, 骨裡無詩莫浪吟。」詩在骨不在格也。 三 前明門戶之習,不止朝廷也,於詩亦然。當其盛時,高、楊、張、徐,各自成家 ,毫無門戶。一傳而為七子;再傳而為鐘、譚,為公安;又再傳而為虞山:率皆 攻排詆呵,自樹一幟,殊可笑也。凡人各有得力處,各有乖謬處;總要平心靜氣 ,存其是而去其非。試思七子、鐘、譚,若無當日之盛名,則虞山選《列朝詩》 時,方將搜索於荒村寂寞之鄉,得半句片言以傳其人矣。敵必當王,射先中馬: 皆好名者之累也! 四 於耐圃相公,構蔬香閣,種菜數畦,題一聯云:「今日正宜知此味;當年曾自咬 其根。」鄂西林相公,亦有菜圃對聯云:「此味易知,但須綠野秋來種;對他有 愧,只恐蒼生面色多。」兩人都用真西山語;而胸襟氣象,卻迥不侔。 五 落第詩,唐人極多。本朝程魚門云:「也應有淚流知己,只覺無顏對俗人。」陳 梅岑云:「得原有命他休問,壯不如人後可知。」家香亭云:「共說文章原有價 ,若論僥倖豈無人?」又云:「愁看僮僕淒涼色,怕讀親朋慰藉書。」王菊莊云: 「親朋共悵登程日,鄉里先傳下第名。」皆可與唐人頡頏。然讀姚武功云:「須 鑿燕然山上石,《登科記》裡是閒名。則爽然若失矣。讀唐青臣云:「不第遠歸 來,妻子色不喜。黃犬恰有情,當門臥搖尾。」則吃吃笑不休矣!其他如:「不辭 更寫公卿卷,恰是難修骨肉書。」「失意雅不愜,見花如見仇。路逢白面郎,醉 簪花滿頭。」「枉坐公車行萬里,譬如閒看華山來。」「鄉連南渡思菰米,淚滴 東風避杏花。」俱妙。 六 余作詩,雅不喜疊韻、和韻及用古人韻。以為詩寫性情,惟吾所適。一韻中有千 百字,憑吾所選,尚有用定後不慊意而別改者;何得以一二韻約束為之?既約束, 則不得不湊拍;既湊拍,安得有性情哉?《莊子》曰:「忘足,履之適也。」余亦 曰:忘韻,詩之適也。 七 常州趙仁叔,有一聯云:「蝶來風有致,人去月無聊。」仁叔一生,只傳此二句 。某《擬古》云:「莫作江上舟,莫作江上月。舟載人別離,月照人離別。」其 人一生,所傳亦只此四句。金聖歎好批小說,人多薄之;然其《宿野廟》一絕云 :「眾響漸已寂,蟲於佛面飛。半窗關夜雨,四壁掛僧衣。」殊清絕。孔東堂演 《桃花扇》曲本,有詩集若干,佳句云:「船沖宿鷺排檣起,燈引秋蚊入帳飛。 」其他首未能稱是。 八 嵩亭上人《題活埋庵》云:「誰把庵名號『活埋』?令人千古費疑猜。我今豈是輕 生者?只為從前死過來。」周道士鶴雛,有句云:「大道得從心死後,此身誤在我 生前。」兩詩於禪理俱有所得。 九 乾隆丙辰,余二十一歲,起居叔父於廣西。撫軍金震方先生一見,有國士之目, 特疏薦博學宏詞:首敘年齒,再誇文學,並云:「臣朝夕觀其為人,性情恬淡, 舉止安詳。國家應運生才,必為大成之器。」一時司道爭來探問。公每見屬吏, 談公事外,必及余之某詩某句,津津道之,並及其容止動作。余在屏後聞之竊喜 。探公見客,必隨而竊聽焉。呈七排一首,有句云:「萬里闕前修薦表,百官座 上歎文章。」蓋實事也。公有詩集數卷,歿後無從編輯;僅記其《答幕友祝壽》 云:「浮生虛逐黃雲度,高士群歌《白雪》來。」《題八桂堂》云:「盡日天香 生畫戟,有時鶴舞到匡床。」想見撫粵九年,政簡刑清光景。 一O 己未朝,考題是《賦得「因風想玉珂」》。余欲刻畫「想」字,有句云:「聲疑 來禁院,人似隔天河。」諸總裁以為語涉不莊,將置之孫山。大司寇尹公,與諸 公力爭曰:「此人肯用心思,必年少有才者;尚未解應制體裁耳。此庶吉士之所 以需教習也。倘進呈時,上有駁問,我當獨奏。」群議始息。余之得與館選,受 尹公知,從此始。未幾,上命公教習庶吉士。余獻詩云:「琴爨已成焦尾斷,風 高重轉落花紅。」 一一 尹文端公總督江南,年才三十,人呼「小尹」。海寧詩人楊守知,字次也,康熙 庚辰進士。以道員詿誤,候補南河,年七十矣。尹知為老名士,所以獎慰之者甚 厚。楊喜,自指其鬢歎曰:「蒙公盛意,惜守知老矣!『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公應聲曰:「不然!君獨不聞,『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乎?」楊駭然 ,出語人曰:「不渭小尹少年科甲,竟能吐屬風流。」 一二 尹文端公好和韻,尤好疊韻。每與人角勝,多多益善。庚辰十月,為勾當公事, 與嘉興錢香樹尚書相遇蘇州,和詩至十餘次。一時材官慊從,為送兩家詩,至於 馬疲人倦。尚書還嘉禾,而尹公又追寄一首,挑之於吳江。尚書覆札云:「歲事 匆匆,實不能再和矣!願公遍告同人,說香樹老子,戰敗於吳江道上。何如?」適 枚過蘇,見此札,遂獻七律一章,第五六云:「秋容老圃無衰色,詩律吳江有敗 兵。」公喜。從此又與枚疊和不休。押「兵」字,有「消寒須用美人兵」、「莫 向床頭笑曳兵」之句,蓋探枚方娶妾故也。其好諧謔如此。己卯八月;枚江北獲 稻歸,飲於公所。酒畢,與諸公子夜談。公從後堂札示云:「山人在外初回,家 姬必多相憶。盍早歸乎?」余題札後云:「夜深手札出深閨,勸我新歸應早回。自 笑公門懶桃李,五更結子要風催。」除夕,公賜食物。枚以詩謝,末首云:「知 公得韻便傳箋,倚馬才高不讓先。今日教公輸一著,新詩和到是明年。」公見之 ,大笑。 一三 托塚宰庸,字師健,作江寧方伯時,潘明府涵,極言公風雅,強余入謁。果一見 如平生歡。讀其《送人赴陝》詩云:「潞河冰合悲風生,欲曙不曙鳥飛鳴。寒山 歷歷路不盡,班馬蕭蕭君獨行。公孫閣下正延士,博望關西方用兵。北去知君未 即返,月明空有相思情。」音節可愛。遂獻公二律,前四句云:「七十神仙海鶴 姿,六年人悔見公遲。學窮宋理談偏妙,詩合唐音自不知。」次日,公過訪隨園 。坐定,忽正色曰:「吾欲借君一貴重之物,未知肯否?」余愕然,問何物。公笑 出神中和韻詩,第二句仍是「六年人悔見公遲」七字耳。彼此囅然。兩人詩都遺 失。余只記押「心」字韻。尹相國和云:「若非元老憐才意,爭動閒雲出岫心?」 一四 以昌黎之崛強,宜鄙俳體矣;而《滕王閣序》曰:「得附三王之末,有榮耀焉。 」以杜少陵之博大,宜薄初唐矣;而詩曰:「王、楊、盧、駱當時體,不廢江河 萬古流。」以黃山谷之奧峭,宜薄西昆矣;而詩雲;「元之如砥柱,大年若霜鵠 。王、楊立本朝,與世作郛郭。」今人未窺韓、柳門戶,而先掃六朝;未得李、 杜皮毛,而已輕溫、李:何蜉蝣之多也! 一五 「懷仁輔義天下悅,阿諛順旨要領絕。」子陵語也。「崇山幽都何可偶,黃鉞一 下無處所。」光武語也。兩人同學,故言語相同,皆七古中硬句。 一六 古無類書,無志書,又無字彙;故《三都》、《兩京》賦,言木則若干,言鳥則 若干,必待搜輯群書,廣采風土,然後成文。果能才藻富艷,便傾動一時。洛陽 所以紙貴者,直是家置一本,當類書、郡志讀耳;故成之亦須十年、五年。今類 書、字彙,無所不備;使左思生於今日,必不作此種賦。即作之,不過翻摘故紙 ,一二日可成。可抄誦之者,亦無有也。今人作詩賦,而好用雜事僻韻,以多為 貴者,誤矣! 一七 「樂府」二字,是官監之名,見霍光、張放兩傳。其《君馬黃》、《臨高台》等 樂章,久矣失傳。蓋因樂府傳寫,大字為辭,細字為聲,聲詞合寫,易至舛誤。 是以曹魏改《將進酒》為《平關中》、《上之回》為《克官渡》,共十二曲,並 不襲漢。晉人改《思悲翁》為《宣受命》、《朱鷺》為《靈之祥》,共十二曲, 亦不襲魏。唐太白、長吉知之,故仍其本名,而自作己詩。少陵、張、王、元、 白知之,故自作己詩,而創為新樂府。元稹序杜詩,言之甚詳。鄭樵亦言:「今 之樂府,崔豹以義說名,吳兢以事解目,與詩之失傳一也。《將進酒》而李余乃 序烈女,《出門行》而劉猛不言別離,《秋胡行》而武帝云『晨上散關山,此道 當何難』:皆與題無涉。」今人猶貿貿然抱《樂府解題》為秘本,而字摹句仿之 ,如畫鬼魅,鑿空無據;且必置之卷首,以撐門面,猶之自標門閥,稱乃祖乃宗 絕大官銜,而不知其與己無干也。 —八 《左氏》:鄭伯享趙孟於垂隴,七子賦詩。伯有賦《鶉奔》。趙孟斥之曰:「床 笫之言不逾閾,非使人之所聞也。」然則其他之賦《野有蔓草》、《有女同車》 及《萍兮》者,其非淫奔之詩,明矣。 一九 「庚」字古音同「岡」,故字法「康」從「庚」,漢以前無讀「羹」者。「慶」 字古音同「羌」,漢姒前無讀「磬」者。「令」字古音同「連」,入「先」「仙 」韻,轉去聲作「戀」,漢以前無讀「靈」者。 二O 《文選》詩,有五韻、七韻者,李德裕所謂「意盡而止,成篇不拘於只偶」也。 二一 陸放翁「燒灰除菜蝗」,「蝗」字作仄聲。徐騎省「莫折紅芳樹,但知盡意看」 ,「但」字作平聲。李山甫《赴舉別所知》詩:「黃祖不憐鸚鵡客,志公偏賞麒 麟兒」,「麒」字作仄聲。王建《贈李僕射》詩:「每日城南空挑戰」,「挑」 字作仄聲。《贈田侍中》:「綠窗紅燈酒」』「燈」字作仄聲。皆本白香山之以 「司」為「四」,「琵」為「別」,「凝脂」為「佞」,「紅橋三百九十橋」, 「十」字讀「諶」也。韓愈《岳陽樓》詩:「宇宙隘而妨」,「妨」作「訪」音 。《東都》詩:「新輩只朝評」,「評」作「病」音。元稹《東南行百韻》詩: 「征俸封魚租」,「封」音「俸」。《痞臥》詩;「一生長苦節,三省詎行怪」 ,「怪」音「乖」。《嶺南》詩:「聯游虧片玉,洞照失明鑒」,「鑒」音「間 」。《夜池》詩:「高屋無人風張帕」,「張」音「丈」。「苦思正旦酬白雲, 閒觀風色動青臍」,「正旦」讀作「真丹」。又白居易《和令狐相公》詩:「仁 風扇道路,陰雨膏閭閻」,「扇」平聲,「膏」去聲。李商隱《石城》詩:「簟 冰將飄枕,簾烘不隱鉤。」自註:「『冰』去聲。」陸龜蒙《包山》詩:「海客 施明珠,湘蕤料淨食。」自註:「『料』平聲。」朱竹坨《山塘紀事》詩:「殷 勤短主簿,端笏立阼階」,「阼」音「徂」。杜少陵用「中興」、「中酒」、「 王氣」、「貞觀」等字,忽平忽仄,隨其所便。大抵「相如」之「相」、「燈檠 」之「檠」、「親迎」之「迎」、「親家」之「親」、「寧馨」之「馨」、「葡 萄」之「葡」、「贊侯」之「贊」、「馬援」之「援」、「別離」之「離」、「 急難」之「難」、「上應」之「應」、「判捨」之「判」、「量移」之「量」、 「處分」之「分」、「范蠡」之「蠡」、「檷衡」之「檷」、「伍員」之「員」 ,皆平仄兩用。 此帖被評分,最近評分記錄威望:20(梧桐) 白廈懷君此日還,青天憶友向河源. 蓬萊井上三秋水,貝闕門前兩地泉. [樓 主] | Posted: 2005-11-26 08:14 蓬萊 醉清風 級別: 榮譽會員 精華: 8 發帖: 1398 威望: 4619 點 金錢: 48 RMB 貢獻值: 156 點 □ 在線等級: 註冊時間:2005-09-22 最後登錄:2006-03-28 二二 宋人《雪》詩:「待伴不嫌鴛瓦冷,羞明常怯玉鉤斜。」已新矣。鄭所南《雪》 詩:「拇戰素手白相敵,酒潮上臉紅不鮮。」更新。蕭德藻《梅花》詩:「湘妃 危立凍蛟背,海月冷掛珊瑚枝。」已新矣。徐巢友《梅》詩:「過牆新水滴眠鶴 ,壓屋冷雲眠定僧。」更新。 二三 《三余編》言:「詩家使事,不可太泥。」白傅《長恨歌》:「峨嵋山下少人行 。」明皇幸蜀,不過峨嵋。謝宣城詩:「澄江淨如練」,宣城去江百餘里,縣治 左右無江。相如《上林賦》:「八川分流。」長安無八川。嚴冬友曰:「西漢時 ,長安原有八川,謂涇、渭、灞、滬、灃、漓、潦、湧也;至宋時則無矣。」 二四 人稱才大者,如萬里黃河,與泥沙俱下。余以為:此粗才,非大才也。大才如海 水接天,波濤浴日,所見皆金銀宮闕,奇花異草,安得有泥沙污人眼界耶?或曰: 「詩有大家,有名家。大家不嫌龐雜,名家必選字酌句。」余道:作者自命當作 名家,而使後人置我於大家之中;不可自命為大家,而轉使後人屏我於名家之外 。嘗規蔣心余太史云:「君切莫老手頹唐,才人膽大也。」心余以為然。 二五 凡神廟扁對,難其用成語而有味。或造倉頡廟,求扁。侯明經嘉縉,提筆書「始 制文字」四字。人人叫絕。或求戲台對聯。姚念茲集唐句云:「此曲只應天上有 ;斯人莫道世間無。」又,張文敏公戲台集宋句云:「古往今來只如此;淡妝濃 抹總相宜。」蘇州戲館集曲句云:「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來 。」俱妙。或題諸葛廟,用「丞相祠堂」四字,亦雅切。 二六 余不喜黃山谷詩,而古人所見有相同者。魏泰譏山谷:「得機羽而失鷴鵬,專拾 取古人所吐棄不屑用之字,而矜矜然自炫其奇,抑末也。」王弁州曰:「以山谷 詩為瘦硬,有類驢夫腳跟,惡僧藜杖。」東坡云:「讀山谷詩,如食蝤蛑,恐發 風動氣。」郭功甫云:「山谷作詩,必費如許氣力,為是甚底?」林艾軒云:「蘇 詩如丈夫見客,大踏步便出去。黃詩如女子見人,先有許多妝裹作相。此蘇、黃 兩公之優劣也。」余嘗比山谷詩:如果中之百合,蔬中之刀豆也,畢竟味少。 二七 徐凝詠《瀑布》云:「萬古常疑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的是佳語。而東坡 以為惡詩,嫌其未超脫也。然東坡《海棠》詩云:「朱唇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 紅映肉。」似比徐詩更惡矣!人震蘇公之名,不敢掉罄。此應邵所謂「隨聲者多, 審音者少」坦。 二八 某孝廉有句云:「立誓乾坤不受恩。」蓋自矜風骨也。余不以為然,寄書規之, 云:「人在世間,如何能不受人恩?古人如陶靖節之高,而以乞一頓食,至於冥報 相貽。杜少陵以稷、契自許,而感孫宰存恤,至於願結弟昆。範文正公是何等人 ,而以晏公一薦故,終身執門生之禮。蓋太上貴德,其次務施報,聖人之所不諱 也。」若商寶意太史之詩則不然,曰:「名心未了難遺世,晚景無多怕受恩。」 蔣苕生太史之詩亦不然,曰:「不是微禽敢辭惠,只愁無處覓金環。」此皆不立 身份,而身份彌高。 二九 山陰胡天游稚威,以曠代才,受知於大宗伯任香谷先生。其待之之厚,不亞於令 狐相公之待玉溪生也。館於其家。八月五日,宗伯指庭前葡萄曰:「彼實垂垂矣 。若能以『儕』、『淮』險韻,刻劃其狀,當令某伶進酒為歡。」稚威刻燭二寸 ,成四十韻。其警句云:「一樹微藏曉,添幽得小齋。孥籐高屋起,縛架碧霄排 。翻水層篩網,行天爪擲釵。枚驚千釘錯,結古百繩偕。見擬通身膽,環雕出目 蛙。巧懸漚泡住,危累彈丸佳。多覺欺鄰棗,貧猶敵庾鮭。粉粘雲母膩,光逼水 晶揩。軟謝金刀切,津宜貝齒消。人窺雨余館,涼破日斜階。寒別關門遠,肥憐 壤性乖。豈知根入塞,不比橘逾淮!」一時傳誦。後乾隆辛卯冬日,嚴冬友侍讀在 沈學士雲椒席上,偶談及稚威以險韻詠葡萄事。沈因指席間橄欖,命其門人陳梅 岑云:「汝能以十三『覃』韻賦此乎?」陳即席成二十韻。警句云:「青子當秋熟 ,評芳自嶺南。嘉名忠可喻,真意諫同參。種類炎方別,林園壯月探。陰還連野 屋,高欲逼層嵐。摘去梯難架,收來杖易擔。求溫憑箬裹,致遠藉筒函。買或論 千百,嘗應只二三。顰眉今莫訝,苦口舊曾諳。細共檳榔嚼,香逾豆蔻含。討尋 偏耐久,風格在回甘。核試花生燭,仁桃粟綴簪。幸登君子席,佳話並傳柑。」 余亦在席上,命門人楊蓉裳仿之,詠《錢》云:「魚伯飛來後,平添利海波。斫 銅耶水曲,鑄幣歷山阿。輕影翻鯨甲,花紋皺鳳羅。五銖工剪鑿,四柱細摩挲。 輪郭分烏漉,文章備隸蝌。好從床腳繞,誰向夢中磨?蕭庫懸標榜,吳宮衛甲戈。 營中贖才士,帳下買青娥。藏處同牛吼,行來倩馬馱。無緣休慕『孔』,有癖定 歸和。積窖千緡朽,當筵一擲多。裁皮嗤大業,剪葉記閣婆。只我偏窮薄,終年 歎憾軻。逐貧空有賦,得寶不成歌。壁立已如此,囊空將奈何!畫叉三十塊,掛壁 羨東坡。」陳、楊二君,年未弱冠。 三O 方望溪刪改八家文,屈悔翁改杜詩;人以為妄。余以為八家、少陵復生,必有低 首俯心而遵其改者,必有反覆辯論而不遵其改者。要之,抉摘於字句間,雖「六 經」頗有可議處;固無勞二公之捨其田而芸人之田也。 三一 余甲戌春,往揚州,過宏濟寺,見題壁云:「隨著鐘聲入梵宮,憑誰一喝耳雙聾 ?桫欏不解無言旨,孤負拈花一笑中。」「山水爭留文字緣,腳跟猶帶九州煙。現 身莫問三生事,我到人間廿四年。」末無姓名,但著「苕生」二字。余錄其詩, 歸訪年餘。熊滌齋先生告以苕生姓蔣,名士銓,江西才子也。且為通其意。苕生 乃寄余詩云:「鴻爪春泥跡偶存,三生文字系精魂。神交豈但同傾蓋,知己從來 勝感恩。」已而入丁丑翰林,假歸,僑寓金陵,與余交好。壬申春,余過良鄉, 見旅店題詩云:「滿地榆錢莫療貧,垂楊難系轉蓬身。離懷未飲常如醉,客邸無 花不算春。欲語性情思骨肉,偶談山水悔風塵。謀生消盡輪蹄鐵,輸與成都賣卜 人。」末亦無姓名,但書「篁村」二字。余和其詩,有「好疊花箋抄稿去,天涯 沿路訪斯人」之句。隔十三年,勞宗發觀察來江南,雲渠宰良鄉時,見店壁有此 二詩,為館欽差故,主人將圬去;心甚愛之,抄詩請於制府方敏愨公。方亦欣賞 ,諭令勿圬。然彼此不知篁村何許人。壬辰,在梁瑤峰方伯署中,晤篁村。方知 姓陶,名元藻,會稽諸生也。以此語告陶。陶感三人之知己,而傷方、勞二公之 已亡,重賦云:「匹馬曾從燕、薊趨,橋霜店月已模糊。人如曠世星難聚,詩有 同聲德未孤。自笑長吟忘歲月,翻勞相訪遍江湖。秦淮河上敦檠會,應識今吾即 故吾。」「三間老屋夕陽村,底事高軒過此門?飛蓋翠搖新蘸墨,華鐙紅照舊題痕 。不教畫墁傭奴易,便勝紗籠佛殿尊。惆悵憐才青眼客,幾番剪紙為招魂。」 三二 本朝王次回《疑雨集》,香奩絕調,惜其只成此一家數耳。沈歸愚尚書選國朝詩 ,擯而不錄,何所見之狹也!嘗作書難之云:「《關雎》為《國風》之首,即言男 女之情。孔子刪詩,亦存《鄭》、《衛》,公何獨不選次回詩?」沈亦無以答也。 唐李飛譏元、白詩「纖艷不逞,為名教罪人」。卒之千載而下,知有元、白,不 知有李飛。或雲飛此言見於杜牧集中。牧祖佑,年老不致仕,,香山有詩譏之; 故牧假飛語以詆之耳。 三三 余戲刻一私印,用唐人「錢塘蘇小是鄉親」之句。某尚書過金陵,索余詩冊。余 —一時率意用之。尚書大加訶責。余初猶遜謝,既而責之不休,余正色曰:「公 以為此印不倫耶?在今日觀,自然公官一品,蘇小賤矣。誠恐百年以後,人但知有 蘇小,不復知有公也。」一座囅然。 三四 高文良公夫人,名琬,字季玉,蔡將軍毓榮之女,尚書埏之妹也。其母國色,相 傳為吳宮舊人。夫人生而明艷,嫻雅能詩。公巡撫蘇州,與總督某不合,屢為所 傾,而公卓然孤立。詠《白燕》第五句云:「有色何曾相假借?」沉思未對。適夫 人至,代握筆曰:「不群仍恐太分明。」蓋規之也。夫人博極群書,兼通政治。 文良公之奏疏、文檄等作,每與商定。詩集不傳。記其詠《九華峰寺》云:「蘿 壁松門一徑深,題名猶記舊舖金。苔生塵鼎無香火,經蝕僧廚有蠹蟑。赤手屠鯨 干載事,白頭歸佛一生心。征南部曲今誰是?剩有枯禪守故林。」此為其父平吳逆 後,獲咎歸空門而作也。 三五 《宋蓉塘詩話》譏白太傅在杭州,憶妓詩多於憶民詩。此苛論也,亦腐論也。《 關雎》一篇,文王輾轉反側,何以不憶王季、太王,而憶淑女耶?孔子厄於陳、蔡 ,何以不思魯君,而思及門耶? 三六 詩人陳制錦,字組雲,居南門外,與報恩寺塔相近。樊明徵秀才贈詩云:「南郊 風物是誰真?不在山巔與水濱。仰首陸離低首誦,長干一塔一詩人。」陳嫌不佳。 余曰:「渠用意極妙,惜未醒耳。若改『仰首欲攀低首拜』,則精神全出,僅易 三字耳。」陳為雀躍。樊博學好古,尤精篆隸之學。余所得兩漢金石文字,皆所 贈也。卒後,余輓聯云:「地下又添高士伴;生前原當古人看。」 三七 靖逆侯張勇,字非熊,國初定鼎,即仗劍出關,求見英王。王大奇之。提督甘肅 ,知吳三桂將反,命子雲翼間道入都,首發其奸。聖祖親解御袍賜之。功成後, 謚襄壯。相傳其封公夢夏侯惇而生侯。薨後葬墳,掘地得夏侯碑碣,亦一奇也。 性好吟詩,《過崆峒》云:「蚩尤戰後久消兵,此處猶存訪道名。萬里山河塵不 起,松風常帶鳳鸞聲。」 三八 人謀事久而不得,則意思轉淡。何士頤秀才《感懷》云:「身非無用貧偏暇,事 到難圖念轉平。(對句真乃妙句)」真悟後語也。其他如:「貧猶買笑為身累, 老尚多情或壽征」,「書因補讀隨時展,詩為留刪盡數抄」,皆不愧風人之旨。 歿後,余聞信,飛遣人到其家,搜取詩稿,得三百餘首。為付梓行世,板藏隨園 。 二九 余宰沭陽時,淮安諸生呂文光,館於沭之吳姓家。其弟子某赴童子試,呂為代倩 文字,被余偵獲。愛其能文,不加之罪,且延為西席,以姨妻之。和余《春草》 云:「綿力漫言承露薄,靈根自信濟人多。」又云:「托根何必蓬萊上?得氣均沾 雨露中。」余笑曰:「此縣令詩,不能作翰林者。」已而果中辛未進士,出知滑 縣。 四O 江西魏允迪,字懋堂,豪邁不羈,官中書侍讀。以撫軍公子,而家資散盡,因之 失官。詠《山中積雪》云:「寂寞山崖更水濱,漫天匝地白如銀。前村報道溪橋 斷,可喜難來索債人。」「干霄篁竹翠盈眸,雪壓風欺撲地愁。莫訝此君無勁節 ,一經淪落也低頭。」又,《出門》云:「憑著牽衣兒女送,只揮雙淚不回頭。 」讀之令人神傷。與余同召試友也。 四一 蘇州舁山轎者最狡獪,遊冶少年多與錢,則遇彼姝之車,故意相撞,或小停頓。 商寶意先生有詩云:「直得輿夫爭道立,翻因小住飽看花。」虎丘山坡五十餘級 ,婦女坐轎下山,心怯其墜,往往倒抬而行。鮑步《江竹枝》云:「妾自倒行郎 自看,省郎一步一回頭。」 四二 李義山詠《柳》云:「堤遠意相隨。」真寫柳之魂魄。與唐人「山遠始為容,江 奔地欲隨」之句,皆是嘔心鏤骨而成。粗才每輕輕讀過。吳竹橋太史亦有句云: 「人影水中隨。」 四三 陸魯望過張承吉丹陽故居,言:「保佑善題目佳境,言不可刊置別處。此為才子 之最也。」余深愛此言。自古文章所以流傳至今者,皆即情即景,如化工肖物, 著手成春,故能取不盡而用不竭。不然,一切語古人都已說盡;何以唐、宋、元 、明,才子輩出,能各自成家而光景常新耶?即如一客之招,一夕之宴,開口便有 一定分寸,貼切此人、此事,絲毫不容假借,方是題目佳境。若今日所詠,明日 亦可詠之,此人可贈,他人亦可贈之;便是空腔虛套,陳腐不堪矣。尹文端公在 制府署中,冬日招秦、蔣兩太史及余飲酒,曰:「今日席上,皆翰林,同衙門, 各賦一詩。」蔣詩先成,首句云:「卓午人停問字車。」公笑曰:「此教官請客 詩也。」秦懼不肯落筆。余亦知難而退。公不許。乃呈一律云:「小集平泉夜舉 觴,春風座上不知霜。偶然元老開東閣,難得群仙共玉堂。」公大喜,曰:「開 口已包括全題。白傅誇劉禹錫《金陵懷古》詩『前四句已探驪珠』,此之謂矣!」 四四 余每作詠古、詠物詩,必將此題之書籍,無所不搜;及詩之成也,仍不用一典。 嘗言:人有典而不用,猶之有權勢而不逞也。 四五 熊掌、豹胎,食之至珍貴者也;生吞活剝,不如一蔬一筍矣。牡丹、芍藥,花之 至富麗者也;剪綵為之,不如野蓼、山葵矣。味欲其鮮,趣欲其真;人必知此, 而後可與論詩。 四六 襄勤伯鄂公容安,好吟詩,如有宿悟。《竹林寺》云:「初地相逢人似舊,前身 安見我非僧?」《悼亡》云:「傷心最是懷中女,錯認長眠作暫眠。」 四六 《記》曰;「學然後知不足。」可見知足者,皆不學之人,無怪其夜郎自大也。 鄂公《題甘露寺》云:「到此已窮千里目,誰知才上一層樓。」方子雲《偶成》 云:「目中自謂空千古,海外誰知有九州?」 四七 昔人言白香山詩無一句不自在,故其為人和平樂易;王荊公詩無一句自在,故其 為人拗強乖張。愚謂荊公古文,直逼昌黎,宋人不敢望其肩項;若論詩,則終身 在門外,尤可笑者,改杜少陵「天闕象緯逼」為「天閱象緯逼」,改王摩詰「山 中一夜雨」為「一半雨」,改「把君詩過日」為「過目」,「關山同一照」為「 同一點」:皆是點金成鐵手段。大抵宋人好矜博雅,又好穿鑿,故此種剜肉生瘡 之說,不一而足。杜詩:「天子呼來不上船。」此指明皇白龍池召李白而言。船 ,舟也。《明道雜記》以為:「船,衣領也。蜀人以衣領為船。謂李白不整衣而 見天子也。」青蓮雖狂,不應若是之妄。東坡《赤壁賦》:「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適,閒適也。羅氏《拾遺》以為:「當是『食』字。」引佛書以睡為食,則 與上文文義平險不倫。東坡雖佞佛,必不自亂其例。杜詩:「王母晝下雲旗翻。 」此王母,西王母也。《清波雜誌》以「王母」為鳥名,則與雲旗杳無干涉。王 勃《滕王閣序》:「落霞與孤鶩齊飛。」此落霞,雲霞也。與孤鶩不類而類,故 見妍妙。吳獬《事始》以落霞為飛蛾,則蟲鳥並飛,味同嚼蠟。杜牧《阿房宮賦 》:「未雲何龍」,用《易經》「雲從龍」也。《是齋日記》以為用《左氏》「 龍見而雩」。宮中,非雩祭地也。《文選》詩:「掛席拾海月」,妙在「海月」 之不可拾也。注《選》者,必以「海月」為蚌蛹之類,則作此詩者,不過一摸蚌 翁耳。少陵詩:「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其妙處在無風而雲,不夜而月故 也。注杜者以「不夜」、「無風」為地名,則何地無雲,何地無月,何必此二處 才有風、月耶?「三峽星河影動搖」,即景語也。注杜者必引《天官書》「星動為 用兵之象」,未必太平詩,星光不動也;宋子京手抄杜詩,改「握節漢臣歸」為 「禿節」。「禿」字不如「握」字之有神也。劉禹錫《滾西》詩「春水毅紋生」 ,明是春水方生之義。而晏元獻以「生」為生熟之生。豈織綺觳者,定用生絲, 不用熟絲耶?東坡《雪》詩,用「銀海」、「玉樓」,不過言雪色之白,以銀玉• 字樣襯托之,亦詩家常事。注蘇者必以為道家肩目之稱,則當下雪時,專飛道士 家,不到別人家耶?《明道雜誌》云:「坡詩:『客行萬里半天下,僧臥一庵初白 頭。』黃元以為『白』字不可對『天』字,遂妄改為『日』字。對則工矣,其如 『初日頭』三字文理不通?」袁瑾《秋日》詩:「芳草不復綠,王孫今又歸。」此 「王孫」,公子王孫之稱也。宋人云:「王孫,蟋蟀也。」引《詩緯》云:「楚 人名蟋蟀為王孫。」又以為「猿」,引柳子厚「憎王孫」為證。博則博矣,意味 索然。《冷齋夜話》云:「太白詩:『昔作夫容花,今為斷腸草。』本陶弘景《 仙方注》『斷腸草一名夫容』故也。乃知詩人無一字閒話。」方密之笑曰:「太 白冤哉!草不妨同名,詩人何心作藥師父耶?」凡此種種,其病皆始於鄭康成。康 成注《毛詩》「美目清兮」:「目上為明,目下為清。」然則「美目盼兮」,「 盼」又是何物?注「亦既覯止」,為男女交媾之媾。注「五日為期」,為「妾年未 五十,必與五日之御。五日不御,故思其夫」。注「胡然而天,胡然而帝」,便 是「靈威仰,赤嫖怒」。注「言從之邁」,言「將自殺以從之」,其迂謬已作俑 矣]堯之時,老人擊壤。壤,土也。周處《風土記》則曰;「壤,以木為之,長三 尺四寸。」引皇甫元晏十七歲與從姑子擊壤於路為證。不知堯之時,安得有木壤 ?果有之,又何得歷夏、商、周而不一見於詠樂耶?要知周處《風土記》,亦宋人 偽作。 四八 本朝有某孝廉獻吳逆詩云:「力窮楚覆求秦救,心死韓亡受漢封。」聖祖愛其巧 於用典,遣人訪之。其人逃。余以為此仿宋汪彥章為張邦昌雪罪表也。其詞云: 「孔子從佛腫之召,卒為尊周;紀信乘漢王之車,將以誑楚。」可謂善於文過者 。 四九 有妓與人贈別云:「臨歧幾點相思淚,滴向秋階發海棠。」情語也。而莊蓀服太 史《贈妓》云:「憑君莫拭相思淚,留著明朝更送人。」說破,轉覺嚼蠟。佟法 海《吊琵琶亭》云:「司馬青衫何必濕?留將淚眼哭蒼生。」一般殺風景語。 五O 有人哭一顯者云:「堂深人不知何病,身貴醫爭試一方。」說盡貴人患病情狀。 五一 吾鄉陳星齋先生《題畫》云:「秋似美人無礙瘦,山如好友不嫌多。」江陰翁征 士朗夫《尚湖晚步》云:「友如作畫需求淡,山似論文不喜平。」二語同一風調 。 白廈懷君此日還,青天憶友向河源. 蓬萊井上三秋水,貝闕門前兩地泉. [1 樓] | Posted: 2005-11-26 08:14 蓬萊 醉清風 級別: 榮譽會員 精華: 8 發帖: 1398 威望: 4619 點 金錢: 48 RMB 貢獻值: 156 點 □ 在線等級: 註冊時間:2005-09-22 最後登錄:2006-03-28 五二 本朝開國時,江陰城最後降。有女子為兵卒所得,紿之曰:「吾渴甚!幸取飲,可 乎?」兵憐而許之。遂赴江死。時城中積屍滿岸,穢不可聞。女子嚙指血題詩云: 「寄語路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 五三 同徵友萬柘坡光泰,精於五、七古。程魚門讀之,五體投地。近體學宋人,有晦 澀之病。陳古漁專工近體,宗七子;故聞魚門贊萬詩,大相抵牾。余為作跋,釋 兩家之憾,且摘柘坡近體之佳者,以曉古漁。其《題開元寺》云:「古樹鳥巢密 ,疏寮客到稀。」「鈴空隨瓦墜,碑斷入牆填。」《方鏡》云:「自笑相逢同枘 鑿,封侯誰有面如田?」《金鰲玉煉橋》云:「曉來濃翠東西映,也算蛾眉對仗班 。」陳乃折服。 五四 余長姑嫁慈溪姚氏。姚母能詩,出外為女傅。康熙間,某相國以干金聘往教女公 子。到府,住花園中,極珠簾玉屏之麗。出拜兩姝,容態絕世。與之語,皆吳音 ;年十六七,學琴、學詩,頗聰穎。夜伴女傅眠,方知待年之女,尚未侍寢於相 公也。忽一夕,二女從內出,面微紅。問之,曰:「堂上夫人賜飲。」隨解衣寢 。未二鼓,從帳內躍出,搶地呼天,語呶呶不可辨;顛仆片時,七竅流血而死。 蓋夫人賜酒時,業已□之矣!姚母踉蹌棄資裝,即夜逃歸。常告人云:「二女,年 長者尤可惜。」有《自嘲》一聯云:「量淺酒痕先上面,興高琴曲不和弦。」 五五 詠物已難,而和前人之韻則更難。近惟陳其年之和王新城《秋柳》,奇麗川方伯 之和高青丘《梅花》,能不襲舊語,而自出新裁。陳云:「盡日郵亭挽客衣,風 流放誕是耶非?將軍營裡年光晚,京兆街前資訊稀。愁黛忍令秋水見?柔條任與夜 烏飛。舞腰女伴如相憶,為報飄零願已違。」「鵝黃搓就便相憐,記得金城幾樹 煙。未到阿那先屬□,任為拋擲也纏綿。由來春好惟三月,待得花開又一年。此 日秋山太迢遞,株株搖落畫樓邊。」又云:「似爾陌頭還拂地,有人樓上怕開箱 。」俱妙。方伯云:「枝頭何處認輕痕,霜亦精神雪亦溫。一徑曉風尋舊夢,半 林寒月失孤村。吟情慾鏤冰為句,離恨難招玉作魂。寄語溪橋橋上客,莫從香裡 誤柴門。」「點額誰教入漢宮,凍雲合處路難通。朧朧照去月疑落,瓣瓣擎來雪 又空。無夢不隨流水去,有香只在此山中。松間竹外誰知己?地老天荒玉一叢。」 又云:「珊珊仙骨誰能近,字與林家恐未真。」「隴首只今春意薄,山中自昔故 人稀。」其高淡之懷,梅花有知,當呼知己。 五六 康熙間,於清端公總督江南,舉其族弟襄勤公來守江寧。二人俱名成龍,不以為 嫌;且俱以清節卓行,名震海內,洵聖朝佳話也。襄勤巡撫京畿,不避權貴,故 演戲者有「紅門寺誅奸僧」一節。事雖附會,非無因也。其孫紫亭先生,名宗瑛 者,甲戌翰林,人品高逸,善畫工詩。余戊申游虞山,紫亭之子靜夫明府適宰昭 文,以《來鶴堂詩》見示。如《題畫》云:「寒聲兩岸蟲,秋懷千頃荻。雨斷月 初明,孤篷猶滴瀝。」《游馬氏園》云:「隔樹未知處,緣溪已到門。」《折杏 花贈某》云:「燈紅人影搖芳樹,手動花陰落滿身。」《歸車》云:「急雨驚風 翻碧沼,歸雲學水亦東流。」皆超超玄箸,不食人間煙火。靜夫雲清端、襄勤二 公,亦有詩集;他日撿出,為余寄來。 五七 李尚書雍熙學道,散遣歌姬。王西樵責以詩云:「聽歌曾入忘憂界,不應忽縛枯 禪戒。未是香山與病緣,何妨樊子同春在?安石攜妓自不凡,處仲開閣終無賴。誰 為公畫此策者,狂奴恨不鞭其背!」阮亭亦云:「萬種心情消未盡,忍辭駱馬遣 楊枝?」余惜秦少游未聞此言。 五八 江西某太守,將伐古樹。有客題詩於樹云:「遙知此去棟樑材,無復清陰覆綠苔 。只恐月明秋夜冷,誤他干歲鶴歸來。」太守讀之,愴然有感,乃停斧不伐。 五九 南宋宮嬪墓在越中者甚多,質湖之濱,獅山之側,塋址可識者,二十四處,俗傳 「廿四堆」是也。山陰邵姜畦先生詩云:「質湖湖水瑩如鏡,照出興亡事可哀。 『二十四堆』春草綠,錢塘風雨翠華來。」綽有深情。先生尤長五言,詠《濟南 趵突泉》云:「倒翻廬阜瀑,長湧浙江潮。」一時諸名士,為之擱筆。又有句云 :「溪澄花影偶,山靜屐聲孤。」 六O 江南黃梅時節,潮濕可厭。徐金粟云:「不待雨來先地濕,並無雲處亦天低。」 六一 丁巳前輩沈雲蜚先生館選後,乞假歸娶。逾年入都,以習國書故,僦屋鄰余,欲 彼此宣究。未半年,以瘵疾亡。余入奠,見紙墨叢殘,家僮殯殮,為之泣下。哭 以四絕句,五十年來,全不省記。忽內子誦之琅琅,乃追錄之,以存其人。詩云 :「仙山樓閣本茫茫,容易青年到玉堂。底事曇花才一現,已蒙上帝遣巫陽?」「 明知病體頹唐甚,何事間關萬里來?想是神仙厭鄉土,特教玉骨葬蓬萊。」「幾度 蓬門歇小車,揮毫同習上清書。而今難字從誰問?旅櫬灰停一寸餘!」「半年湯藥 滯天涯,腰瘦何人報沈家?少婦昨宵家信到,催君迎看帝城花。」 六二 錢塘洪防思升,相國黃文僖公機之女孫婿也。人但知其《長生》曲本,與《牡丹 亭》並傳,而不知其詩才在湯若士之上。《曉行》云:「咿喔晨雞鳴,僕夫駕輪 鞅。四野絕無人,但聞征鐸響。」《夜泊》云:「竹篾隨潮落,蒲帆逐月飛。維 舟已深夜,還上釣魚磯。」性落拓不羈。晚年渡江,老僕墜水。先生醉矣,提燈 救之,遂與俱死。《送高江村宮詹入都》五排一百韻,沉鬱頓挫,逼真少陵。先 生為王貞女作《金鑲曲》云:「王家有女字秀文,少小綽約蘭慧芬。項郎名族學 《詩》、《禮》,金鑷為聘結婚姻。十餘年來人事變,富兒那必歸貧賤。一朝別 字豪貴家,三日悲啼淚如霰。手摘金鑷自吞食,將死未死救不得。柔腸九曲斷還 續,臥地只存微氣息。詎料國工賜靈藥,吐出金鑷定魂魄。至性由來動彼蒼,一 夜銀河駕烏鵲。嗟哉此女貞且賢,項郎對之悲復憐。朝來笑倚鏡台立,代系金鑷 雲鬢邊。」其事、其詩,俱足千古。篇終結句,餘韻悠然。 六三 蘇州徐文靖公,明季殉難。二子昭文、貫時,俱守父志,不仕。尤西堂為貫時作 傳,言其少時美好,自稱「三十六帝外臣」。《過平原有見》云:「玉面珠擋坐 錦車,蟠雲作髻兩分梳。春風解下貂回脖,露出蝤蠐雪不如。」「曲水池頭倚玉 闌,祓除初起曉妝寒。新來傳得江南樣,也是梳頭學牡丹。」摩寫燕、趙佳人, 風流可想。貫時先生名柯。其孫龍飲,精賞鑒,與余交好。 六四 洪防思詠《燕女》云:「燕姬生小習原野,春草茸茸獵城下。身輕不許健兒扶, 捉鞭自上桃花馬。」胡稚威亦詠此題,中四句云:「蝤蠐明處緣裁領,荑手讖時 為攬妝。雲髻半籠花壓額,巾羅斜掛水成行。」 六五 梅定九先生以算法、《易》理,受知聖祖。人但知其樸學,而不知詩故風雅。其 《斷籐坑夜雨》云:「萬壑連為瀑,千峰撼欲平。虛堂漁艇似,短燭月華明。」 《答周昆來》云:「墨妙時看珍共璧,心期今見托雙魚。」周故奇士,舞刀奪槊 ,豪氣逼人。畫龍一幅,人以千金相購。識戴雪村學士於未濟時,以女妻之。 六六 余翰林歸娶,長安贈行詩甚多,記其佳者。鄒太和學士云:「菊黃楓紫小春天, 送爾南歸是錦旋。才子掃眉宜赤管,洞房停燭有金蓮。歸鞍尚帶同文課,時余方 習清書。吟篋新添《卻扇》篇。此日和鳴誰不羨?鳳凰山下看神仙。」張南華宮詹 云:「艷雪飛新句,紅絲系夙緣。人間留玉杵,天上撤金蓮。官柳縈袍綠,宮花 壓帽鮮。君恩許歸娶,仍彈曲江鞭。」「遙識催妝日,金花艷擘箋。湖山留粉黛 ,毫墨亂雲煙。兩美應空越,雙飛佇入燕。綠窗眉畫早,銀燭看朝天。」沈椒園 御史云:「金閨才子愛袁絲,年少承恩出玉墀。丹詔命趨雙鶴發,繡幃交護兩瓊 枝。笙歌院落時衣錦,梅柳江村曉畫眉。佇看還朝成《博議》,文章報國正相期 。」蔣御史和寧,時作諸生,云:「金蓮銀燭數行低,照見鴛鴦兩兩棲。風動流 蘇侵夜漏,應疑鈴索海棠西。」魏允迪中翰,以余文捷,戲云:「爭傳才子擅文 詞,頃刻千言不構思。若使畫眉須緩款,那容橫掃筆尖兒?」大司空裘叔度,時為 庶常,云:「袁郎走馬出京華,折得東風上苑花。一路香塵南國近,苧蘿村是阿 儂家。」「畫壁旗亭句浪傳,藍橋歸去會神仙。從今厭看閒花草,新種湖頭並蒂 蓮。」蓋調余狎許郎也。又云:「玉鏡台前一笑時,石螺親為畫雙眉。烏絲競艷 《催妝》句,只恐流傳惱雪兒。」「雙綰同心帶一條,華燈椽燭好良宵。錦衾宛 轉留春住,莫忘鳴珂趁早朝。」毗陵相國程聘三,時作庶常,詩云:「金燈花下 沸笙歌,寶帳流香散綺羅。此日黃姑逢織女,漫言『人似隔天河』。」蓋戲用余 朝考句也。座主蔣文恪公,時為學士,詩云:「群仙艷羨送天涯,重疊詩箋壓小 車。馬上玉郎春應醉,滿身香雪落梅花。」「我聞堂上兩親居,劃荻含丸廿載余 。此日江南花燭好,承歡同上紫泥書。」 六七 余以翰林改官江南,一時送行詩甚多。其佳者如:劉文定公綸,時官編修,詩云 :「弱水神仙少定居,詞頭草罷領除書。蔣山南去秦淮路,好雨倚倚梅熟初。」 「三載頭銜共冷官,幾人鄉夢出長安。君行若過吾廬外,五月江深草閣寒。」「 定子當筵唱《石城》,離堂燭跋不勝情。芰荷香動三千里,誰共編詩記水程?」宗 伯齊公召南,時為侍講,詩雲;「尊前言別重踟躇,一向推袁話豈虛?才子何妨為 外吏,名山況可讀奇書。攜將佳偶花能笑,吟得新詩錦不如。轉眼蒲帆催北上, 未容風物戀鱸魚。」「官河柳色雨余新,故里風光更絕倫。書畫一船煙外月,湖 山十里鏡中人。浣衣香襄芙蓉露,評史清澆竹葉春。回首同時趨直客,蓬萊猶是 在紅塵。」莊參政有恭,時為修撰,詩云:「廬陵事業起夷陵,眼界原從閱歷增 。況有文章堪潤色,不妨風骨露峻峭。廉分杯水余同況,明徹晶籠爾獨能。儒吏 風流政多暇,新詩好與寄吳綾。」副憲申甫,時為孝廉,詩云:「鷯行驚失鳳池 春,百里初除墨綬新。簿領竟須煩史筆,朝廷原自重詞臣。交情未免憐今別,公 論尤應惜此人。終是讀書能有用,他時端不負斯民。」「鶴書到日廣求賢,殿上 揮毫各少年。遭遇未嘗非盛事,滯留或恐是前緣。公卿譽滿君猶出,僕婢詩成我 自憐。可憶僧窗風雨夜,燈花只為一人妍?戊午,榜發前一日,與張少儀諸人同飲 ,喜燈有花,惟君獲雋。」「平台縹緲見煙巒,客至能令眼界寬。談笑每欣多舊 雨,杯盤常愧累貧官。由來氣類關偏切,此後風流繼必難。說與能詩姚秘監,豪 情略為洗儒酸。戲南奇。」「臨期草草話難窮,高柳涼飄弄袖風。客裡驚心多聚 散,酒邊分手又西東。對衙山色濃於染,繞郭溪光淡若空。此景江南曾不少,有 人時在夢魂中。」其時長安諸公,以笏山四首為獨絕。少宗伯劉公星煒,時為諸 生,仿昌谷體作七古一篇,云:「壬之年,癸之月,一鯨驅云云不行,走上江南 木蘭楫。」詩長,不能備錄。 卷 二 一 丁巳余流落長安,寓刑部郎中王公諱琬者家。同寓人常熟孝廉趙貴璞,字再白, 傾蓋相知,西林相公門下士也。欲薦余見西林,有尼之者,因而中止。未幾,王 公出守興化。余僳然無歸。趙以寒士而留余仍住王公舊屋,供其饔飧,彼此倡和 。趙詩才清警,《過仙霞嶺》云:「萬竹掃天青欲雨,一峰受月白成霜。」其曾 祖某,生天啟間,《題天聖閣》云:「天在閣中看世亂,民從地上作人難。」 二 丙子九月,余患暑瘧。早飲呂醫藥,至日夫,忽嘔逆,頭眩不止。家慈抱余起坐 ,覺血氣自胸僨起,性命在呼吸間。忽有同徵友趙藜村來訪。家人以疾辭。曰: 「我解醫理。」乃延入,診脈看方,笑曰:「容易。」命速買石膏,加他藥投之 。余甫飲一勺,如以千鈞之石,將腸胃壓下,血氣全消。未半盂,沉沉睡去,顙 上微汗,朦朧中聞家慈啃曰:「豈非仙丹乎?」睡須臾醒,君猶在坐,問:「思西 瓜否?」曰:「想甚。」即命買瓜,曰:「憑君盡量,我去矣。」食片許,如醍醐 灌頂,頭目為輕。晚便食粥。次日來,曰:「君所患者,陽明經瘧也。呂醫誤為 太陽經,以升麻、羌活二味升提之,將君妄血逆流而上,惟白虎湯可治。然亦危 矣!」未幾,君歸。余送行詩云:「活我自知緣有舊,離君轉恐病難消。」先生 亦見贈云:「同試明光人有幾?一時公幹鬢先斑。」藜村《雞鳴埭訪友》云:「佳 辰結良覿,言采北山杜。雞鳴古埭存,登臨渾漫與。蕭梁此化城,貽為初地祖。 六龍行幸過,金碧現如許。欲辨六朝蹤,風亂塔鈴語。江南山色佳,玄武湖澄澈 。豁開幾盎間,秀出庭木末。延陵敦夙尚,藉以紓蘊結。山能使人澹,湖能使人 闊。聊共發嘯吟,無為慕禪悅。」趙名寧靜,江西南豐人。 四 少陵云:「多師是我師。」非止可師之人而師之也。村童、牧豎,一言一笑,皆 吾之師,善取之皆成佳句。隨園擔糞者,十月中,在梅樹下喜報雲;「有一身花 矣!」余因有句云:「月映竹成千『個』字,霜高梅孕一身花。」余二月出門,有 野僧送行,曰:「可惜園中梅花盛開,公帶不去廣余因有句云:「只憐香雪梅干 樹,不得隨身帶上船。」 五 凡古人已亡之作,後人補之,卒不能佳,由無性情故也。束皙補《由庚》,元次 山補《鹹英》、《九淵》,皮日休補《九夏》,裴光庭補《新宮》、《茅鴟》, 其詞雖在,後人讀之者寡矣。 六 唐人詠《柳》云:「長條亂拂春波動,不許佳人照影看。」宋人詠《柳》云:「 愛把長條惱公子,惹他頭上海棠花。」 七 張燕公稱閻朝隱詩,炫裝倩服,不免為風雅罪人。王荊公因之作《字說》云:「 詩者,寺言也。寺為九卿所居,非禮法之言不入,故曰『思無邪』。」近有某太 史恪守其說,動云「詩可以觀人品」。余戲誦一聯云:「『哀箏兩行雁,約指一 勾銀。』當是何人之作?」太史意薄之曰:「不過冬郎、溫、李耳!」余笑曰:「 此宋四朝元老文潞公詩也。」太史大駭。余再誦李文正公防《贈妓》詩曰:「便 牽魂夢從今日,再睹嬋娟是幾時?」一往情深,言由衷發,而文正公為開國名臣。 夫亦何傷於人品乎?《孝經•含神霧》云:「詩者,持也。持其性情,使不暴去也 。」其立意比荊公差勝。 八 劉昭禹曰:「五律一首,如四十賢人,其中著一屠沽兒不得。」余教少年學詩者 ,當從五律入手:上可以攀古風,下可以接七律。 九 孔子與子夏論詩曰:「窺其門,未入其室,安見其奧藏之所在乎?前高岸,後深谷 ,泠泠然不見其裡,所謂深微者也。」此數言,即是嚴滄浪「羚羊掛角」、「香 象渡河」之先聲。 一O 盧雅雨《塞外接家書》云:「料來狼狽原應爾,便說平安那當真。」何南園《都 中寄家書》云:「每因疾病愁家遠,強說平安下筆難。」 白廈懷君此日還,青天憶友向河源. 蓬萊井上三秋水,貝闕門前兩地泉. [2 樓] | Posted: 2005-11-26 08:15 蓬萊 醉清風 級別: 榮譽會員 精華: 8 發帖: 1398 威望: 4619 點 金錢: 48 RMB 貢獻值: 156 點 □ 在線等級: 註冊時間:2005-09-22 最後登錄:2006-03-28 一一 《宋稗類抄》第一卷《遭際類》云:「陳了翁之父尚書,與潘良貴義榮之父交好 。潘一日謂陳曰:『吾二人官職、年齒,種種相似,恨有一事不如公。』陳問之 。潘曰:『公有三子,我乃無之。』陳曰:『吾有妾,已生子矣,可以奉借。他 日生子,當即見還。』既而遣至,即了翁之母也。未幾,生良貴。後其母遂往來 兩家。一母生二名儒,前所未有。」此事太通脫,今人所斷不為,而宋之賢者為 之,且傳為佳話。高南阜太守題詩曰:「贈妾生兒古人有,兒生還妾古人無。宋 賢豁達竟如此,寄語人間小丈夫!」杭州馮山公先生,以春秋盧蒲瞥為齊之忠臣, 云:「替莊公報仇,要滅崔氏,非慶封不可;欲輸心慶封,非易內不可。五倫中 ,君、父最大,夫、妻為小。盧顧大倫,故不顧小倫也。」其言甚創,人多怪之 。余按東漢《獨行傳》:犍為任永避王莽之亂,偽病青盲,妻淫於前,佯為不見 。似山公之言,未嘗無證。 一二 唐翰林學士最榮,入值,許借飛龍廄馬。白香山《贈錢翰林》詩曰:「分班皆命 婦,對苑即儲皇。」蓋最親宮禁也。是以韋綬,學士也,而覆以蜀擷之袍;韓渥 ,學士也,而暗藏金蓮之燭。《十國春秋》載:「後蜀王建待翰林過優,人尤之 。建曰:『我昔值禁軍,見唐天子待翰林之厚,雖朋友不如也。我不過萬分之一 耳。」』 一三 古稱狀元,不必殿試第一名。唐鄭谷登第後,《宿平康裡》詩曰:「好是五更殘 酒醒,耳邊聞喚狀元聲。」按谷登趙昌翰榜,名次第八,非第一也。周必大有《 回姚狀元穎啟》、《回第二人葉狀元適啟》。當時新進士,皆得稱狀元。惟南漢 狀元不可作。《十國春秋》載:「劉龔定例,作狀元者,必先受宮刑。」羅履先 《南漢宮詞》云:「莫怪宮人誇對食,尚衣多半狀元郎。」古稱探花,不必第三 名。《天中記》「唐進士杏園初會,使少俊二人探花遊園,若他人先折名花,則 二人被罰」。《蔡寬夫詩話》云:「故事:進士朝集,擇年少者為探花使。」是 探花者,年少進士之職,非必第三名也。進士帽上多插花。太宗曰:「寇准少年 ,正插花飲酒時。」溫公性嚴重,不肯插花。或曰:「君恩也。」乃插一枝。大 概以年少者為貴。某《及第》詩曰:「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醉歸 扶杖人多笑,十里珠簾半下鉤。」或又曰:「平康過盡無人間,留得宮花醒後看 。」皆傷老之詞。熙寧間,余中請禁探花,以為傷風化,遂停此例。後中以贓敗 ,人鹹鄙之。王弁洲曰:「禁探花之說,譬如新婦入門,不許妝飾,便教績麻、 造飯。理非不是也,而事太早矣。」余按李燾《長編》載:「陳若拙中進士第三 名,以貌陋,人稱瞎榜。」蓋宋以第三名為榜眼,亦探花不必第三名之證。 一四 商寶意有甥吳鑒南潢,為詩人尊萊之子,亦能詩。嚴海珊贈云:「何無忌酷似其 舅,嚴挺之乃有此兒。」真巧對也。鑒南以主事從溫將軍征金川,大軍潰於木果 ,中炮墜溪死。未死時,知不免,寫詩兩冊,以一冊付其妻叔周某逃歸,以一冊 自置懷中。今秋帆先生所刻者,周帶回之一冊也。與程魚門交好。程誦其《陶然 亭》云:「偶著芒鞋策策行,到來心跡喜雙清。短蘆一片低如屋,空翠千層遠入 城。野曠每留殘照久,地高先覺早涼生。老僧解得登臨意,勸聽殘蟬曳樹聲。」 《贈人》云:「波雖無恨終歸•海,人到忘情卻省才。」與乃舅寶意「人因福薄 才生慧,天與才多恰費心」之句相似。 一五 近今風氣,有不可解者:士人略知寫字,便究心於《說文》、《凡將》,而束歐 、褚、鐘、王於高閣;略知作文,便致力於康成、穎達,而不識歐、蘇、韓、柳 為何人。間有習字作詩者,詩必讀蘇,字必學米,侈然自足,而不知考究詩與字 之源流。皆因鄭、馬之學多糟粕、省費精神,蘇、米之筆多放縱、可免拘束故也 。 一六、 改詩難於作詩,何也?作詩,興會所至,容易成篇;改詩,則興會已過,大局已定 ,有一二字於心不安,千力萬氣,求易不得,竟有隔一兩月,於無意中得之者。 劉彥和所謂「富於萬篇,窘於一字」,真甘苦之言。荀子曰:「人有失針者,尋 之不得,忽而得之;非目加明也,眸而得之也。」所謂「眸」者,偶睨及之也。 唐人句云:「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即「眸而得之」之謂也。 一七 香亭弟出守廣東,余賦詩送行云:「君恩深處忘途遠,家運隆時惜我衰。」一時 和者甚多。惟押「衰」字頗難。胡書巢妹夫和云:「江南政績新遺愛,海外文章 舊起衰。」余作書深美之。胡答書云:「為押『衰』字頗費心,今果見許,足征 兄之能知此中甘苦也。」書巢尤長五古,《途中望二華》云:「連山如洪濤,一 瀉不得住。散作平岡低,萬壑此爭赴。奔騰勢未已,倔強有餘怒。數里漸逶迤, 坡陀相錯互。草木何繁滋,容畜欽美度。落日下翠微,蒼蒼群峰暮。白雲幻奇形 ,屢顧有時誤。」《大散關》云:「蜀門自此通,谷口望若合。日月互蔽虧,陰 陽隱開闔。微徑臨深溪,馬蹄畏虛踏。泉流亂石中,砰訇肆擊磕。時節已初春, 氣候如殘臘。黃葉間青條,風吹鳴颯颯。時見採樵人,行歌互相答。」《朝天峽 》云:「旬月去雲棧,登頓勞下上。輿中困掀簸,厭聞馬蹄響。今晨改水涉,失 喜聽雙槳。羌舟小如葉,羌水平如掌。健疑青鶻飛,疾類枋榆搶。灘轉峽角來, 雙峙袤千丈。石裂怒欲落,畏壓不敢仰。洞陰中慘慄,白日迷惝恍。其深蟠蛟龍 ,其毒聚蛇蟒。側目望天關,閣道更渺茫。行人偶失足,一墜詎可想!」《寄香亭 》云:「攜手天水橋,送我北新關。君歸我夜泊,咫尺不能攀。何況萬餘裡,遠 隔千重山。子來既無期,我行猶未還。至今夢寐中,橋下聞潺潺。流水無已時, 思君如連環。森森九種竹,燦燦十樣箋。六六雙鯉鱗,泠泠三峽泉。險易雖有殊 ,窮達何與焉?自惜結隆愛,金石貫貞堅。與子同一心,豈與時俗遷!寓書奈不達 ,在遠情空延。子即能我諒,我衷胡由宣?相思如萱草,憂忿何時捐?」書巢受業 於嘉禾布衣張庚,而詩之超拔,青出於藍。因書巢全集未梓,為代存數章。 —八 尹文端公論詩最細,有「差半個字」之說。如唐人:「夜琴知欲雨,晚簟覺新秋 。」「新秋」二字,現成語也。「欲雨」二字,以「欲」字起「雨」字,非現成 語也,差半個字矣。以此類推,名流多犯此病。必云「晚簟恰宜秋」,「宜」字 方對「欲」字。 一九 詩無言外之意,便同嚼蠟。杭州俞蒼石秀才《觀繩伎》云:「一線騰身險復安, 往來不厭幾回看。笑他著腳寬平者,行路如何尚說難?」又:「雲開晚霽終殊旦, 菊吐秋芳已負春。」皆有意義可思。嚴冬友壯年不仕,《韋曲看桃花》云:「憑 君眼力知多少,看到紅雲盡處無?」 二O 痘神之說,不見經傳。蘇州名醫薛生白曰:「西漢以前,無童子出痘之說。自馬 伏波征交恥,軍人帶此病歸,號曰『虜瘡』,不名痘也。」語見《醫統》。余考 史書,凡載人形體者,妍媸各備,無載人面麻者。惟《文苑英華》載:「穎川陳 黯,年十三,袖詩見清源牧。其首篇《詠河陽花》,時痘痂新落,牧戲曰:『汝 藻才而花面,何不詠之?』陳應聲曰:『玳瑁應難比,斑犀點更嘉。天憐末端正, 滿面與妝花。』」似此為痘痂見歌詠之始。 二一 唐人有「南宮歌管北宮愁」之句,蓋賦體也。不如方子雲《晚坐》云「西下夕陽 東上月,一般花影有寒溫」,以比興體出之,更妙。 二二 安徽方伯奇麗川,席間誦和親王《風箏》詩云:「風高欲上不得上,風緊求低不 得低。」方伯《詠梅》云:「淡影是雲還是夢,暗香宜雨亦宜煙。」風調相似。 二三 康熙間,曹練亭為江寧織造。每出,擁八騶必攜書一本,觀玩不輟。人間:「公 何好學?」曰:「非也。我非地方官,而百姓見我必起立,我心不安,故藉此遮目 耳。」素與江寧太守陳鵬年不相中。及陳獲罪,乃密疏薦陳。人以此重之。其子 雪芹撰《紅樓夢》一部,備記風月繁華之盛。明我齋讀而羨之。當時紅樓中有某 校書尤艷,我齋題云:「病容憔悴勝桃花,午汗潮回熱轉加。猶恐意中人看出, 強言今日較差些。」「威儀棣棣若山河,應把風流奪綺羅。不似小家拘束態,笑 時偏少默時多。」 二四 青陽秀才陳蔚,字豹章,能文,愛客,受業隨園。《江行雜詠》云:「日沉遠樹 青,煙起遙山失。何處艤孤舟?一燈古渡出。昨發螃蟹磯,今泊針魚觜。秋風一夜 生,吟冷半江水。」隨其兄芳郁庭遠行云:「江梅開遍雨霏霏,同駐郵亭整客衣 。今日反嗟人似雁,一行齊向異鄉飛。」郁庭有《草堂雜詠》云:「處士應門惟 使鶴,高人去榻更無賓。小橋時有雲遮斷,不使遊人過水西。」兄弟俱耽吟詠, 人以雙丁、二陸比之。 莆田有吳荔娘者,庖人之女也。**潔而能詩。豹章聘為旁妻。未二年,卒。豹章 為寫其《蘭坡剩稿》,有《春日偶成》云:「瞳瞳曉日映窗疏,荏苒韶光一枕余 。深巷賣花新雨後,開門插柳嫩寒初。鶯兒有語遷喬木,燕子多情覓舊廬。那用 踏青郊外去,芊芊草色上階除。」又:「深院不知春色早,忽驚牆外賣花聲。」 二五 向讀金陵孫秀才韶詠《小孤山》云:「江心突兀聳孤巒,飄渺還疑月裡看。絕似 凌雲一支筆,夜深橫插水精盤。」後過此山,方知此句之妙。 二六 河南撫軍畢秋帆先生篷室周月尊,字漪香,長洲人也。酷嗜文墨,禮賢下士。詠 《水仙》云:「影疑浮夜月,香不隔簾櫳。」《偶成》云:「家如夜月圓時少, 人似秋雲散處多。」夫人還吳門,先生七夕寄詩云:「汴水吳山同悵望,今宵兩 地拜雙星。」 二七 泗州選貢毛俟園藻,辛卯秋赴金陵鄉試,主試為彭芸楣侍郎。其友羅孝廉恕,彭 門下士也。寓書索觀近藝,戲為《催妝》俳語。毛答以詩云:「月影空瀠柳影疏 ,秦淮水漲石城隅。小姑獨處無郎慣,爭似羅敷自有夫?」榜揭,毛獲雋。羅往賀 ,入門狂叫曰:「今日小姑亦嫁彭郎矣!」一時傳為佳話。(此段故事足把吾笑 得氣折。) 二八 古人官貴行船多伐鼓,少陵詩曰:「打鼓發船誰氏郎?」白香山詩曰:「兩岸紅燈 數聲鼓,使君樓牒下巴東。」皆伐鼓之證也。今人開船鳴鉦,未知起於何時。 二九 劉曾燈下誦《文選》,倦而就寢,夢一古衣冠人告之曰:「魏、晉之文,文中之 詩也;宋、元之詩,詩中之文也。」既醒,述其言於余。余曰:「此余夙論如此 。」 三O 余畫《隨園雅集圖》,三十年來,當代名流題者滿矣,惟少閨秀一門。慕漪香夫 人之才,知在吳門,修札索題,自覺冒昧。乃寄未五日,而夫人亦書來,命題《 采芝小照》。千里外,不謀而合,業已奇矣!余臨《采芝圖》副本,到蘇州,告知 夫人,而夫人亦將《雅集圖》臨本見示,彼此大笑。乃作詩以告秋帆先生曰:「 白髮朱顏路幾重?英雄所見竟相同。不圖劉尹衰頹日,得見夫人林下風。」 三一 王夢樓太守,精於音律。家中歌姬輕雲、寶雲,皆余所取名也。有柔卿者,兼工 吟詠。成嘯崖公子贈以詩云:「侍兒原是紀離容,紅豆拈來意轉慵。時方示疾。 一曲未終人不見,可堪江上對青峰?」柔卿和云:「生小原無落雁容,秋風偶覺病 身慵。掛帆公子金陵去,望斷青青江上峰!」 三二 杭州孫令宜觀察,余世交也。女公子雲鳳,幼聰穎,八歲讀書,客出對云:「關 關雎鳩。」即應聲曰:「邕邕鳴雁。」觀察大奇之。和余《留別杭州》詩四首, 錄其二云:「撲簾飛絮一春終,太史歸來去又匆。把菊昔為三徑客,盟鷗今作五 湖翁。囊中有句皆成錦,閨裡聞名未識公。遙憶花間揮手別,片帆天外掛長風。 」「未曾折柳倍留連,縱得重來又隔年。遠水夕陽青雀舫,新蒲春雨白鷗天。三 千歌管歸花縣,十二因緣屬散仙。安得講筵為弟子;名山隨處執吟鞭!」 三三 羊後答劉曜語,輕薄司馬家兒:「再醮之婦,媚其後夫;所謂閨房之內,更有甚 於畫眉者。」床笫之言不逾閾,史官何以知之?楊妃洗兒事,新、舊《唐書》皆不 載,而溫公《通鑒》乃采《天寶遺事》以入之。豈不知此種小說,乃委巷讕言, 所載張嘉貞選婿,得郭元振,年代大訛,何足為典要,乃據以污唐家宮閫耶?余詠 《玉環》云:「《唐書》新、舊分明在,那有金錢洗祿兒?」蓋雪其冤也。第李義 山《西郊百韻》詩,有「皇子棄不乳,椒房抱羌渾」之句。天中進士鄭蝸《津陽 門》詩,亦有「祿兒此日侍御側」、「繡羽褓衣日質質」之句。豈當時天下人怨 毒楊氏,故有此不根之語耶?至於楊妃縊死佛堂,《唐書》、《通鑒》俱無異詞, 獨劉禹錫《馬嵬》詩云:「貴人飲金屑,倏忽舜英暮。」似貴妃之死,乃飲金屑 ,非雉經矣。傳聞異詞,往往如是。 三四 唐人詩話:「李山甫貌美。晨起方理髮,雲鬟委地,膚理玉映。友某自外相訪, 驚不敢進。俄而山甫出,友謝曰:『頃者誤入君內。』山甫曰:『理發者即我也 。』相與一笑。」余弟子劉霞裳有仲容之姣,每遊山必載與俱。趙雲松調之云: 「白頭人共泛清波,忽覺沿堤屬目多。此老不知看衛蚧,誤誇看殺一東坡。」 三五 「忍凍不禁先自去,釣竿常被別人牽。」宋人句也。默禪上人一聯云:「水藻半 浮苔半濕,浣紗人去不多時。」俱眼前語,而餘韻悠然。 三六 余過袁江,蒙河督李香林尚書將所坐船親送渡河。席間讀尚書詩,《野行》云: 「香聞春酒熟茅店,紅惜秋花開野塘。」《宿永平》云:「樹樹鳥相語,山山水 上看。」皆佳句也。又見贈二律,已梓入集中矣。其尊人湛亭尚書,先督南河, 《遙灣夜泊》雲;「風雪荊山道,春帆滯水涯。幾聲深夜犬,知近野人家。」《 赴南河》云:「過顙應知因搏致,徹桑須及未陰時。」用《孟子》語,而治河之 道,思過半矣。 三七 錢文端公少時,鄉試落第。其科主試者趙侍郎也,別號長眉公,觀演《小尼姑下 山》,戲題云:「三寸黃冠綰碧絲,裝成十六女沙彌。無情最是長眉佛,訴盡春 愁總不知。」毛西河選閨秀詩,獨遺山陰女子王端淑。王獻詩云:「王嬙未必無 顏色,爭奈毛君筆下何?」一藏其名,一切其姓。 三八 尹似村有句云:「自與情人和淚別,至今愁看雨中花。」蔣廷鎔有句云:「自從 環鞏無消息,簷馬丁東不忍聽。」 二九 阮亭先生,自是一代名家。惜譽之者,既過其實;而毀之者,亦損其真。須知先 生才本清雅,氣少排異,為王、孟、韋、柳則有餘,為李、杜、韓、蘇則不足也 。余學遺山,《論詩》一絕云:「清才未合長依傍,雅調如何可詆緝嫫?我奉漁洋 如貌執,不相菲薄不相師。」 四O 本朝古文之有方望溪,猶詩之有阮亭:俱為一代正宗,而才力自薄。近人尊之者 ,詩文必弱;詆之者,詩文必粗。所謂佞佛者愚,闢佛者迂。 四一 鄭夾瀠笑韓昌黎《琴操》諸曲為《兔園冊子》,薄之太過。然《羨裡操》一篇, 末二句云:「臣罪當誅,天王聖明。」深求聖人,轉失之偽。按《大雅》:「文 王曰咨,咨汝殷商,汝焦哮於中國,斂怨以為德。」文王並不以紂為聖明也。昌 黎豈不讀《大雅》耶?東坡言孔子不稱湯、武。按《革卦•系詞》:「湯、武革命 ,順乎天而應乎人。」《系詞》,孔子所作也。東坡豈不讀《易經》耶?劉後村為 吳恕齋作《詩序》云:「近世貴理學而賤詩賦,間有篇章,不過押韻之語錄、講 章耳。」余謂此風,至今猶存。雖不入理障,而但貪序事、毫無音節者,皆非詩 之正宗。韓、蘇兩大家,往往不免。故余《自訟》云:「落筆不經意,動乃成蘇 、韓。」 四二 為人不可不辨者:柔之與弱也,剛之與暴也,儉之與嗇也,厚之與昏也,明之與 刻也,自重之與自大也,自謙之與自賤也,似是而非。作詩不可不辨者:淡之與 枯也,新之與纖也,樸之與拙也,健之與粗也,華之與浮也,清之與薄也,厚重 之與笨滯也,縱橫之與雜亂也,亦似是而非。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四三 明季以來,宋學太盛。於是近今之士,競尊漢儒之學,排擊宋儒,幾乎南北皆是 矣。豪健者尤爭先焉。不知宋儒鑿空,漢儒尤鑿空也。康成臆說,如用麒麟皮作 鼓郊天之類,不一而足。其時孔北海、虞仲翔早駁正之。孟子守先王之道,以待 後之學者,尚且周室班爵祿之制,其詳不可得而聞。又曰:「盡信書,不如無書 。」況後人哉?善乎楊用修之詩曰:「三代後無真理學,『六經』中有偽文章。」 四四 後之人未有不學古人而能為詩者也。然而善學者,得魚忘筌;不善學者,刻舟求 劍。 四五 韓倔冑伐金而敗,與張魏公之伐金而敗,一也。後人責韓不責張,以韓得罪朱子 故耳。然金人葬其首,謚曰忠繆,以其忠於為國,繆於謀身也。錢辛楣少詹過安 陽吊之曰:「匆匆函首議和親,昭雪何心及老秦。一局殘棋偏汝著,千秋公論是 誰伸?橫挑強敵誠非計,欲報先仇豈為身?一樣北征師挫衄,符離未戮首謀人。」 少詹又吊姚廣孝云:「空登北郭詩人社,難上西山老佛墳。」 白廈懷君此日還,青天憶友向河源. 蓬萊井上三秋水,貝闕門前兩地泉. [3 樓] | Posted: 2005-11-26 08:15 蓬萊 醉清風 級別: 榮譽會員 精華: 8 發帖: 1398 威望: 4619 點 金錢: 48 RMB 貢獻值: 156 點 □ 在線等級: 註冊時間:2005-09-22 最後登錄:2006-03-28 四六 唐僧大雅《半截碑》,頌吳大將軍李夫人曰:「圓儀替月,潤臉呈花。」邯鄲淳 作《孝女曹娥碑》曰:「令色孔儀,巧笑倩兮。」頌其德,及其貌,皆涉輕佻, 與題不稱。然大旨是仿《碩人》一章。迂儒讀之,必起物議。 四七 方敏愨公三妹能詩,自畫牡丹,題云:「菊瘦蘭貧植謝家,愧無春色繪年華。剩 來井底胭脂水,學畫人間富貴花。」公詠《清涼山桃花》云:「傾將一井胭脂水 ,和就六朝金粉香。」似襲乃妹詩,而風趣轉遜。 敏愨公未遇時,祖、父俱以罪戍塞外。公南北奔走,備極流離。清涼寺僧號中州 者,知為偉人,時周恤之。公贈詩云:「須知世上逃名易,只有城中乞食難。」 後官制府,為中州弟子麗雅重建清涼寺,殿宇煥然。余過而有感,亦題詩云:「 細讀紗籠數首詩,尚書回首憶前期。英雄第一心開事,揮手干金報德時。」蘇州 薛皆三進士有句云:「人生只有修行好,天下無如吃飯難。」意與方公相似。 四八 虞山王次山先生峻,風骨嚴峭;館蔣文肅公家,晚不戒於酒,肆口嫂罵。蔣家人 群欲毆之。文肅呵禁。次日,待之如初。先生不自安,辭去。余己未會試,出文 恪公門下,聞此說而疑之。後讀先生《哭文肅公》詩雲;「回首卻傷門下士,少 時無賴吐車茵。」方知此事信有,愈徵文肅之賢,而先生之不諱過也。先生少所 許可,獨譽枚不絕於口。以故,枚雖報罷鴻詞科,而名聲稍起公卿間。惜無所樹 立,以酬先生之知。而先生自劾罷都御史彭茶陵,直聲震天下。後竟臥病不起, 悲夫! 博陵尹元孚先生,少孤貧,以母教成名。督學江南,好教人讀《小學》,宗程、 朱。余時宰江寧,意趣不合。一日,先生騶唱三山街,為某大將軍家奴所窘,詐 稱某王遣來。太守不敢詰,予收縛置獄。先生以此見重。適高相國斌有事來江寧 ,先生面稱枚云:「才如子建,政如子產。」亡何,先生薨。予感知己之恩,將 賦輓詩,見次山先生四章,不能再出其右,遂擱筆焉。其警句云:「母教成三徙 ,君恩厚兩朝。」又曰:「士幸方知向,天何遽奪公!」從古文人得功於母教者 多,歐、蘇其尤著者也。次山題錢古亭《夜紡授經圖》曰:「辛勤篝火夜燈明, 繞膝書聲和紡聲。手執女工聽句讀,須知慈母是先生。」 四九 尹元孚先生,任兩淮鹺務時,布衣鮑皋以詩受知。今有《海門集》行世,皆先生 為之提倡。鮑《奉陪先生泛海口》詩云:「蓬萊清切逢仙侶,蛟鱷威稜避顯官。 」其相得如此。因憶明大學士劉健好理學,惡人作詩,曰:「汝輩作詩,便造到 李、杜地位,不過一酒徒耳。」嘻!《記》云:「不能詩,於禮繆。」孔子教人學 詩,在《論語》中,至於十一見;而劉公乃為此言,不如尹公遠矣! 五O 隨園有對聯云:「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 《九丘》。」故是李侍郎因培所贈,懸之二十餘年。忽一日,岳大將軍鐘琪之子 參將名潛者來謁。入門先問此聯有否,現懸何處。予指示之。端睇良久,曰:「 此後書捨,可有蔚藍天否?」予問:「何以知之?」曰:「余在四川時,夢先大人 引游一園,有此聯額,且曰:『將我交此園主人。』潛驚醒,遍訪川中,無人知 者。今來補官江病起不知秋幾許,飛來黃葉滿庭中。」《七夕》云:「銀漢橫斜 玉漏催,穿針瓜果釘妝台。一宵要話經年別,那得工夫送巧來?」 五四 顧東山有女,美而不嫁,好服壞色衣,持念珠,作六時梵語。其母哂之,曰:「 汝故是優婆夷耶?」女微哂而已。行年三十,操修益堅。父母知其志,為築即是庵 處之,因號即是庵主人。許太夫人題其庵云:「上界遭淪謫,人言萼綠華。十年 貞不字,一室語無嘩。遣興惟吟絮,逢春欲避花。結庵殊可羨,萱草傍蘭芽。」 五五 嘉善曹六圃廷棟,少宰蓼懷之孫,隱居不仕。自號慈山居士,自為壽藏,不下樓 者二十年,著作甚富。余愛其晚年佳句,如:「廢書只覺心無著,少飲從教睡亦 清。」「病教揖讓虛文減,老覺婆娑古意多。」「詩真豈在分唐、宋,語妙何曾 露刻雕?」余稱其詩,專主性情。慈山寄札謝云:「老人生平苦心,被君一語道破 。」屢招余往,而竟不遂其願。卒已八十五矣。 五六 余性不飲酒,又不喜唱曲,自慚窶人子。故音律一途,幼而失學。偶讀桐城張文 和公《元夕寄弟藥齋》詩云:「亦知令節休虛度,其奈疏慵本性何?天與人間清淨 福,不能飲酒厭聞歌。」公為大學士文端公之子,一生富貴,而獨缺東山絲竹之 好,何耶?豈金星不入命之故耶?余親家徐題客,健庵司寇孫也,五歲能拍板歌。 見外祖京江張相國,相國愛之,抱置膝上。乳母在旁誇曰:「官官雖幼,竟能歌 曲。」相國怫然曰:「真耶?」曰:「真也!」相國推而擲之,曰:「若果然,兒 沒出息矣!」兩相國性情相似。後徐竟坎凜,為人司音樂,以諸生終。《自嘲》云 :「文章聲價由來賤,風月因緣到處新。」此語,題客親寧,有人談及,故來相 訪。」因出將軍行狀二十餘頁,稽首求傳。予讀之,雜亂舛錯,為編纂七日方成 。而岳又調往金川,不復再見矣。今年夏間,偶抄選鮑海門詩二十餘首,其子之 鐘適渡江來。余告以選詩之事,問:「尊人有餘集否?」鮑不覺泣下,曰:「異哉 ]余今而知夢之有靈也J吾渡江前三日,夢與先人游隨園:先人與公同修船,以紙 補其窗欞。醒而不解。今思之:夫船者,傳也;紙者,詩之所附以傳者也。今公 抄選先人之詩,豈不暗相吻合耶?」甚矣鬼神之好名也! 五一 詩貴翻案。神仙,美稱也;而昔人曰:「丈夫生命薄,不幸作神仙。」楊花,飄 蕩物也;而昔人云:「我比楊花更飄蕩,楊花只有一春忙。」長沙,遠地也;而 昔人云:「昨夜與君思賈誼,長沙猶在洞庭南。」龍門,高境也;而昔人云:「 好去長江千萬里,莫教辛苦上龍門。」白雲,閒物也;而昔人云:「白雲朝出天 際去,若比老僧猶未閒。」「修到梅花」,指人也;而方子雲見贈云:「梅花也 有修來福,著個神仙作主人。」皆所謂更進一層也。 五二 苕溪女子姚益鱗,嫁嚴林溪,以夭亡。《送姊之洚溪》云:「姊妹花窗下,相依 兩意同。拈針五夜火,拜月一襟風。忽逐分飛雁,都為斷梗蓬。擬將苕水闊,送 盡別離衷。」《閏七夕》云:「微雲依約接銀河,一月佳期兩度過。倘把重逢歡 較昔,翻教添得別愁多。」 五三 沈學子有女弟子徐瑛玉,字若冰,昆山人,嫁孔氏,能詩,早亡。與王蘭泉夫人 許雲清,及吾鄉方宜照之女芷齋,唱和甚多。和學子《送春》云:「春光心事兩 蹉跎,愁見飛花檻外過。漫說窮愁詩便好,算來詩不敵愁多。」《病起》云:「 重開鸞鏡施膏沐,捲上珠簾怯曉風。病起不知秋幾許,飛來黃葉滿庭中。」《七 夕》云:「銀漢橫斜玉漏催,穿針瓜果釘妝台。一宵要話經年別,那得工夫送巧 來?」 五四 顧東山有女,美而不嫁,好服壞色衣,持念珠,作六時梵語。其母哂之,曰:「 汝故是優婆夷耶?」女微哂而已。行年三十,操修益堅。父母知其志,為築即是庵 處之,因號即是庵主人。許太夫人題其庵云:「上界遭淪謫,人言萼綠華。十年 貞不字,一室語無嘩。遣興惟吟絮,逢春欲避花。結庵殊可羨,萱草傍蘭芽。」 五五 嘉善曹六圃廷棟,少宰蓼懷之孫,隱居不仕。自號慈山居士,自為壽藏,不下樓 者二十年,著作甚富。余愛其晚年佳句,如:「廢書只覺心無著,少飲從教睡亦 清。」「病教揖讓虛文減,老覺婆娑古意多。」「詩真豈在分唐、宋,語妙何曾 露刻雕?」余稱其詩,專主性情。慈山寄札謝云:「老人生平苦心,被君一語道破 。」屢招余往,而竟不遂其願。卒已八十五矣。 五六 余性不飲酒,又不喜唱曲,自慚窶人子。故音律一途,幼而失學。偶讀桐城張文 和公《元夕寄弟藥齋》詩云:「亦知令節休虛度,其奈疏慵本性何?天與人間清淨 福,不能飲酒厭聞歌。」公為大學士文端公之子,一生富貴,而獨缺東山絲竹之 好,何耶?豈金星不入命之故耶?余親家徐題客,健庵司寇孫也,五歲能拍板歌。 見外祖京江張相國,相國愛之,抱置膝上。乳母在旁誇曰:「官官雖幼,竟能歌 曲。」相國怫然曰:「真耶?」曰:「真也!」相國推而擲之,曰:「若果然,兒 沒出息矣!」兩相國性情相似。後徐竟坎凜,為人司音樂,以諸生終。《自嘲》云 :「文章聲價由來賤,風月因緣到處新。」此語,題客親為余言。 五七 吾鄉孝廉王介眉,名延年,少嘗夢至一室,秘帖古器,盎然橫陳。榻坐一叟,短 身白鬚,見客不起,亦不言。又有一人,頎而黑,揖介眉而言曰;「余漢之陳壽 也,作《三國誌》,黜劉帝魏,實出無心;不料後人以為口實。」指榻上人曰: 「賴彥威先生以《漢晉春秋》正之。汝乃先生之後身,聞方撰《歷代編年紀事》 ,夙根在此,須勉而成之。」言訖,手授一卷書,俾題六絕句而寤。寤後僅記二 句曰:「慚無《漢晉春秋》筆,敢道前身是彥威?」後介眉年八十餘,進呈所撰《 編年紀事》,賜翰林侍讀。 五八 同年儲梅夫宗丞,能養生,七十而有嬰兒之色。乾隆庚辰,奉使祭告岳瀆,宿搜 敦郵旅店。是夕,燈花散彩,倏忽變現,噴煙高二三尺。有風霧迴旋。急呼家童 觀之,共為詫異,相戒勿動。夢群仙五六人,招至一所,上書「赤雲岡」三字, 呼儲為雲麾使者。諸仙列坐聯句,有稱海上神翁者首唱,曰:「蓮炬今宵獻瑞芝 。」次至五松丈人,續曰:「群仙佳會飄吟髭。」又次,至東方青童,曰:「春 風欲換楊柳枝。」旁一女仙曰:「此雲麾《過凌河》句也,汝何故竊之?」相與一 笑,忽燈花如爆竹聲,驚而醒。 五九 蔣苕生太史序玉亭女史之詩,曰:「《離》象文明,而備位乎中;女子之有文章 ,蓋自天定之。玉亭名慎容,姓胡,山陰人,嫁馮氏;所天非解此者,遂一旦焚 棄之。然其韻語,已流播人間,有《紅鶴山莊詩》行世。其女兄弟採齊、景素, 亦皆能詩,俱不得志。玉亭尤鬱鬱,未四旬,歿矣屍其《病中》云:「惚惚魂無 定,飄飄若夢中。扶行驚地軟,倚臥覺頭空。放眼皆疑霧,聞聲似起風。那堪窗 下雨,寂寞一燈紅。」《窺採齊曉妝》云:「徘徊明鏡漫凝神,個裡伊誰解效顰 ?一樹梨花一溪月,隔窗防有斷魂人。」《女郎詞》云:「相呼同伴到簾幃,偷看 新來客是誰。又恐被人先瞥見,卻從紈扇隙中窺。」《殘梅》云:「才發疏林便 褪妝,冰姿空對月昏黃。東風只顧吹零雨,那惜枝頭有暗香?」採齊,名慎儀。《 早起》云:「一番花信五更風,那管春宵夢未終。起傍芳叢頻檢點,夜來曾否損 深紅?」《夜眠》云:「銀蟾朗徹有餘光,靜坐庭軒寄興長。地僻不知更漏永,瞥 驚花影過東牆。」《贈苕生》云:「沽酒每聞捐玉珮,濟人時復典宮袍。」殊貼 切苕生之為人。余問苕生:「玉亭貌可稱其才否?」苕生乃誦其《菩薩蠻》一闋云 :「人言我瘦形同鶴,朝朝攬鏡渾難覺。但見指尖長,羅衣褪粉香。 若能吟有異 ,不管腰身細。清減肯如梅,凋零亦是魁。」可想見風調,使人之意也消。 《紅鶴山莊詩》,乃王菊莊孝廉為之刊行。玉亭作詞謝云:「多謝詩人,深蒙才 士,不憎戚末堪因倚。吳頭楚尾一相逢,白雲紅鶴傳千里。 南浦悲吟,西窗閒技 ,居然卷附秋香裡。寸心從此莫言愁,人間已有人知己。」其女思慧,嫁劉侍郎 秉恬,亦才女也,《過嶺》云:「半嶺梅花成故舊,兩肩書本是行裝。」 六O 孔葒谷扶乩,有女仙,自稱袁苗君,名沅,年十五,入蜀王昶宮中,給事花蕊夫 人。未進御,而唐兵下蜀,苗君匿民間,被人搜得,將獻之大帥,行次劍閣,投 水死,年才十八。今石壁間有垂紅珊瑚樹者,即其稿葬所也。菊莊為題詩云:「 劍閣崔巍萬古存,西川宮殿總成塵。可憐殉國磨笄者,不是昭陽寵幸身!」 六一 蘇州楊文叔先生,掌教吾鄉敷文書院,以實學教人。餘年十九,即及門焉。後宰 江寧,而先生掌教鐘山,又復追隨絳帳。近聞其家式微,詩稿遺失,僅傳《孝陵 》二首,云:「鼎湖龍去上升天,弓劍埋藏四百年。金碗玉魚無恙在,不須清淚 滴銅仙。」「豎儒瞻拜舊山陵,落日平蕪百感生。欲奏通天台下表,只憐才謝沈 初明。」先生名繩武,康熙癸已翰林,維斗先生孫也。 六二 江寧方伯永公之子明新,字竹巖,性耽風雅。其弟亮,字鐵崖,亦聰穎。在江寧 時,與余交好,選勝征歌,時時不絕。後永公內用。竹巖留別詩云:「春風幾度 坐瓊筵,玉屑霏霏細雨天。盛會忽然成往事,別情無那到尊前。掛帆江上三秋雨 ,寫恨銀燈五色箋。此後夢魂來不易,琴聲重聽是何年?」鐵崖云:「雁唳空天氣 沆寥,驪歌未唱已魂消。兩年師弟情何重,一別關山路正遙。海上瑤琴驚忽斷, 巖前叢桂悵難招。離懷此際憑誰說,只可長亭折柳條屍其師嚴翼祖孝廉,亦留別 四首,末云:「子雲筆札君卿舌,到處聽人說感恩。」鐵崖《游河房》云:「水 深不覺漁舟過,櫓動先看月影搖。」 六三 詠物詩無寄托,便是兒童猜謎。讀史詩無新義,便成《廿一史彈詞》;雖著議論 ,無雋永之味,又似史贊一派:俱非詩也。余最愛常州劉大猷《岳墓》云:「地 下若逢於少保,南朝天子竟生還。」羅兩峰詠《始皇》雲;「焚書早種阿房火, 收鐵還留博浪椎。」周欽來詠《始皇》云:「蓬萊覓得長生藥,眼見諸侯盡入關 。」松江徐氏女詠《岳墓》云:「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皆妙。 尤雋者,嚴海珊詠《張魏公》云:「傳中功過如何序?為有南軒下筆難。」冷峭蘊 藉,恐朱子在九原,亦當乾笑。 海珊自負詠古為第一,余讀之果然。《三垂岡》云:「英雄立馬起沙陀,奈此朱 梁跋扈何?赤手難扶唐社稷,連城猶擁晉山河。風雲帳下奇兒在,鼓角燈前老淚多 。蕭瑟三垂岡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六四 桐城張藥齋宗伯,三任江南學政,獎擢名流,詩尤清婉。《題三妹澄碧樓》云: 「小軒近對碧波澄,隔著疏楊喚欲應。最好淡雲微月夜,半簾相望讀書燈。」《 寄女》云:「香羹洗手調晨膳,書案分燈補舊襦。」《喜若需歸裡》云:「一匹 絹堪憐宦況,五車書足艷歸裝。」余以翰林改官,公向其兄文和公作元相語曰: 「韓愈可惜!」 六五 崔念陵進士《鄱陽道中》云:「班鳩呼雨兩三處,毛竹編籬四五家。流水聲中行 半日,薰風不動晚禾花。」《折柳》云:「陌頭楊柳正垂絲,泣雨含風送別離。 今日兒心正飄蕩,折枝休折帶花枝。」崔有如此才,而以微罪褫職,漂泊江寧僧 捨。當事者欲逐回籍,予力為護持,久之乃行。 六六 年家子任進士大椿,詩學選體,獨《了義寺》一首,脫盡齊、梁金粉。詞曰:「 過塢指歸林,到寺停雙楫。風吹煙穗斜,入戶氣騷屑。境僻罕來蹤,日落見殘雪 。不識此何人,隔竹聞僧說。」又有句云:「抱琴看月去,吹鬢愛風來。」 六七 壬申冬,陽羨詩人汪溥,落魄金陵。余小有周濟,蒙贈詩云:「邂逅得蒙青眼顧 ,此生今已屬明公。」還家後,寄其弟玉珩《圖山草堂詩》來,有「屋角響松濤 ,晴日長疑雨」之句。又《柳絮》云:「明知繡閣多春思,故傍簾前款款飛。」 六八 竹筠女子早卒。自焚詩稿,僅傳其《宮詞》云:「中官宣詔按新箏,玉指輕彈別 恨聲。恰被東風吹散去,君王乍聽未分明。」高東井題云:「叢殘私字疊鴛鴦, 零亂殘脂盡斷腸。賴是六丁收不盡,一編擎出返魂香。」 六九 同年邵叔巖太史《玉芝堂四六》一編,直逼齊、梁,詩亦高雅。掌教常州,余泊 舟相訪。別後寄七律四章,有句云:「興來不覺風吹帽,坐久方知露濕衣。」《 北歸》云:「終朝濟水隨船尾,盡日淮山在眼中。」 七O 曹學士洛梗言:少時過市,買《椒山集》歸。夜閱之倦,掩捲臥,聞叩門聲,啟 視,則同學遲友山也。攜手登台聯句云:「冉冉乘風一望迷,」遲「中天煙雨夕 陽低。來時衣服多成雪,」曹「去後皮毛盡屬泥。但見白雲侵月冷,」遲「微聞 黃鳥隔花啼。行行不是人間象,手挽蛟龍作杖藜。」曹吟罷,友山別去。學士歸 語其妻,妻不答;呼僕,僕不應。復坐北窗,取《椒山集》,掀數頁,回顧,則 身臥竹床上。大驚,始知夢也。少頃,友山訃至。 七一 周少司空青原未遇時,夢人召至一處,金字榜云「九天玄女之府」。周入拜,見 玄女霞帔珠冠,南面坐,以手平扶之,曰:「無他相屬,因小女有像,求先生詩 。」出一卷,漢、魏名人筆墨俱在,淮南王劉安隸書最工,自曹子建以下,稍近 鐘、王風格。周題五律四首。玄女喜,命女出拜。神光照耀,周不敢仰視。女曰 :「周先生富貴中人,何以身帶暗疾?我為君除之,作潤筆資。」解裙帶,授藥一 丸。周幼時誤吞鐵針,著腸胃間,時作隱痛。服後霍然。醒來詩不能記,惟記一 聯云:「冰雪消無質,星辰系滿頭。」 七二 尤琛者,長沙人,少年韶秀,過湘溪野廟,見塑紫姑神甚美,題壁云:「藐姑仙 子落煙沙,冰作闌干玉作車。若畏夜深風露冷,槿籬茅舍是郎家。」夜有叩門者 。啟之,曰:「紫姑神也。讀郎詩,故來相就。」手一物與尤曰:「此名紫絲囊 。吾朝玉帝時,織女所賜。佩之,能助人文思。」生自佩後,即登科出宰。女助 其為政,有神明之稱。余按尤詩頗蘊藉,無怪神女之相從也。其始末甚長,載《 新齊諧》中。 七三 先祖旦釜公有詩一冊,皆蠅頭草書。予幼時曾手錄之。一行為吏,屢移眷屬,竟 爾遺失。僅記其《詠雪》云:「忽然卷幔如逢月,可惜開窗不見山。」《途中遇 雪》云:「四望平林飛鳥絕,一肩行李店房疏。」《鞏縣幕中五十自壽•沁園春 》二闋,云:「自壽三杯,仰天稽首,屈指徘徊。歎一經糟粕,掛名入泮;八場 傀儡,逐隊登台。漸漸消磨,人生老矣,富貴功名安在哉!休傷感,且搜尋禿管, 別作生涯。傭書事屬吾儕,權混跡藩籬學賣呆。任紆青拖紫,名齊北斗;論黃數 白,富比長淮。與我無干,事皆前定,何苦攢眉不放開?與君約,在醉鄉深處,不 飲休來。」又云:「自壽三杯,從今客邸,追數年華。憶金燈縱飲,呼盧喝雉; 雕鞍馳射,問柳尋花。此興非遙,廿年前事,倏忽皤然老缺牙。憂來處,把唾壺 敲缺,羯鼓頻撾。 幾年浪跡天涯,若個是狂夫不憶家。看零丁弟妹,睜睜望我; 嬌柔兒女,悄悄呼爺。恨不乘風,飄然歸去,可奈關河道路賒!黃昏後,問有誰伴 我,數點寒鴉。」先祖慈溪籍,前明槐眉侍御之孫。槐眉與其父茂英方伯,有《 竹江詩集》行世。 七四 叔父健磐公,游西粵三十餘年。卒時,香亭弟年才十歲,以故詩多散失。余歸其 喪,搜簏中,僅存見寄五律云:「獨向空庭立,詩思入沭陽。才先施簡邑,俸可 養高堂。汝豈池中物?吾愁鬢上霜。何時一尊酒,相對話滄桑?」「吾生最飄泊, 淚跡滿征衣。紫陌春猶在,青年事已非。水寬魚未活,樹密鳥難依。朽骨埋何處 ?秋原瘴雨飛。」 七五 尹似村《小園》絕句云:「春草自來芟不盡,與花無礙不妨多。」深得司馬溫公 所云「草非礙足不芟」包容氣象。 七六 揚州郭元釬,字於宮,江左十五子之一也。秋闈文卷,偶誤一字,乃挖小孔,補 綴書之。收卷官勘以違例,不許入場。於宮作《挖孔》詩云:「吾道真成一喟然 ,仰高未已忽鑽堅。甲午首題:《仰之彌高》。似餐脈望三枚字,未補媧皇五色 天。眼底金錕昏待刮,年來玉楮刻將穿。海山伴侶飛騰盡,慚愧偏為有漏仙。」 「一罅虧成抵海寬,功名贏得齒牙寒。世情畢竟吹毛易,筆力須知透背難。混沌 畫眉良可已,虛空著楔本無端。些些紕繆無多子,勞動諸君反覆看。」又:「誰 知百步穿楊手,如此誇張洞札工。」「身世自憐還自笑,此生相誤只毛錐。」真 不愧才人吐屬。 七七 余在王孟亭太守處,翻閱舊簏。得劉大山先生手書詩冊。賀其祖樓村修撰移居云 :「官如蠶受繭絲纏,鬱鬱惟將邸捨遷。傢具無多移校易,街坊太遠住堪憐。月 逢廟市剛三日,俸算詞林已六年。閉戶忍饑都不患,只愁囊乏買書錢。」「碧山 堂裡老尚書,二十年前此卜廬。任防交遊今在否?羊曇涕淚痛何如!頹廊有甓奔饑 鼠,廢圃無牆種野蔬。此日君居最相近,教余一到一躊躕。」大山名巖,江浦人 ,人但知其工作時文,而不知詩才清妙乃爾。所云碧山堂尚書者,即東海徐健庵 司寇,領袖名場者也。查浦先生亦有詩云:「分明萬壑歸東海,不到朝宗轉自疑 。」可謂善於推尊者矣。 七八 蕪湖范兆龍,字荔江,館江寧宰陸蘭村署中,時以詩見示,歸後身亡。記其《雨 宿韓家廟》一首云:「陰雲蔽空白日冥,疾風滿路驅雷霆。幸接招提投一宿,空 廊寂寂飛鼯鼯。齋廚無人煙火熄,佛前幾卷堆殘經。燃燈枯坐雙耳冷,側聽萬斛 松濤傾。簷溜須臾聲漸止,門外潺諼猶未已。開軒月露浩盈階,仰看天光淨如洗 。」 七九 上虞陳少亭愛童二樹五言,為《摘句圖》,仿阮亭之摘施愚山也。余尤喜其「早 煙山際重,春霧水邊多」、「看花蜂立帽,問水鷺隨人」、「晴流鳴斷壑,山影 臥空田」數聯。 卷 三 一 余嘗語人云:「才欲其大,志欲其小。才大,則任事有餘;志小,則願無不足。 孔北海志大才疏,終於被難。邴曼容為官不肯過六百石,沒齒晏然。」童二樹詩 云:「所欲不求大,得歡常有餘。」真見道之言。 白廈懷君此日還,青天憶友向河源. 蓬萊井上三秋水,貝闕門前兩地泉. [4 樓] | Posted: 2005-11-26 08:17 蓬萊 醉清風 級別: 榮譽會員 精華: 8 發帖: 1398 威望: 4619 點 金錢: 48 RMB 貢獻值: 156 點 □ 在線等級: 註冊時間:2005-09-22 最後登錄:2006-03-28 二 夫用兵,危事也;而趙括易言之,此其所以敗也。夫詩,難事也;而豁達李老易 言之,此其所以陋也。唐子西云:「詩初成時,未見可訾處,姑置之,明日取讀 ,則瑕疵百出,乃反覆改正之。隔數日取閱,疵累又出,又改正之。如此數四, 方敢示人。」此數言,可謂知其難而深造之者也。然有天機一到,斷不可改者。 余《續詩品》有云:「知一重非,進一重境;亦有生金,一鑄而定。」 三 《西河詩話》載:曹能始先生《得家信》詩:「驟驚函半損,幸露語平安。」以 為佳句。一客謂:「『露』字不如『剩』字之當。大抵『平安』注函外,損余曰 『剩』;若內露,不必巧值此字矣。」人以為敏。余獨謂不然。「剩」字與「半 」字不相叫應,函不過半損,則剩者正多,不止「平安」二字。「幸露語平安」 ,正是偶然觸露,所以羈旅之情,為之驚喜耳。若曰「不必巧值」,則又何以知 其必不巧值耶? 四 盧雅雨先生與蔣蘿村副憲,同謫塞外。蔣年老,慮不得歸。盧戲作文生祭之。文 甚譎詭。尹文端公一日謂余曰:「汝見盧《出塞集》乎?」曰:「見矣。」曰:「 汝最愛何詩?」余未答。公曰:「汝且勿言,我猜必是《生祭蔣蘿村》文。」余不 覺大笑,而首肯者再:喜師弟之印可也。其詞曰:「先生之壽,七十有七。先生 之壯,如其壯日。先生曠達,不諱其恤。先生有教,乃載之筆。先生書來,示我 云云。昔同轉運,與君為寅。今同謫戍,與君為鄰。我欲生祭,乞君一言。僕謝 不敏,非甘懶惰。詛老咒生,無乃不可!既而思之,公非欺我。辱公之教,奈何弗 果!爰卜吉日,乃駕黃驪。羔羊熏炙,酪酥淋漓。干餱窨酒,載攜載隨。造廬展笑 ,大放厥詞。昔公早達,久食天祿。遭際堯廷,而登憲副。有其志之,非僕所錄 。僕識公晚,蓋始投荒。過公信宿,示我周行。何以圖報?祝壽而康。今年聞公, 報三週歲。憶公語我:『軍台有制;諸弛形徒,考績為例;瓜代為常,喜而不寐 。』何期命宮,磨蠍流連!帝聞臣罪,未聞臣年。草霜風燭,能否再延?有死之心 ,無生之氣。僕忝同群,敢忘敦慰。言之違心,聽之無味。破涕用奇,於是乎祭 。世之祭者,羅鼎列牲。豈無酹奠,誰進一觥?豈無呼告,誰應一聲?禱爾曰誄, 莫若及生。我聞設台,防厄魯特:雪山為窟,師老難克。鬼能為厲,殊便殺賊。 生不如人,死當報國。我聞西域,佛教常新:恆河沙數,皆不壞身。此去天竺, 無間關津。一靈不昧,便入法門。我聞閻羅,即包孝肅:其家廬州,僕曾為牧。 牧不負神,神應電矚。為問年來,神頗憶不?我聞冥司,分隸城隍。我輩頭銜,頗 與相當。定容抗禮,謙尊而光。豈如井底,妄肆蛙張?我聞此地,李陵所竄:苗裔 及唐,猶通祖貫。遊子河梁,妙絕詞翰。地下相逢,定非冰炭。我聞歸化,葬古 昭君:青塚表表,血食為神。乃心漢闕,同鄉是親。死如卜宅,請傍佳人。凡諸 幻想,謂死有覺;有覺而死,不改其樂。若本無知,何嫌沙漠?滄桑以來,誰非委 壑?公曰信哉,君言慨慷。君浮我白,我奉君觴。飲既盡興,食亦充腸。飲食醉飽 ,是為尚饗。」 五 松江曹黃門先生陸夫人,自號秀林山人。歸先生時,年才十七;奩具旁,皆文史 也。尤愛《楚詞》,針黹暇,必朗誦之。侍婢私語曰:「夫人所誦,與在家時何 異?」先生因贈詩云:「幽意閒情不自知,碧窗吟遍楚人詞。添香侍女聽來慣,笑 說書聲似舊時。」因戒夫人曰:「卿愛屈子詞,此生不當得意。」已而果亡。先 生為梓其《梯山閣遺稿》。《冬日病起》云:「病裡生涯百事賒,一弦一柱譜《 平沙》。彈來卻怪人偷聽,閒倚欄杆看雪花。」《寄外》云:「煙水迢迢泛木蘭 ,寒風殘雪怯衣單。客裘自著江邊雨,莫作臨行淚點看。」余聞方問亭宮保,少 時亦愛《離騷》。自懺云:「愛讀《離騷》便不祥。」其後功名顯赫。然則黃門 先生之言,亦未必盡然與?先生諱一士,官御史。 六 人或問余以本朝詩誰為第一,余轉問其人:《三百篇》以何首為第一?其人不能答 。余曉之曰:詩如天生花卉,春蘭秋菊,各有一時之秀,不容人為軒輊。音律風 趣,能動人心目者,即為佳詩;無所為第一、第二也。有因其一時偶至而論者, 如「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一首,宋居沈上。「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陰 在鯉庭」一首,楊汝士壓倒元、白是也。有總其全局而論者,如唐以李、杜、韓 、白為大家,宋以歐、蘇、陸、范為大家是也。若必專舉一人,以覆蓋一朝,則 牡丹為花王,蘭亦為王者之香。人於草木,不能評誰為第一,而況詩乎? 七 王陽明先生云:「人之詩文,先取真意;譬如童子垂髫肅揖,自有佳致。若帶假 面傴僂,而裝鬚髯,便令人生憎。」顧寧人與某書云:「足下詩文非不佳。奈下 筆時,胸中總有一杜一韓放不過去,此詩文之所以不至也。」 八 王夢樓侍講云:「詩稱家數,猶之官稱衙門也。衙門自以總督為大,典史為小。 然以總督衙門之擔水夫,比典史衙門之典史,則亦寧為典史,而不為擔水夫。何 也?典史雖小,尚屬朝廷命官;擔水夫衙門雖尊,與他無涉。今之學杜、韓不成, 而矜矜然自以為大家者,不過總督衙門之擔水夫耳。」葉橫山先生云:「好摹仿 古人者,竊之似,則優孟衣冠;竊之不似,則畫虎類狗。與其假人余焰,妄自稱 尊,孰若甘作偏裨,自領一隊?」 九 東坡近體詩,少醞釀烹煉之功,故言盡而意亦止,絕無弦外之音、味外之味。阮 亭以為非其所長,後人不可為法,此言是也。然毛西河詆之太過。或引「春江水 暖鴨先知」,以為是坡詩近體之佳者。西河云:「春江水暖,定該鴨知,鵝不知 耶?」此言則太鶻突矣。若持此論詩,則《三百篇》句句不是:在河之洲者,班鳩 、鳴鳩皆可在也,何必「雎鳩」耶?止丘隅者,黑鳥、白鳥皆可止也,何必「黃鳥 」耶? 一O 富貴詩有絕妙者。如唐人:「偷得微吟斜倚柱,滿衣花露聽宮鶯。」宋人:「一 院有花春晝永,八荒無事詔書稀。」「燭花漸暗人初睡,金鴨無煙卻有香。」「 人散鞦韆閒掛月,露零蝴蝶冷眠花。」「四壁宮花春宴罷,滿床牙笏早朝回。」 元人:「宮娥不識中書令,問是誰家美少年。」「袖中籠得朝天筆,畫日歸來又 畫眉。」本朝商寶意云:「簾外濃雲天似墨,九華燈下不知寒。」「那能更記春 明夢,壓鬢濃香侍宴歸。」湯西崖少宰云:「樓台鶯蝶春喧早,歌舞江山月墜遲 。」張得 天司寇云:「願得紅羅千萬匹,漫天匝地繡鴛鴦。」皆絕妙也。誰謂「 歡娛之言難工」耶? 一一 貧士詩有極妙者。如陳古漁:「雨昏陋巷燈無焰,風過貧家壁有聲。」「偶聞詩 累吟懷減,偏到荒年飯量加。」楊思立:「家貧留客干妻惱,身病閒遊惹母愁。 」朱草衣:「床燒夜每借僧榻,糧盡妻常寄母家。」徐蘭圃:「可憐最是牽衣女 ,哭說鄰家午飯香。」皆貧語也。常州趙某云:「太窮常恐人防賊,久病都疑犬 亦仙。」「短氣莫書賒酒券,索逋先長(按:民國本作「畏」)扣門聲。」俱太窮 ,令人欲笑。 一二 楊花詩最佳者,前輩如查他山云:「春如短夢初離影,人在東風正倚闌。」黃石 牧云:「不宜雨裡宜風裡,未見開時見落時。」嚴遂成云:「每到月明成大隱, 轉因雲熱得佯狂。」薛生白云:「飄泊無端疑『白也』,輕盈真欲類『虞兮』。 」王菊莊云:「不知日暮飛猶急,似愛天晴舞欲狂。」虞東皋云:「飄來玉屑緣 何軟?看到梅花尚覺肥。」意各不同,皆妙境也。近有人以此命題,燕以均云:「 小院無端點綠苔,問他來處費疑猜。春原不是一家物,花竟偏能離樹開。質潔未 堪污道路,身輕容易上樓台。隨風似怕兒童捉,才撲闌干又卻回。」蔡元春云: 「沾裳似為衣添絮,撲帽應憐鬢有霜。似我辭家同過客,憐君一去便無歸。」李 莢云:「偶經墮地時還起,直到為萍恨始休。」楊芳燦云:「掠水燕迷千點雪, 窺窗人隔一重紗。」「願他化作青萍子,傍著鴛鴦過一生。」方正澍云:「春盡 不堪垂老別,風停亦解步虛行。」錢履青云:「風便有時來硯北,月明無影度牆 東。」嚴海珊詠《桃花》云:「怪他去後花如許,記得來時路也無?」暗中用典, 真乃絕世聰明。 一四 最愛周櫟園之論詩曰:「詩以言我之情也,故我欲為則為之,我不欲為則不為。 原未嘗有人勉強之,督責之,而使之必為詩也。是以《三百篇》稱心而言,不著 姓名,無意於詩之傳,並無意於後人傳我之詩。嘻!此其所以為至與!今之人,欲 借此以見博學,競聲名,則誤矣!」 一五 英夢堂相公,詩才清絕。作裡河同知,與余游揚州僧寺云:「蕭寺廊回水一層, 闌干閒處有人憑。書生自笑酸寒甚,不看春燈看佛燈。」後三十年,金陵弟子龔 元超有一首云:「煙蘿暗處石稜蹭,翠竹玲瓏月作燈。聽是誰家吹玉笛,畫欄清 冷夜深憑。」何其風韻之相似也! 一六 合肥進士田實發,庚戌會試,夢其母浴小兒於盆,意頗惡之。過黃河,資盡,不 能僱車,意闌珊欲返。有驢夫苦勸前行。問夫:「何姓?」曰:「姓孟。」因憶夢 中:兒者,子也;盆者,皿也:或者此行其有益乎?果以是科獲售。詠《曉鐘》云 :「雨雲魂夢初驚後,名利心思未動前。」又:「鳥立樹梢徐墜果,風來簷隙自 翻書。」頗近放翁小品。詠《花下鴛鴦》云:「翠幄紅幬夢未闌,頻傾香露不知 寒。除非花上蜂兒落,才肯抬頭仔細看。」 一七 余嘗謂:詩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沈石田《落花》詩云:「浩劫信於今日 盡,癡心疑有別家開。」盧仝云:「昨夜醉酒歸,仆倒竟三五。摩挲青莓苔,莫 嗔驚著汝。」宋人仿之,云:「池昨平添水三尺,失卻搗衣平正石。今朝水退石 依然,老夫一夜空相憶。」又曰:「老僧只恐雲飛去,日午先教掩寺門。」近人 陳楚南《題{背面美人圖)》云:「美人背倚玉闌干,惆悵花容一見難。幾度喚他 他不轉,癡心欲掉畫圖看。」妙在皆孩子語也。 一八 詩有認假為真而妙者。唐人《宿華山》云:「危欄倚遍都無寐,猶恐星河墜入樓 。」宋人《詠梅花帳》云:「呼童細掃瀟湘簟,猶恐殘花落枕旁。」有認真為假 而妙者。宋人《雪中觀妓》云:「恰似春風三月半,楊花飛處牡丹開。」元人《 美人梳頭》云:「紅雪忽生池上影,烏雲半卷鏡中天。」 一九 黃梨洲先生云:「詩人萃天地之清氣,以月露、風雲、花鳥為其性情。月露、風 雲、花鳥之在天地間,俄頃滅沒;惟詩人能結之於不散。」先生不以詩見長,而 言之有味。 二O 江州進士崔念陵室許宜嫫,七歲《玩月》云:「一種月團圓,照愁復照歡。歡愁 兩不著,清影上闌干。」其父歎曰:「是兒清貴,惜福薄耳!」宜英不得於姑, 自縊死。其《春懷》云:「無窮事業了裙釵,不律閒拈小遣懷。按曲填詞調玉笛 ,摘詩編譜入牙牌。淒涼夜雨謀生拙,零落春風信命乖。門外艷陽知幾許,兼花 雜柳鳥喈喈。」《寄外》云:「花缸對月相憐夜,恐是前身隔世人。」進士已早 知其不祥,解環後,顏色如生。進士哭之云:「雙鬟雙綰嬌模樣,翻悔從前領略 疏。」崔需次京師,又聘女鸞嫫為妾。崔故貧士,歸來省親,嫫之養父強售之於 某千戶,嫫不從,詭呼干戶為爺,而訴以原定崔郎之故。千戶義之,不奪其志, 仍以歸崔。嫫生時,母夢鳳集於庭。崔贈云:「柳如舊皺眉,花比新啼頰。挑燈 風雨窗,往事從頭說。」 崔有《灌園餘事》一集,載宜嫫事甚詳。陳淑蘭女子閱 之,賦詩責崔云:「可惜江州進士家,灌園難護一枝花。若能才子情如海,爭得 佳人一念差?」「自說從前領略疏,阿誰牽繞好工夫?宜嫫此後心宜淡,莫再人間 挽鹿車。」嗚呼!淑蘭吟此詩後十餘年,亦縊死,可哀也!然宜嫫死於怨姑,淑蘭 死於殉夫:有泰山、鴻毛之別矣。 二一 常寧歐永孝序江賓谷之詩曰:「《三百篇》:《頌》不如《雅》,《雅》不如《 風》。何也?《雅》、《頌》,人籟也,地籟也,多後王、君公、大夫修飾之詞。 至十五《國風》,則皆勞人、思婦、靜女、狡童矢口而成者也。《尚書》曰:『 詩言志。』《史記》曰:『詩以達意。』若《國風》者,真可謂之言志而能達矣 。」賓谷自序其詩曰:「予非存予之詩也;譬之面然,予雖不能如城北徐公之面 美,然予寧無面乎?何必作窺觀焉?」 二二 吾鄉吳修撰鴻,督學湖南。壬午科,湖南主試者為嘉定錢公辛楣、陝西王公偉人 。諸生出闈後,各以闈卷呈吳。吳所最賞者,為丁牲、丁正心、張德安、石鴻翥 、陳聖清五人,曰:「此五卷不售,吾此後不復論文矣。」榜發日,吳招客共飲 ,使人走探。俄而抄榜來,自第六名至末,只陳聖清一人。吳旁皇莫釋。未幾, 五魁報至,則四生已各冠其經,如聯珠然。吳大喜過望。一時省下傳為佳話。先 是,陳太常兆侖在都中,以書賀吳云:「今科楚南得人必盛。」蓋預知吳、錢、 王三公之能知文,能拔士也。吳首唱一詩,云:「天鼓喧傳昨夜聲,大宮小徵盡 含鳴。當頭玉筍排班出,入眼珠光照乘明。喜極轉添知己淚,望深還慰樹人情。 文昌此日欣連曜,誰向西風訴不平?」一時和者三十餘人。後甲辰三月,余游匡廬 ,遇丁君宰星子,為雇伕役,作主人,相與序述前事,彼此慨然。且曰:「正心 管領廬山七年,來游者先生一人耳。」 二三 錢香樹先生為侍讀時出都,泊濟寧,立船頭為霜所滑,失足入水,家人救以篙, 得不死。笑謂賓客曰:「吾聞墜水死者,必有鬼物憑之。倘昨夜遇李太白,便把 臂去矣!」明日過李白樓,題云:「昨夜未曾逢李白,今朝乘興一登樓。樓中人 已騎鯨去,樓影當空佔上游。」 二四 予在轉運盧雅雨席上,見有上詩者,盧不喜。余為解曰:「此應酬詩,故不能佳 。」盧曰:「君誤矣!古大家韓、杜、歐、蘇集中,強半應酬詩也。誰謂應酬詩不 能工耶?」予深然其說。後見粵西學使許竹人,先生自序其《越吟》云:「詩家以 不登應酬作為高。余曰:不然。《三百篇》行役之外,贈答半焉。逮自河梁,洎 李、杜、王、孟,無集無之。己實不工,體於何有?萬里之外,交生情,情生文; 存其文,思其事,見其人,又可棄乎?今而可棄,昔可無贈;毋寧以不工規我?」 二五 比來閨秀能詩者,以許太夫人為第一。其長嗣佩璜,與余同征鴻博。讀太夫人《 綠淨軒自壽》云:「自分青裙終老婦,濫叨紫綽拜鄉君。」《元旦》云:「剩有 濕薪同爆竹,也將紅紙寫宜春。」《喜雨》云:「愆期休割乖龍耳,破塊粗安野 老心。不獨清涼宜翠簟,可知點滴盡黃金。」皆佳句也。夫人為徐清獻公季女, 名德音,字淑則。王太倉相公撥出清獻之門,其視學浙江也,遣人告墓。夫人有 句雲;「魚菽薦羹惟弱女,松楸酹酒屬門人。」 二六 尹望山制府在途中寄鄂夫人詩云:「正因被冷想裝綿,又接音書短榻前。暖閣遙 思春雪冷,長途更犯曉冰堅。不言家事知予苦,頻寄征衣賴汝賢。依舊疏狂應笑 否?偷閒時復聳吟肩。」夫人為鄂文端公之從女,賢淑能詩。常侍尹、鄂兩公小飲 。鄂公老矣,向尹公云:「閣務殷繁,何日得抽身是好?」夫人正色曰:「女聞聖 人云『事君能致其身』,其次則明哲保身,未聞有抽身之說。」公為莞然。 二七 遼東三老者:戴亨,字遂堂;陳景元,字石閭;馬大缽,字雷溪。三人皆布衣不 仕,詩宗漢、魏,字學二王,不與人世交接,來往者李鐵君一人而已。戴詩不傳 。陳有《崇兆寺》詩云:「世外招提境,浮生寄一時。鈴聲吟殿角,澗影落松枝 。鳥語留歸念,山僧笑索詩。東方明月上,若遇此心期。」馬《聞西師振旅寄寧 遠大將軍》云:「雪飄組練歸榆海,花滿弓刀入玉關。」《偶成》云:「曬藥偶 然來竹外,修琴不復到人間。」石閭弟景鐘,字橘洲,有《夜闌曲》云:「春夜 頻傾金叵羅,胡姬按板對筵歌。低徊笑語牽紅袖,如此風光可奈何!」明七子論詩 ,蔽於古而不知今,有拘墟皮傅之見。遼東三老,亦復似之。鐵君作《尚史》, 專搜三代以上事,而竟不知本朝有馬輔之《繹史》,亦囿於聞見之一端。然近今 士人,先攻時文,通籍後始學為詩,大概從宋、元入手,俗所稱「半路上出家」 是也。源流不清,又不若三家之力 爭上乘矣。 鐵君名鍇,父為總督,而能隱居不仕,自稱鹿青山人,有《瞧螟齋集》行世。錄 其《梅花》云:「眾木正如夢,一枝方自春。遂令江水上,真見獨醒人。」《詠 月》云:「清絕自成照,何曾掛樹生?有時通夜白,一片得秋明。遠水若相接,浮 雲或並行。年年圓便缺,誰悟善持盈?」 白廈懷君此日還,青天憶友向河源. 蓬萊井上三秋水,貝闕門前兩地泉. [5 樓] | Posted: 2005-11-26 08:17 蓬萊 醉清風 級別: 榮譽會員 精華: 8 發帖: 1398 威望: 4619 點 金錢: 48 RMB 貢獻值: 156 點 □ 在線等級: 註冊時間:2005-09-22 最後登錄:2006-03-28 二八 康熙初,吳兆騫漢槎謫戍寧古塔。其友顧貞觀華峰館於納蘭太傅家,寄吳《金縷 曲》云:「季子平安否?」「諒絕塞、苦寒難受。廿載包胥曾一諾,盼烏頭馬角終 相救。置此札,兄懷袖。」「詞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歸日急翻行 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後。言不盡,觀頓首。」太傅之子成容若見之,泣曰:「 河梁生別之詩,山陽死友之傳,得此而三。此事三千六百日中,我當以身任之。 」華峰曰:「人壽幾何?公子乃以十載為期耶?」太傅聞之,竟為道地,而漢槎生 入玉門關矣。顧生名忠者,詠其事云:「金蘭倘使無良友,關塞終當老健兒。」 一說:華峰之救吳季子也,太傅方宴客,手巨觥,謂曰:「若飲滿,為救漢槎。 」華峰素不飲,至是一吸而盡。太傅笑曰:「余直戲耳!即不飲,余豈遂不救漢槎 耶?雖然,何其壯也!」嗚呼!公子能文,良朋愛友,太傅憐才,真一時佳話。余 常謂:漢槎之《秋笳集》,與陳臥子之《黃門集》,俱能原本七子,而自出精神 者。 二九 阮亭《池北偶談》笑元、白作詩,未窺盛唐門戶。此論甚謬。桑瞍父譏之云:「 大辨才從覺悟余,香山居士老文殊。漁洋老眼披金屑,失卻光明大寶珠。」余按 :元、白在唐朝所以能獨豎一幟者,正為其不襲盛唐窠臼也。阮亭之意,必欲其 描頭畫角若明七子,而後謂之窺盛唐乎?要知唐之李、杜、韓、白,俱非阮亭所喜 。因其名太高,未便詆毀;於少陵亦時有微詞,況元、白乎?阮亭主修飾,不主性 情。觀其到一處必有詩,詩中必用典,可以想見其喜怒哀樂之不真矣。或問:「 宋荔裳有『絕代消魂王阮亭』之說,其果然否?」余應之曰;「阮亭先生非女郎, 立言當使人敬,使人感且興,不必使人消魂也。然即以消魂論,阮亭之色,亦並 非天仙化人,使人心驚者也。不過一良家女,五官端正,吐屬清雅;又能加宮中 之膏沐,熏海外之名香,傾動一時,原不為過。其修詞琢句,大概捃摭於大歷十 子,宋、元名家,取彼碎金,成我風格,恰不沾沾於盛唐,蹈七子習氣,在本朝 自當算一家數。奈歸愚、子遜奉若斗山,嶼沙、心余棄若芻狗:余以為皆過也。 」 三O 杭州周汾,字蓉衣,詠《春柳》云:「西湖送我離家早,北道看人得第多。」不 脫不粘,得古人未有。惜客死於清江。壬寅余過天台,齊侍郎召南亡久矣。其昆 季延余小飲,捧侍郎全集,高尺許,乞作序。盡半日之暇,為之翻擷,見其鴻富 ,美不勝收。僅記其《詠漢武》七律一首,後四句云:「親承文景昇平業,開闢 唐虞未有天。到底英雄晚能悔,輪台一詔是神仙。」其兄周南、弟世南,俱以甲 科作廣文,龐眉白髮,年八十餘。 三二 陶篁村置屋孤山。餘月夜訪之,憐其孤寂,勸置燕玉,為暖老計。篁村以為然, 購一小鬟。梁山舟侍講調以詩云:「病來久不見陶潛,隔著重城似隔天。昨夜中 庭看星象,小星正在少微邊。」「見說榕江泛櫓枝,已成陰後未涼時。一根柳栗 無人管,分付樵青好護持。」「不比朝雲侍老坡,也如天女伴維摩。對門有個林 和靖,冷抱梅花奈爾何?」「好將班管畫眉雙,莫染星星鬢上霜。比似詩人張子野 ,鶯花還有廿年狂。」山舟又有句云:「畢竟人間勝天上,不然劉阮不歸來。」 余適從天台山歸,誦此,為之一笑。 三三 余寓西湖漱石居,有徽州汪明府見訪,名喬年,字繡林,年八十矣。適余外出, 未獲相見。蒙其題壁云:「無人不識元才子,今我來尋李謫仙。底事閒雲無處捉 ?教儂空蕩釣魚船。」 三四 詩如言也,口齒不清,拉雜萬語,愈多愈厭。口齒清矣,又須言之有味,聽之可 愛,方妙。若村婦絮談,武夫作鬧,無名貴氣,又何藉乎?其言有小涉風趣,而嚅 嚅然若人病危,不能多語者,實由才薄。 三五 詩不可不改,不可多改。不改則心浮,多改則機窒。要像初拓《黃庭》,剛到恰 好處。孔子曰:「中庸不可能也。」此境最難。予最愛方扶南《滕王閣》詩云: 「閣外青山閣下江,閣中無主自開窗。春風欲拓滕王帖,蝴蝶入簾飛一雙。」歎 為絕調。後見其子某云:「翁晚年嫌為少作,刪去矣。」予大驚,卒不解其故。 桐城吳某告予云:「扶南三改《周瑜墓》詩,而愈改愈謬。」其少作云:「大帝 君臣同骨肉,小喬夫婿是英雄。」可稱工矣。中年改云:「大帝誓師江水綠,小 喬卸甲晚妝紅。」已覺牽強。晚年又改云:「小喬妝罷胭脂濕,大帝謀成翡翠通 。」真乃不成文理!豈非朱子所謂「三則私意起而反惑」哉?扶南與方敏恪公為族 兄。敏恪寄信,苦勸其勿改少作,而扶南不從。方知存幾句好詩,亦須福分。 三六 詩雖奇偉,而不能揉磨入細,未免粗才。詩雖幽俊,而不能展拓開張,終窘邊幅 。有作用人,放之則彌六合,收之則斂方寸,巨刃摩天,金針刺繡,一以貫之者 也。諸葛躬耕草廬,忽然統師六出;靳王中興首將,竟能跨驢西湖:聖人用行捨 藏,可伸可屈,於詩亦可一貫。書家北海如象,不及右軍如龍,亦此意耳。余嘗 規蔣心余云:「子氣壓九州矣;然能大而不能小,能放而不能斂,能剛而不能柔 。」心余折服曰:「吾今日始得真師。」其虛心如此。 三七 夢中得詩,醒時尚記,及曉,往往忘之。似村公子有句云:「夢中得句多忘卻, 推醒姬人代記詩。」予謂此詩固佳,此姬人尤佳。魯星村亦云:「客裡每先頑僕 起,夢中常惜好詩忘。」 三八 徐雨峰中丞士林,巡撫蘇州。人以為繼湯文正公之後,一人而已。母喪去官,有 詔奪情,不起。其方正如此。然其詩極綿麗。宮中書時有句云:「歸來惹得山妻 問:侍女熏香近有無?」 三九 金陵僧藥根,工楷法,住揚州某庵。商人洪姓者,欲買其庵旁隙地起花園。藥根 意不欲,乃投以詩云:「自笑蝸廬傍寺開,鄰園樹木迥崔巍。儂家院小難栽樹, 但有青青一片苔。」洪知其意,乃不果買。藥根"白瓜渚》云:「星光全在水,漁 火欲浮天。」《喜晴》云:「雨收亦似痊沉病,日出渾如見故人。」 四O 賢者為情,每離所官之地,動致留連。韓魏公離黃州,依依不捨。尹太保四督江 南,三十餘年。乙酉入相,正值重九之時,先別棲霞,再辭蜀阜,淒然泣下。公 不能捨江南,猶江南之人亦不能捨公也。余送至清江浦,每晚必見。及渡黃河, 公猶教以明晨作別。臨期,余乍盥面,而公遣家人來,云:「公已上馬行矣屍蓋 恐面別之難為情耳。後從京師寄詩云:「歌到離亭聲斷續,人分淮浦影東西。」 又曰:「三年只覺流光速,一別方知見面難。」 四一 古之忠臣、孝子,皆情為之也。胡忠簡公劾秦檜,流竄海南,臨歸時,戀戀於黎 倩。此與蘇子卿娶胡婦相類。蓋一意孤行之士,細行不矜。孔子所謂「觀過知仁 」,正此類也。乃朱子譏之云:「十年浮海一身輕,歸對黎渦恰有情。世上無如 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高守村和云:「批鱗一疏死生輕,萬死投荒尚有情。 不學遁翁捧蓍草,甘心鉗口自偷生。」 四二 閨秀能文,終竟出於大家。張侯家高太夫人著《紅雪軒稿》,七古排律至數十首 ,盛矣哉!其本朝之曹大家乎?夫宗仁襲封靖逆侯,家資百萬,以好客喜施,不二 十年,費盡而薨。夫人暗埋三十萬金於後園,交其兒謙,始能襲職:其識力如此 。夫人名景芳,父琦,為浙閩總督。作女兒時,年十五,《晨妝》云:「妝閣開 清曉,晨光上畫欄。未曾梳寶髻,不敢問親安。妥貼加釵鳳,低徊插佩蘭。隔簾 呼侍婢,背後與重看。」又《示謙兒》云:「高捧名花求插髻,遍尋佳果勸嘗新 。」 四三 余不喜佛法,而獨取「因緣」二字,以為足補聖經賢傳之缺。身在名場五十餘年 ,或未識面而相憎,或未識面而相慕:皆有緣、無緣故也。己亥省墓杭州。王夢 樓太守來云:「商丘陳藥洲觀察,願見甚切。」予不解何故。晤後,方知其尊人 諱履中者,曾在尹制府署中讀余詩而愛之,事已三十餘年。其夫人李氏見餘名紙 ,詫曰:「是子才耶?吾先君門下士也。」蓋夫人為存存先生之女。先生名惺,宰 錢塘時枚年十二,應童子試,受知入泮。因有兩重世好,歡宴月餘。別後,觀察 見懷云:「早從仙佛參真諦,且向漁樵伴此身。」又曰:「猶記何郎年少日,新 詩賞共沈尚書。」 四四 汪度齡先生中狀元時,年已四十餘。面麻身長,腰腹十圍。買妾京師,有小家女 陸氏,粗通文墨,觀彈詞曲本,以為狀元皆美少年,欣然願嫁。結婚之夕,於燭 下見先生年貌,大失所望。業已鬱鬱矣。是夕,諸同年嬲飲巨杯,先生量宏興豪 ,沉醉上床,不顧新人,和衣酣寢;已而嘔吐,將新制枕衾盡污腥穢。陸女恚甚 ,未五更,雉經而亡。或嘲之曰:「國色太嬌難作婿,狀元雖好卻非郎。」 四五 商寶意詩集刻成,有人摘其疵累,余為悵然。仲小海曰:「但願人生一世,留得 幾行筆墨,被人指摘,便是有大福分人。不然,草亡木卒,誰則知之?而誰議之? 」余謂此言沉痛,深得聖人疾沒世無名之意。然古來曹蜍、李志,又轉以庸庸而 得存其名,豈非不幸中之幸耶?寶意先生有句云:「明知愛惜終須割,但得流傳不 在多。」 四六 黃允修云:「無詩轉為讀書忙。」方子云云:「學荒翻得性靈詩。」劉霞裳云: 「讀書久覺詩思澀。」余謂此數言,非真讀書、真能詩者不能道。 四七 諺云:「死棋腹中有仙著。」此言最有理。余平生得此益,不一而足;要之,能 從人而不徇人,方妙。樂取於人以為善,聖人也;無稽之言勿聽,亦聖人也。作 史三長:才、學、識,缺一不可。余謂詩亦如之,而識最為先;非識,則才與學 俱誤用矣。北朝徐遵明指其心曰:「吾今而知真師之所在。」其識之謂歟?』 四八 汪舟次先生作周櫟園詩序曰:「《賴古堂集》欲小試神通,加以氣格,未必不可 以怖作者;但添出一分氣格,定減去一分性情,於方寸中,終不愉快。」 四九 淡蓮洲明府稱蕪湖胡漱泉秀才,有「日影度花輕」五字,得五言妙境。江君旭東 亦賞沙斗初「花氣半湖陰」五字,所見與蓮洲同。 五O 詩境最寬,有學士大夫讀破萬卷,窮老盡氣,而不能得其閫奧者。有婦人女子、 村氓淺學,偶有一二句,雖李、杜復生,必為低首者。此詩之所以為大也。作詩 者必知此二義,而後能求詩於書中,得詩於書外。 五一 陶悔軒方伯任衡陽時,署中小池,為署外居民所買。先生贖歸,置軒其上。朱玉 階督學贈句云:「官廨買歸三徑內,夜窗補惜寸陰余。」一詠其事,一切其姓。 石君文成為序云:「先失楚弓,旋歸趙璧。汶陽田反,合浦珠還。支公之鶴可高 飛,子產之魚真得所。鯤鵬待化,行看君去朝天;台榭長存,知是誰來作主?」 五二 癸酉春,余在王孟亭太守處,見建德布衣徐鳳木席間吟一絕云:「自笑不如原上 草,春風吹到也開花。」《除夕在外》云:「閱歷深知客路難,非關白首戀江干 。歲除一,息爭千古,莫作尋常旅夜看。」武進莊念農初宰建德,即往相訪,贈 詩云:「玉峰花影揚簾旌,罨戶閒雲靜不扃。未必山城無綺皓,斯人即是少微星 。」「粗官未敢師嚴武,泥飲無由續舊題。劇喜少陵居杜曲,得閒還過浣花溪。 」鳳木得詩喜,刻之集中。後莊歿十餘年,詩多散失,其子宸選搜尋不可得,予 於鳳木集中抄此與之。嗚呼!使無鳳木代為之存,則人琴俱亡矣;豈非愛才之報乎 ? 五三 蔣用庵侍御罷官後,與姚雲岫觀察同修《南巡盛典》。《過隨園詠菊》云:「名 花自向閒中老,浮世原宜淡處看。」後姚為廣西巡撫,寄信來猶吟及之。 五四 餘年二十三,館今相國稽公家,教其幼子承謙。今四十三年矣。承謙官侍讀,行 走上書房,假滿赴都,過隨園,贈云:「萬事由來夙有緣,七齡問字記當年。讀 書好處心先覺,立雪深時道已傳。每盼鳳巢阿閣上,果摩麟頂絳帷前。德門善慶 知無限,佇見驪珠顆顆圓。」余附書相國云:「當日七齡公子,為問字之佳兒; 此時白髮詞臣,作青宮之師傅。能無對之欣然,思之黯然也乎?」 五五 千古善言詩者,莫如虞舜。教夔典樂曰:「詩言志。」言詩之必本乎性情也。曰 :「歌永言。」言歌之不離乎本旨也。曰:「聲依永。」言聲韻之貴悠長也。曰 :「律和聲。」言音之貴均調也。知是四者,於詩之道盡之矣。 五六 每見熱中人銳進不已,身家交瘁,未嘗不隆隆而升;一旦化去,若烘開花,精神 已竭,次年必萎。嘗詠《唐花》云:「百花開落雖天定,倘不烘開落或遲。」又 見媚長官者,損下益上,徒招怨尤,而於己毫無享受。《戲詠箸》云:「笑君攫 取忙,送入他人口。一世酸鹹中,能知味也否?」 五七 己未翰林五十人。蔣君麟昌,年才十九,大京兆晴崖公諱炳之長子也;目空一世 ,嘗言:「同館中,吾服叔度、子才耳。歸愚先生雖耆年重望,意不屬也。」和 皇上《消夏》詩,援筆立就,賜葛二匹。旁觀者疑君正笨青雲,而竟一病以卒。 余《別後寄懷》云:「干將莫邪虞缺折,我有數言贈李邕。」乃成讖語。詩有奇 氣,詠《七夕》云:「一報人間簫鼓喧,羊燈無焰秋雲碧。」《中元》詩云:「 兩岸紅沙多旋舞,驚風不定到三更。」劉相國綸序其詩曰:「十八載夜燔太白, 知臣則但問王公;廿七年晝見緋衣,召汝而重呼阿奶。阿翁投杖,誰當荷此析薪 ;稚子牽衣,未得預其元草。」蓋靜存亡時,大父猶存,子尚幼故也。同年金質 夫哭之云:「漸看豪氣籠人上,不料英年似夢中。」余哭之云:「一榜少年今剩 我,九原才子又添君。」 五八 某侍郎督學江蘇,羅致知名之士。所選五古最佳;七古則不拘何題,動輒千言, 引典填書,如塗塗附,杳不知其命意之所在。程魚門閱之,掀髯笑曰:「欲嚇人 耶?此揚子雲所謂『鴻文無范也』,吾不受其嚇矣!」 五九 乾隆辛未,予在吳門。五月十四日,薛一瓢招宴水南園。座中葉定湖長楊、虞東 皋景星、許竹素廷銖、李客山果、汪山樵俊、俞賦拙來求,皆科目耆英,最少者 亦過花甲;惟余才三十六歲,得遇此會。是夕大雨,未到者沈歸愚宗伯、謝淞洲 征士而已。葉年八十五,詩云:「瀟瀟風雨滿池塘,白髮清尊掃葉莊。不有忘形 到爾汝,那能舉座盡文章?軒窗遠度雲峰影,幾席平分水竹光。最是葵榴好時節, 醉吟相賞晝方長。」虞八十有二,句云:「入座古風堪遠俗,到門新雨欲催詩。 」俞六十有九,句云:「社開今栗裡,樹老古南園。」次月,一瓢再招同人相會 ,則余歸白下,竹素還太倉,客山死矣。主人之孫壽魚賦云:「照眼芙蕖半開落 ,滿堂名士各西東。」 六O 昇平日久,海內殷富,商人士大夫慕古人顧阿瑛、徐良夫之風,蓄積書史,廣開 壇坫。揚州有馬氏秋玉之玲瓏山館,天津有查氏心谷之水西莊,杭州有趙氏公千 之小山堂,吳氏尺鳧之瓶花齋:名流宴詠,殆無虛日。許鞏璜刺史贈查云:「庇 人孫北海,置驛鄭南陽。」其豪可想。此外,公卿當事,則有唐公英之在九江, 鄂公敏之在西湖,皆以宏獎為己任。不四十年,風流頓盡。唐公號蝸寄老人,司 九江關,懸紙墨筆硯於琵琶亭,客過有題詩者,命關吏開列姓名以進。公讀其詩 ,分高下,以酬贈之。建白太傅祠,肖己像於旁。甲辰冬,余過九江,則太傅祠 改作戲台,唐公像亦不見。 六一 馬氏玲瓏山館,一時名士如厲太鴻、陳授衣、汪玉樞、閔蓮峰諸人,爭為詩會, 分詠一題,裒然成集。陳《田家樂》云:「兒童下學惱比鄰,拋墮池塘日幾巡。 折得松梢當旗纛,又來呵殿學官人。」閔云:「黃葉溪頭村路長,挫針負局客郎 當。草花插鬢偎籬望,知是誰家新嫁娘?」秋玉云:「兩兩車乘觳觫輕,田家最要 一冬晴。秋田曬罷村醪熟,翻愛糟床滴雨聲。」汪《養蠶》云:「小姑畏人房闥 潛,採桑那惜春蔥纖。半夜沙沙食葉急,聽作雨聲愁雨濕。」陳云:「蠶娘養蠶 如養兒,性知畏寒饑有時。籬根賣炭聞蕩槳,屋後鄰園桑剪響。」皆可誦也。余 題甚多,不及備載。至今未三十年,諸詩人零落殆盡;而商人亦無能知風雅者。 蓮峰年八十三歲,僳然尚存;聞其饑寒垂斃矣! 六二 金陵女徐氏,適桐城張某,夫久客不歸,寄詩云:「殘漏已催明月盡,五更如度 五重關。」又有魯月霞者,嫁徽邑程生而寡,有《掃花》詩云:「觸我朱欄三日 恨,費他青帝一春功。」陳淑蘭讀兩詩而慕之,題其集云:「吟來恍入班昭座, 恨我遲生二十年。」 六三 本朝詩家,序事學古樂府《孔雀東南飛》而絕妙者,如陳元孝之《王將軍歌》, 許衡紫之《伍節女歌》,馬墨麟之《戴烈婦歌》,胡稚威之《孝女李三行》,皆 古藻淋漓。惜篇頁繁重,不能盡錄。 六四 乾隆初,杭州詩酒之會最盛。名士杭、厲之外,則有朱鹿田樟、吳鷗亭城;汪抱 樸台、金江聲志章、張鷺洲湄、施竹田安、周穆門京,每到西湖堤上,掎裳聯( 衣藝),若屏風然。有明中、讓山兩詩僧留宿古寺,詩成傳抄,紙價為貴。《南 屏坐雨》,朱云:「一角山昏秋欲晚,滿窗葉戰雨來初。」張云:「荷聲冷帶跳 珠雨,鐸語遙飛潑墨山。」汪云:「雲氣半遮山下塔,秋光早入水邊村。」施云 :「濃雲擁樹湖先暝,涼雨到窗山欲應。」讓山句如:「多情無過鳥,到處似留 人。」「室敞許雲住,竹深無暑通。」「樹聲滿壑秋初到,山影一池泉洗青。」 明中句如:「燒煙隔岸水猶靜,初日到窗山自移。」皆可愛也。四十年來,儒、 釋兩門,一齊寂滅,竟無繼起者。 六五 山陰吳修齡有句云:「雁將秋色去,帆帶好山移。」人因呼之曰「吳好山」。好 山《晚晴》云:「江皋收宿雨,征雁捲簾聞。野戍空千里,高秋無片雲。海明天 落日,風響馬歸群。賦罷衫巾岸,應書白練裙。」與胡稚威交好,兩序皆胡所作 。胡和其《寒夜》一聯云:「凍苦星辰白,霜明鼓角干。」真乃不愧孟郊。 六六 或云:「詩無理語。」予謂不然。《大雅》:「於緝熙敬止」、「不聞亦式,不 諫亦入」,何嘗非理語,何等古妙!《文選》:「寡慾罕所缺,理來情無存。」唐 人:「廉豈活名具,高宜近物情。」陳後山《訓子》云:「勉汝言須記,逢人善 即師。」文文山《詠懷》云:「疏因隨事直,忠故有時愚。」又,宋人:「獨有 玉堂人不寐,六箴將曉獻宸旒。」亦皆理語,何嘗非詩家上乘?至乃「月窟」、「 天根」等語,便令人聞而生厭矣。 六七 詩家有不說理而真乃說理者。如唐人詠《棋》云:「人心無算處,國手有輸時。 」詠《帆》云:「恰認己身住,翻疑彼岸移。」宋人:「君王若看貌,甘在眾妃 中。」「禪心終不動,仍捧舊花歸。」《雪》詩:「何由更得齊民暖,恨不偏於 宿麥深。」《雲》詩:「無限旱苗枯欲盡,悠悠閒處作奇峰。」許魯齋《即景》 云:「黑雲莽莽路昏昏,底事登車尚出門?直待前途風雨惡,蒼茫何處覓煙村?」 無名氏云:「一點緇塵浣素衣,瘢瘢駁駁使人疑。縱教洗遍千江水,爭似當初未 洗時?」 六八 蘇州黃子雲,號野鴻,布衣能詩。有某中丞欲見之,黃不可,題一聯云:「空谷 衣冠非易覯,野人門巷不輕開。」《郊外》云:「村角鳥呼紅杏雨,陌頭人拜白 楊煙。」《上王虛舟先生》云:「兩晉而還誰翰墨,九州之內獨聲名。」皆佳句 也。子雲於城外構一草屋,客至,則具雞黍,夜留榻焉。父子終夜讀書。客歎其 好學。曰:「非也。我父子只有一被,撤以供客,夜無以為寢,故且讀書耳。」 六九 己卯鄉試,丹陽貢生於震,負詩一冊,踵門求見,年五十餘矣。曰:「苦吟半生 ,無一知己;今所望者惟先生,故以詩呈教。如先生亦無所取,則震將投江死矣 。」余駭且笑,急讀之。是學前明七子者,於唐人形貌,頗能描摹,因稱許數言 。其人大喜而去。黃星巖戲吟云:「虧公寬著看詩眼,救得狂人蹈海心。」 七O 劉春池賦《白牡丹》云:「神仙隊裡風流易,富貴場中本色難。」陳紫瀾宮詹浩 賦《白桃花》云:「後庭歌罷酲初醒,前度人來鬢已華。」蔣用庵御史亦賦《白 桃》云:「亡息國因紅粉累,避秦人是白衣尊。」皆妙。 白廈懷君此日還,青天憶友向河源. 蓬萊井上三秋水,貝闕門前兩地泉. [6 樓] | Posted: 2005-11-26 08:18 蓬萊 醉清風 級別: 榮譽會員 精華: 8 發帖: 1398 威望: 4619 點 金錢: 48 RMB 貢獻值: 156 點 □ 在線等級: 註冊時間:2005-09-22 最後登錄:2006-03-28 二八 康熙初,吳兆騫漢槎謫戍寧古塔。其友顧貞觀華峰館於納蘭太傅家,寄吳《金縷 曲》云:「季子平安否?」「諒絕塞、苦寒難受。廿載包胥曾一諾,盼烏頭馬角終 相救。置此札,兄懷袖。」「詞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歸日急翻行 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後。言不盡,觀頓首。」太傅之子成容若見之,泣曰:「 河梁生別之詩,山陽死友之傳,得此而三。此事三千六百日中,我當以身任之。 」華峰曰:「人壽幾何?公子乃以十載為期耶?」太傅聞之,竟為道地,而漢槎生 入玉門關矣。顧生名忠者,詠其事云:「金蘭倘使無良友,關塞終當老健兒。」 一說:華峰之救吳季子也,太傅方宴客,手巨觥,謂曰:「若飲滿,為救漢槎。 」華峰素不飲,至是一吸而盡。太傅笑曰:「余直戲耳!即不飲,余豈遂不救漢槎 耶?雖然,何其壯也!」嗚呼!公子能文,良朋愛友,太傅憐才,真一時佳話。余 常謂:漢槎之《秋笳集》,與陳臥子之《黃門集》,俱能原本七子,而自出精神 者。 二九 阮亭《池北偶談》笑元、白作詩,未窺盛唐門戶。此論甚謬。桑瞍父譏之云:「 大辨才從覺悟余,香山居士老文殊。漁洋老眼披金屑,失卻光明大寶珠。」余按 :元、白在唐朝所以能獨豎一幟者,正為其不襲盛唐窠臼也。阮亭之意,必欲其 描頭畫角若明七子,而後謂之窺盛唐乎?要知唐之李、杜、韓、白,俱非阮亭所喜 。因其名太高,未便詆毀;於少陵亦時有微詞,況元、白乎?阮亭主修飾,不主性 情。觀其到一處必有詩,詩中必用典,可以想見其喜怒哀樂之不真矣。或問:「 宋荔裳有『絕代消魂王阮亭』之說,其果然否?」余應之曰;「阮亭先生非女郎, 立言當使人敬,使人感且興,不必使人消魂也。然即以消魂論,阮亭之色,亦並 非天仙化人,使人心驚者也。不過一良家女,五官端正,吐屬清雅;又能加宮中 之膏沐,熏海外之名香,傾動一時,原不為過。其修詞琢句,大概捃摭於大歷十 子,宋、元名家,取彼碎金,成我風格,恰不沾沾於盛唐,蹈七子習氣,在本朝 自當算一家數。奈歸愚、子遜奉若斗山,嶼沙、心余棄若芻狗:余以為皆過也。 」 三O 杭州周汾,字蓉衣,詠《春柳》云:「西湖送我離家早,北道看人得第多。」不 脫不粘,得古人未有。惜客死於清江。壬寅余過天台,齊侍郎召南亡久矣。其昆 季延余小飲,捧侍郎全集,高尺許,乞作序。盡半日之暇,為之翻擷,見其鴻富 ,美不勝收。僅記其《詠漢武》七律一首,後四句云:「親承文景昇平業,開闢 唐虞未有天。到底英雄晚能悔,輪台一詔是神仙。」其兄周南、弟世南,俱以甲 科作廣文,龐眉白髮,年八十餘。 三二 陶篁村置屋孤山。餘月夜訪之,憐其孤寂,勸置燕玉,為暖老計。篁村以為然, 購一小鬟。梁山舟侍講調以詩云:「病來久不見陶潛,隔著重城似隔天。昨夜中 庭看星象,小星正在少微邊。」「見說榕江泛櫓枝,已成陰後未涼時。一根柳栗 無人管,分付樵青好護持。」「不比朝雲侍老坡,也如天女伴維摩。對門有個林 和靖,冷抱梅花奈爾何?」「好將班管畫眉雙,莫染星星鬢上霜。比似詩人張子野 ,鶯花還有廿年狂。」山舟又有句云:「畢竟人間勝天上,不然劉阮不歸來。」 余適從天台山歸,誦此,為之一笑。 三三 余寓西湖漱石居,有徽州汪明府見訪,名喬年,字繡林,年八十矣。適余外出, 未獲相見。蒙其題壁云:「無人不識元才子,今我來尋李謫仙。底事閒雲無處捉 ?教儂空蕩釣魚船。」 三四 詩如言也,口齒不清,拉雜萬語,愈多愈厭。口齒清矣,又須言之有味,聽之可 愛,方妙。若村婦絮談,武夫作鬧,無名貴氣,又何藉乎?其言有小涉風趣,而嚅 嚅然若人病危,不能多語者,實由才薄。 三五 詩不可不改,不可多改。不改則心浮,多改則機窒。要像初拓《黃庭》,剛到恰 好處。孔子曰:「中庸不可能也。」此境最難。予最愛方扶南《滕王閣》詩云: 「閣外青山閣下江,閣中無主自開窗。春風欲拓滕王帖,蝴蝶入簾飛一雙。」歎 為絕調。後見其子某云:「翁晚年嫌為少作,刪去矣。」予大驚,卒不解其故。 桐城吳某告予云:「扶南三改《周瑜墓》詩,而愈改愈謬。」其少作云:「大帝 君臣同骨肉,小喬夫婿是英雄。」可稱工矣。中年改云:「大帝誓師江水綠,小 喬卸甲晚妝紅。」已覺牽強。晚年又改云:「小喬妝罷胭脂濕,大帝謀成翡翠通 。」真乃不成文理!豈非朱子所謂「三則私意起而反惑」哉?扶南與方敏恪公為族 兄。敏恪寄信,苦勸其勿改少作,而扶南不從。方知存幾句好詩,亦須福分。 三六 詩雖奇偉,而不能揉磨入細,未免粗才。詩雖幽俊,而不能展拓開張,終窘邊幅 。有作用人,放之則彌六合,收之則斂方寸,巨刃摩天,金針刺繡,一以貫之者 也。諸葛躬耕草廬,忽然統師六出;靳王中興首將,竟能跨驢西湖:聖人用行捨 藏,可伸可屈,於詩亦可一貫。書家北海如象,不及右軍如龍,亦此意耳。余嘗 規蔣心余云:「子氣壓九州矣;然能大而不能小,能放而不能斂,能剛而不能柔 。」心余折服曰:「吾今日始得真師。」其虛心如此。 三七 夢中得詩,醒時尚記,及曉,往往忘之。似村公子有句云:「夢中得句多忘卻, 推醒姬人代記詩。」予謂此詩固佳,此姬人尤佳。魯星村亦云:「客裡每先頑僕 起,夢中常惜好詩忘。」 三八 徐雨峰中丞士林,巡撫蘇州。人以為繼湯文正公之後,一人而已。母喪去官,有 詔奪情,不起。其方正如此。然其詩極綿麗。宮中書時有句云:「歸來惹得山妻 問:侍女熏香近有無?」 三九 金陵僧藥根,工楷法,住揚州某庵。商人洪姓者,欲買其庵旁隙地起花園。藥根 意不欲,乃投以詩云:「自笑蝸廬傍寺開,鄰園樹木迥崔巍。儂家院小難栽樹, 但有青青一片苔。」洪知其意,乃不果買。藥根"白瓜渚》云:「星光全在水,漁 火欲浮天。」《喜晴》云:「雨收亦似痊沉病,日出渾如見故人。」 四O 賢者為情,每離所官之地,動致留連。韓魏公離黃州,依依不捨。尹太保四督江 南,三十餘年。乙酉入相,正值重九之時,先別棲霞,再辭蜀阜,淒然泣下。公 不能捨江南,猶江南之人亦不能捨公也。余送至清江浦,每晚必見。及渡黃河, 公猶教以明晨作別。臨期,余乍盥面,而公遣家人來,云:「公已上馬行矣屍蓋 恐面別之難為情耳。後從京師寄詩云:「歌到離亭聲斷續,人分淮浦影東西。」 又曰:「三年只覺流光速,一別方知見面難。」 四一 古之忠臣、孝子,皆情為之也。胡忠簡公劾秦檜,流竄海南,臨歸時,戀戀於黎 倩。此與蘇子卿娶胡婦相類。蓋一意孤行之士,細行不矜。孔子所謂「觀過知仁 」,正此類也。乃朱子譏之云:「十年浮海一身輕,歸對黎渦恰有情。世上無如 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高守村和云:「批鱗一疏死生輕,萬死投荒尚有情。 不學遁翁捧蓍草,甘心鉗口自偷生。」 四二 閨秀能文,終竟出於大家。張侯家高太夫人著《紅雪軒稿》,七古排律至數十首 ,盛矣哉!其本朝之曹大家乎?夫宗仁襲封靖逆侯,家資百萬,以好客喜施,不二 十年,費盡而薨。夫人暗埋三十萬金於後園,交其兒謙,始能襲職:其識力如此 。夫人名景芳,父琦,為浙閩總督。作女兒時,年十五,《晨妝》云:「妝閣開 清曉,晨光上畫欄。未曾梳寶髻,不敢問親安。妥貼加釵鳳,低徊插佩蘭。隔簾 呼侍婢,背後與重看。」又《示謙兒》云:「高捧名花求插髻,遍尋佳果勸嘗新 。」 四三 余不喜佛法,而獨取「因緣」二字,以為足補聖經賢傳之缺。身在名場五十餘年 ,或未識面而相憎,或未識面而相慕:皆有緣、無緣故也。己亥省墓杭州。王夢 樓太守來云:「商丘陳藥洲觀察,願見甚切。」予不解何故。晤後,方知其尊人 諱履中者,曾在尹制府署中讀余詩而愛之,事已三十餘年。其夫人李氏見餘名紙 ,詫曰:「是子才耶?吾先君門下士也。」蓋夫人為存存先生之女。先生名惺,宰 錢塘時枚年十二,應童子試,受知入泮。因有兩重世好,歡宴月餘。別後,觀察 見懷云:「早從仙佛參真諦,且向漁樵伴此身。」又曰:「猶記何郎年少日,新 詩賞共沈尚書。」 四四 汪度齡先生中狀元時,年已四十餘。面麻身長,腰腹十圍。買妾京師,有小家女 陸氏,粗通文墨,觀彈詞曲本,以為狀元皆美少年,欣然願嫁。結婚之夕,於燭 下見先生年貌,大失所望。業已鬱鬱矣。是夕,諸同年嬲飲巨杯,先生量宏興豪 ,沉醉上床,不顧新人,和衣酣寢;已而嘔吐,將新制枕衾盡污腥穢。陸女恚甚 ,未五更,雉經而亡。或嘲之曰:「國色太嬌難作婿,狀元雖好卻非郎。」 四五 商寶意詩集刻成,有人摘其疵累,余為悵然。仲小海曰:「但願人生一世,留得 幾行筆墨,被人指摘,便是有大福分人。不然,草亡木卒,誰則知之?而誰議之? 」余謂此言沉痛,深得聖人疾沒世無名之意。然古來曹蜍、李志,又轉以庸庸而 得存其名,豈非不幸中之幸耶?寶意先生有句云:「明知愛惜終須割,但得流傳不 在多。」 四六 黃允修云:「無詩轉為讀書忙。」方子云云:「學荒翻得性靈詩。」劉霞裳云: 「讀書久覺詩思澀。」余謂此數言,非真讀書、真能詩者不能道。 四七 諺云:「死棋腹中有仙著。」此言最有理。余平生得此益,不一而足;要之,能 從人而不徇人,方妙。樂取於人以為善,聖人也;無稽之言勿聽,亦聖人也。作 史三長:才、學、識,缺一不可。余謂詩亦如之,而識最為先;非識,則才與學 俱誤用矣。北朝徐遵明指其心曰:「吾今而知真師之所在。」其識之謂歟?』 四八 汪舟次先生作周櫟園詩序曰:「《賴古堂集》欲小試神通,加以氣格,未必不可 以怖作者;但添出一分氣格,定減去一分性情,於方寸中,終不愉快。」 四九 淡蓮洲明府稱蕪湖胡漱泉秀才,有「日影度花輕」五字,得五言妙境。江君旭東 亦賞沙斗初「花氣半湖陰」五字,所見與蓮洲同。 五O 詩境最寬,有學士大夫讀破萬卷,窮老盡氣,而不能得其閫奧者。有婦人女子、 村氓淺學,偶有一二句,雖李、杜復生,必為低首者。此詩之所以為大也。作詩 者必知此二義,而後能求詩於書中,得詩於書外。 五一 陶悔軒方伯任衡陽時,署中小池,為署外居民所買。先生贖歸,置軒其上。朱玉 階督學贈句云:「官廨買歸三徑內,夜窗補惜寸陰余。」一詠其事,一切其姓。 石君文成為序云:「先失楚弓,旋歸趙璧。汶陽田反,合浦珠還。支公之鶴可高 飛,子產之魚真得所。鯤鵬待化,行看君去朝天;台榭長存,知是誰來作主?」 五二 癸酉春,余在王孟亭太守處,見建德布衣徐鳳木席間吟一絕云:「自笑不如原上 草,春風吹到也開花。」《除夕在外》云:「閱歷深知客路難,非關白首戀江干 。歲除一,息爭千古,莫作尋常旅夜看。」武進莊念農初宰建德,即往相訪,贈 詩云:「玉峰花影揚簾旌,罨戶閒雲靜不扃。未必山城無綺皓,斯人即是少微星 。」「粗官未敢師嚴武,泥飲無由續舊題。劇喜少陵居杜曲,得閒還過浣花溪。 」鳳木得詩喜,刻之集中。後莊歿十餘年,詩多散失,其子宸選搜尋不可得,予 於鳳木集中抄此與之。嗚呼!使無鳳木代為之存,則人琴俱亡矣;豈非愛才之報乎 ? 五三 蔣用庵侍御罷官後,與姚雲岫觀察同修《南巡盛典》。《過隨園詠菊》云:「名 花自向閒中老,浮世原宜淡處看。」後姚為廣西巡撫,寄信來猶吟及之。 五四 餘年二十三,館今相國稽公家,教其幼子承謙。今四十三年矣。承謙官侍讀,行 走上書房,假滿赴都,過隨園,贈云:「萬事由來夙有緣,七齡問字記當年。讀 書好處心先覺,立雪深時道已傳。每盼鳳巢阿閣上,果摩麟頂絳帷前。德門善慶 知無限,佇見驪珠顆顆圓。」余附書相國云:「當日七齡公子,為問字之佳兒; 此時白髮詞臣,作青宮之師傅。能無對之欣然,思之黯然也乎?」 白廈懷君此日還,青天憶友向河源. 蓬萊井上三秋水,貝闕門前兩地泉. [7 樓] | Posted: 2005-11-26 08:18 蓬萊 醉清風 級別: 榮譽會員 精華: 8 發帖: 1398 威望: 4619 點 金錢: 48 RMB 貢獻值: 156 點 □ 在線等級: 註冊時間:2005-09-22 最後登錄:2006-03-28 五五 千古善言詩者,莫如虞舜。教夔典樂曰:「詩言志。」言詩之必本乎性情也。曰 :「歌永言。」言歌之不離乎本旨也。曰:「聲依永。」言聲韻之貴悠長也。曰 :「律和聲。」言音之貴均調也。知是四者,於詩之道盡之矣。 五六 每見熱中人銳進不已,身家交瘁,未嘗不隆隆而升;一旦化去,若烘開花,精神 已竭,次年必萎。嘗詠《唐花》云:「百花開落雖天定,倘不烘開落或遲。」又 見媚長官者,損下益上,徒招怨尤,而於己毫無享受。《戲詠箸》云:「笑君攫 取忙,送入他人口。一世酸鹹中,能知味也否?」 五七 己未翰林五十人。蔣君麟昌,年才十九,大京兆晴崖公諱炳之長子也;目空一世 ,嘗言:「同館中,吾服叔度、子才耳。歸愚先生雖耆年重望,意不屬也。」和 皇上《消夏》詩,援筆立就,賜葛二匹。旁觀者疑君正笨青雲,而竟一病以卒。 余《別後寄懷》云:「干將莫邪虞缺折,我有數言贈李邕。」乃成讖語。詩有奇 氣,詠《七夕》云:「一報人間簫鼓喧,羊燈無焰秋雲碧。」《中元》詩云:「 兩岸紅沙多旋舞,驚風不定到三更。」劉相國綸序其詩曰:「十八載夜燔太白, 知臣則但問王公;廿七年晝見緋衣,召汝而重呼阿奶。阿翁投杖,誰當荷此析薪 ;稚子牽衣,未得預其元草。」蓋靜存亡時,大父猶存,子尚幼故也。同年金質 夫哭之云:「漸看豪氣籠人上,不料英年似夢中。」余哭之云:「一榜少年今剩 我,九原才子又添君。」 五八 某侍郎督學江蘇,羅致知名之士。所選五古最佳;七古則不拘何題,動輒千言, 引典填書,如塗塗附,杳不知其命意之所在。程魚門閱之,掀髯笑曰:「欲嚇人 耶?此揚子雲所謂『鴻文無范也』,吾不受其嚇矣!」 五九 乾隆辛未,予在吳門。五月十四日,薛一瓢招宴水南園。座中葉定湖長楊、虞東 皋景星、許竹素廷銖、李客山果、汪山樵俊、俞賦拙來求,皆科目耆英,最少者 亦過花甲;惟余才三十六歲,得遇此會。是夕大雨,未到者沈歸愚宗伯、謝淞洲 征士而已。葉年八十五,詩云:「瀟瀟風雨滿池塘,白髮清尊掃葉莊。不有忘形 到爾汝,那能舉座盡文章?軒窗遠度雲峰影,幾席平分水竹光。最是葵榴好時節, 醉吟相賞晝方長。」虞八十有二,句云:「入座古風堪遠俗,到門新雨欲催詩。 」俞六十有九,句云:「社開今栗裡,樹老古南園。」次月,一瓢再招同人相會 ,則余歸白下,竹素還太倉,客山死矣。主人之孫壽魚賦云:「照眼芙蕖半開落 ,滿堂名士各西東。」 六O 昇平日久,海內殷富,商人士大夫慕古人顧阿瑛、徐良夫之風,蓄積書史,廣開 壇坫。揚州有馬氏秋玉之玲瓏山館,天津有查氏心谷之水西莊,杭州有趙氏公千 之小山堂,吳氏尺鳧之瓶花齋:名流宴詠,殆無虛日。許鞏璜刺史贈查云:「庇 人孫北海,置驛鄭南陽。」其豪可想。此外,公卿當事,則有唐公英之在九江, 鄂公敏之在西湖,皆以宏獎為己任。不四十年,風流頓盡。唐公號蝸寄老人,司 九江關,懸紙墨筆硯於琵琶亭,客過有題詩者,命關吏開列姓名以進。公讀其詩 ,分高下,以酬贈之。建白太傅祠,肖己像於旁。甲辰冬,余過九江,則太傅祠 改作戲台,唐公像亦不見。 六一 馬氏玲瓏山館,一時名士如厲太鴻、陳授衣、汪玉樞、閔蓮峰諸人,爭為詩會, 分詠一題,裒然成集。陳《田家樂》云:「兒童下學惱比鄰,拋墮池塘日幾巡。 折得松梢當旗纛,又來呵殿學官人。」閔云:「黃葉溪頭村路長,挫針負局客郎 當。草花插鬢偎籬望,知是誰家新嫁娘?」秋玉云:「兩兩車乘觳觫輕,田家最要 一冬晴。秋田曬罷村醪熟,翻愛糟床滴雨聲。」汪《養蠶》云:「小姑畏人房闥 潛,採桑那惜春蔥纖。半夜沙沙食葉急,聽作雨聲愁雨濕。」陳云:「蠶娘養蠶 如養兒,性知畏寒饑有時。籬根賣炭聞蕩槳,屋後鄰園桑剪響。」皆可誦也。余 題甚多,不及備載。至今未三十年,諸詩人零落殆盡;而商人亦無能知風雅者。 蓮峰年八十三歲,僳然尚存;聞其饑寒垂斃矣! 六二 金陵女徐氏,適桐城張某,夫久客不歸,寄詩云:「殘漏已催明月盡,五更如度 五重關。」又有魯月霞者,嫁徽邑程生而寡,有《掃花》詩云:「觸我朱欄三日 恨,費他青帝一春功。」陳淑蘭讀兩詩而慕之,題其集云:「吟來恍入班昭座, 恨我遲生二十年。」 六三 本朝詩家,序事學古樂府《孔雀東南飛》而絕妙者,如陳元孝之《王將軍歌》, 許衡紫之《伍節女歌》,馬墨麟之《戴烈婦歌》,胡稚威之《孝女李三行》,皆 古藻淋漓。惜篇頁繁重,不能盡錄。 六四 乾隆初,杭州詩酒之會最盛。名士杭、厲之外,則有朱鹿田樟、吳鷗亭城;汪抱 樸台、金江聲志章、張鷺洲湄、施竹田安、周穆門京,每到西湖堤上,掎裳聯( 衣藝),若屏風然。有明中、讓山兩詩僧留宿古寺,詩成傳抄,紙價為貴。《南 屏坐雨》,朱云:「一角山昏秋欲晚,滿窗葉戰雨來初。」張云:「荷聲冷帶跳 珠雨,鐸語遙飛潑墨山。」汪云:「雲氣半遮山下塔,秋光早入水邊村。」施云 :「濃雲擁樹湖先暝,涼雨到窗山欲應。」讓山句如:「多情無過鳥,到處似留 人。」「室敞許雲住,竹深無暑通。」「樹聲滿壑秋初到,山影一池泉洗青。」 明中句如:「燒煙隔岸水猶靜,初日到窗山自移。」皆可愛也。四十年來,儒、 釋兩門,一齊寂滅,竟無繼起者。 六五 山陰吳修齡有句云:「雁將秋色去,帆帶好山移。」人因呼之曰「吳好山」。好 山《晚晴》云:「江皋收宿雨,征雁捲簾聞。野戍空千里,高秋無片雲。海明天 落日,風響馬歸群。賦罷衫巾岸,應書白練裙。」與胡稚威交好,兩序皆胡所作 。胡和其《寒夜》一聯云:「凍苦星辰白,霜明鼓角干。」真乃不愧孟郊。 六六 或云:「詩無理語。」予謂不然。《大雅》:「於緝熙敬止」、「不聞亦式,不 諫亦入」,何嘗非理語,何等古妙!《文選》:「寡慾罕所缺,理來情無存。」唐 人:「廉豈活名具,高宜近物情。」陳後山《訓子》云:「勉汝言須記,逢人善 即師。」文文山《詠懷》云:「疏因隨事直,忠故有時愚。」又,宋人:「獨有 玉堂人不寐,六箴將曉獻宸旒。」亦皆理語,何嘗非詩家上乘?至乃「月窟」、「 天根」等語,便令人聞而生厭矣。 六七 詩家有不說理而真乃說理者。如唐人詠《棋》云:「人心無算處,國手有輸時。 」詠《帆》云:「恰認己身住,翻疑彼岸移。」宋人:「君王若看貌,甘在眾妃 中。」「禪心終不動,仍捧舊花歸。」《雪》詩:「何由更得齊民暖,恨不偏於 宿麥深。」《雲》詩:「無限旱苗枯欲盡,悠悠閒處作奇峰。」許魯齋《即景》 云:「黑雲莽莽路昏昏,底事登車尚出門?直待前途風雨惡,蒼茫何處覓煙村?」 無名氏云:「一點緇塵浣素衣,瘢瘢駁駁使人疑。縱教洗遍千江水,爭似當初未 洗時?」 六八 蘇州黃子雲,號野鴻,布衣能詩。有某中丞欲見之,黃不可,題一聯云:「空谷 衣冠非易覯,野人門巷不輕開。」《郊外》云:「村角鳥呼紅杏雨,陌頭人拜白 楊煙。」《上王虛舟先生》云:「兩晉而還誰翰墨,九州之內獨聲名。」皆佳句 也。子雲於城外構一草屋,客至,則具雞黍,夜留榻焉。父子終夜讀書。客歎其 好學。曰:「非也。我父子只有一被,撤以供客,夜無以為寢,故且讀書耳。」 六九 己卯鄉試,丹陽貢生於震,負詩一冊,踵門求見,年五十餘矣。曰:「苦吟半生 ,無一知己;今所望者惟先生,故以詩呈教。如先生亦無所取,則震將投江死矣 。」余駭且笑,急讀之。是學前明七子者,於唐人形貌,頗能描摹,因稱許數言 。其人大喜而去。黃星巖戲吟云:「虧公寬著看詩眼,救得狂人蹈海心。」 七O 劉春池賦《白牡丹》云:「神仙隊裡風流易,富貴場中本色難。」陳紫瀾宮詹浩 賦《白桃花》云:「後庭歌罷酲初醒,前度人來鬢已華。」蔣用庵御史亦賦《白 桃》云:「亡息國因紅粉累,避秦人是白衣尊。」皆妙 白廈懷君此日還,青天憶友向河源. 蓬萊井上三秋水,貝闕門前兩地泉. [8 樓] | Posted: 2005-11-26 08:20 蓬萊 醉清風 級別: 榮譽會員 精華: 8 發帖: 1398 威望: 4619 點 金錢: 48 RMB 貢獻值: 156 點 □ 在線等級: 註冊時間:2005-09-22 最後登錄:2006-03-28 七一 山陰胡西坨素行詭激,落魄揚州,屢謁盧轉運不得見,乃除夕投詩云:「莽莽乾 坤歲又闌,蕭蕭白髮老江干。布金地暖回春易,列戟門高再拜難。庾信生涯最蕭 瑟,孟郊詩骨劇清寒。自憐七字香無力,封上梅花閣下看。」雅雨先生見之,即 呼騶往拜,饋朱提數笏。 七二 盧招人觀虹橋芍藥,諸名士集二十餘人;獨布衣金司農詩先成,云:「看花都是 白頭人,愛惜風光愛惜身。到此百杯須滿飲,果然四月有餘春。枝頭紅影初離雨 ,扇底狂香欲拂塵。知道使君詩第一,明珠清玉比精神。」盧大喜,一座為之擱 筆。 七三 詩家閨秀多,青衣少。高明府繼允有蘇州薛筠郎,貌美藝嫻,賦《秋月》云:「 風韻亂傳杵,雲華輕入河。」《旅思》云:「如何野店聞鐘夜,猶是寒山寺裡聲 。」《曉行》云:「並馬忽驚人在後,貪看山色又回頭。」皆有風調。筠郎隨主 人入都,卒於保陽。高刻其遺稿,屬余題句。余書三絕,有云:「絕好齊、梁詩 弟子,不教來事沈尚書。」 七四 沈歸愚選《明詩別裁》,有劉永錫《行路難》一首云:「雲漫漫兮白日寒,天荊 地棘行路難。」批云:「只此數字,抵人千百。」予不覺大笑。「風蕭蕭兮白日 寒」,是《國策》語。「行路難」三字是題目。此人所作,只「天荊地棘」四字 而已,以此為佳,全無意義。須知《三百篇》如「采采苯苜」、「薄言采之」之 類,均非後人所當傚法。聖人存之,采南國之風,尊文王之化;非如後人選讀本 ,教人摹仿也。今人附會聖經,極力讚歎。章菔齋戲仿云:「點點蠟燭,薄言點 之。點點蠟燭,薄言剪之。」注云:「剪,剪去其煤也。」聞者絕倒。余嘗疑孔 子刪詩之說,本屬附會。今不見於《三百篇》中,而見於他書者,如《左氏》之 「翹翹車乘,招我以弓」,「雖有姬姜,無棄憔悴」;《表記》之「昔吾有先正 ,其言明且清」;古詩之「雨無其極,傷我稼穡」之類:皆無愧於《三百篇》, 而何以全刪?要知聖人述而不作。《三百篇》者,魯國方策舊存之詩,聖人正之, 使《雅》、《頌》各得其所而已,非刪之也。後儒王魯齋欲刪《國風》淫詞五十 章,陳少南欲刪《魯頌》,何迂妄乃爾! 七五 宋人好附會名重之人,稱韓文杜詩,無一字沒來歷。不知此二人之所以獨絕千古 者,轉妙在沒來歷。元微之稱少陵云:「憐渠直道當時事,不著心源傍古人。」 昌黎云:「惟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今就二人所用之典,證二人生 平所讀之書,頗不為多,班班可考;亦從不自注此句出何書,用何典。昌黎尤好 生造字句,正難其自我作古,吐詞為經。他人學之,便覺不妥耳。 七六 女寵雖自古為患,而地道無成,其過終在男子。使太宗不死,武氏何能為禍?李白 云:「若教管仲身常在,宮內何妨更六人!」楊誠齋雲;「但願君王誅宰韶,不 愁宮裡有西施。」唐人詠《明皇》云:「姚、宋不亡妃子在,胡塵那得到中華?」 《僖宗幸蜀》詩云:「地下阿瞞應有語,這回休更怨楊妃。」范同叔云:「吳國 若教丞相在,越王空送美人來。」此數首,皆為美人開脫。余詠《陳宮》云:「 若教褒妲逢君子,都是《周南》傳裡人。」亦此意也。唐人又有句云:「吳王事 事都顛倒,未必西施勝六宮。」尤妙。 七七 余雅不喜四皓事,著論非之;且疑是子長好奇附會,非真有其人也。後讀杜牧「 四皓安劉是滅劉」、錢辛楣先生「安呂非安劉」二詩,可謂先得我心。顧祿伯亦 有詩誚之云:「垂老與人家國事,幾聞巢、許出山來?」 七八 己酉夏間,鰲靜夫圖明府與張荷塘過訪隨園,蒙見贈云:「太史藏書地,因山得 一園。西風吹蠟屐,涼雨叩蓬門。霜重楓將老,秋酣菊已繁。十年荒舊學,詩律 待深論。」此詩雖成,逾年不寄。直至鰲公調任金山,余過松江,舟中相晤,方 出以相示。予問:「何不早寄?」曰:「荷塘道不佳。」余笑曰:「此詩通首清老 ,一氣卷舒,不求工於字句間。古大家往往有之,頗可存也。想荷塘引《春秋》 之義,必欲責備賢者,誘出君驚人之句耶?」彼此囅然。鰲第三句是「西風吹倦客 」。荷塘道:「『倦』字對不過『蓬』字。」為改作「西風蠟山屐」。余道;「 『蠟』字又與『風』字不相聯貫,不如改『西風吹蠟屐』,益覺清老也。」 七九 奇麗川方伯,篤友誼而愛風雅。辛亥清明後三日,寄札云:「有惠山侯生,名光 第,字枕漁者,嘗攜之同至黔中。詩多清妙,而身亡後,散失無存,向其家搜得 古今體一卷,特揣函寄上。倘得采錄入《詩話》中,則鯫生附以不朽,而余亦有 以報故人也。」余讀之,頗近中唐風格,為錄其《送友之河南》云:「親老難為 別,家貧耐遠行。東風吹客夢,落日已孤征。盡此一樽酒,相將無限情。梁園春 正好,莫聽鷓鴣聲。」《山塘竹枝詞》云:「當壚十五鬢堆鴉,稱體單衫淺碧紗 。玉盞勸郎拼醉飲,更無花好似儂家。」「陂塘春水碧於油,樹樹垂楊隱畫樓。 樓上玉人春睡足,一簾紅日正梳頭。」其他佳句,五言如:「蟬吟出高樹,山色 落孤篷。」「隔水犬爭吠,斷橋僧獨歸。」七言如《吊李白》云:「千載比肩惟 杜甫,一生低首只宣城。」《落花》云:「丁寧落向春波去,不許東西兩處流。 」 卷 四 一 凡作詩者,各有身份,亦各有心胸。畢秋帆中丞家漪香夫人,有《青門柳枝詞》 云:「留得六宮眉黛好,高樓付與曉妝人。」是閨閣語。中丞和云:「莫向離亭 爭折取,濃陰留覆往來人。」是大臣語。嚴冬友侍讀和雲;「五里東風三里雪, 一齊排著等離人。」是詞客語。夫人又有句云:「天涯半是傷春客,飄泊煩他青 眼看。」亦有慈雲護物之意。張少儀觀察和云:「不須看到婆娑日,已覺傷心似 漢南。則的是名場耆舊語矣。 惲南田壽平之父遜庵,遭國變,父子相失,壽平賣杭州富商某為奴。其故人諦暉 和尚,在靈隱坐方丈,苦無救策。會二月十九日觀音生辰,天竺燒香者,過靈隱 寺必拜方丈。諦暉道行高,貴官男女來膜拜者,以萬數,從無答禮。富商夫人從 蒼頭婢僕數十人,來拜諦暉。諦暉探知頎而纖者,惲氏兒也,矍然起,跪兒前, 膜拜不止,曰:「罪過!罪過!」夫人驚問故。甲:「此地藏王菩薩也。托生人間 ,訪人善惡。夫人奴畜之,無禮已甚;聞又鞭撲之,從此罪孽深重,奈何屍夫人 惶急,歸告某商。次早,某商來,長跪不起,求開一線佛門之路。諦暉曰:「非 特公有罪,僧亦有罪。地藏王來寺,而僧不知迎,僧罪大矣!請以香花清水,供養 地藏王入寺,緩緩為公夫婦懺悔,並為僧自己懺悔。」某商大喜,佈施百萬,以 兒付諦暉。諦暉教之讀書、學畫,一時聲名大起。壽平佳句,如:「蟬移無定響 ,星過有餘光。」「送迎人自老,新舊歲無痕。」「只為花陰貪坐久,不須歸去 更熏衣。」皆清絕也。《十四夜望月》云:「平開圖畫含千嶺,盡掃星河占一天 。」真乃自喻其筆墨之高矣。其時,石揆僧與諦暉齊名。石揆有弟子沈近思,後 官總憲。人問諦暉:「孰優?」曰:「近思講理學,不出周、程、張、朱範圍;壽 平作畫,能脫文、沈、唐、仇窠臼:似惲優矣。」 詩用經書成語,有對仗極妙者。前輩盧玉巖云:「頭既責余余責頭,腹亦負公公 負腹。」近人吳文溥云:「人非磨墨墨磨人,我自注經經注我。」姚念慈云:「 野無青草霜飛後,菊有黃花雁到初。」汪韓門云:「白鳧化後成衰老,黃雀飛來 謝少年。」胡稚威云:「春水綠波芳草色,雜花生樹亂鶯飛。」朱鹿田《得子》 云:「我求壯艾三年藥,汝似王瓜五月生。」皆用經書、樂府成語也。余戲集樂 府云:「背畫天圖,子星歷歷;東升日影,雞黃團團。」 四 題古跡能翻陳出新最妙。河南邯鄲壁上或題云:「四十年中公與侯,雖然是夢也 風流。我今落魄邯鄲道,要替先生借枕頭。」嚴子陵釣台或題雲;「一著羊裘便 有心,虛名傳誦到如今。當時若著蓑衣去,煙水茫茫何處尋?」凡事不能無弊,學 詩亦然。學漢、魏《文選》者,其弊常流於假;學李、杜、韓、蘇者,其弊常失 於粗;學王、孟、韋、柳者,其弊常流於弱;學元、白、放翁者,其弊常失於淺 ;學溫、李、冬郎者,其弊常失於纖。人能吸諸家之精華,而吐其糟粕,則諸弊 盡捐。大概杜、韓以學力勝,學之,刻鵠不成,猶類鶩也。太白、東坡以天分勝 ,學之,畫虎不成,反類狗也。佛雲;「學我者死。」無佛之聰明而學佛,自然 死矣。 五 昔人稱謝太傅「功高百辟,心在一丘」。范希文經略西邊,猶戀戀於曩日之圭峰 月下,與友人書,時時及之。秋帆尚書巡撫陝西,有《小方壺憶梅》詩,節其大 概云:「仙人家住梅花村,寒香萬頃塞我門。門巷寂寂嵌空谷,冷艷繁枝環破屋 。塵緣未了出山去,回頭別花花不語。北走燕雲西入秦,問梅精舍知何處?歲雲暮 矣風雪驟,驛使音稀斷隴首。天涯人遠乍黃昏,料得花還如我瘦。松林翠羽最相 思,夢繞南枝更北枝。花神曩日盟言在,重訂還山在幾時?香落琴弦彈一曲,爾音 千里同金玉。花如不諒余精誠,請問鄧尉山樵